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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脂粉笙歌寒,铁甲军心烈

    崇明卫千户府内,雕梁画栋的暖阁里熏着浓郁的龙涎香,驱散了海边的咸湿寒气。周千户拖着肥硕的身躯半倚在软榻上,一身锦缎常服被撑得紧绷,露在外面的脖颈泛着油光。他怀中偎着个年方十六的娇妾,正是他前不久花百两银子纳的第九房,名唤怜儿。

    怜儿眼波流转如浸春水,媚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葱白的指尖似无意般划过周千户的胸膛,腰肢轻软地往他怀里又偎了偎,吐气如兰,声音娇柔得似要化在香风里:“老爷好生勇猛,妾身这身子骨都快散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还请老爷多多爱惜则个。”

    周千户被撩得心头火热,粗厚的手掌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放声大笑,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微微颤动:“小美人,别看你爷我五十有三,这身子骨可比二十岁的后生还硬朗,保管让你日日舒坦!”

    怜儿闻言,立马仰着小脸娇笑,唇瓣擦过他的耳根,吐气如丝:“老爷说的是,妾身哪敢不信。瞧老爷今日眉眼带笑,定是有大喜事,不妨说与妾身听听,也好让妾身陪老爷一同欢喜。”

    “哈哈,你个小骚蹄子,倒会察言观色。”周千户捏着她的下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本是军事机密,不过与你说说也无妨。我手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林驰,这两日怕是要去羊角沙喂鱼了!那倭寇凶悍得很,金山卫都折了兵,他一个小小百户,带些屯军去,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放肆地大笑,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怜儿立马凑上去奉承,指尖勾着他的胡须晃了晃:“原来如此,谁敢惹我家老爷不痛快,自然是死路一条。妾身先提前恭祝老爷,除去心头大患,日后步步高升!”

    周千户的脸色却陡然一沉,甩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满:“升不高升倒在其次,要你恭祝什么!你若真有心,就给老爷我争点气,把肚子鼓起来,生个大胖儿子!瞧瞧前面那八个没用的,一个个只知道生丫头,养着有什么用!”

    怜儿见状,也不怯,反倒娇笑着缠上他的胳膊,胸脯蹭着他的臂膀,凑在他耳边轻轻吐字:“老爷放宽心,妾身定不负老爷所望......”

    这番话撩得周千户心花怒放,先前的不满一扫而空,拖着肥硕的身躯,满脸淫笑地揽着怜儿往内室走去,全然忘了羊角沙的倭患,忘了那支即将奔赴死战的屯军,更忘了自己身为千户的守土之责。

    而此时的崇明卫左百户屯,却是另一番天地。

    校场之上,海风猎猎,卷着滩涂的咸腥气呼啸而过,校场边的旗帜被吹得噼啪作响,烈烈生风。临时搭建的检阅台旁,立着两排手持兵器的屯军,而检阅台上,林驰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狗子、陈二叔、强叔、李伯等人分立两侧,个个面色沉凝,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检阅台下,七十五名屯军列成整齐的方阵,挺身站立,背脊挺得如标枪一般。海风掀动他们的衣甲,却无一人晃动,手中的鸟铳、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皆是坚定之色,整支队伍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

    林驰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借着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屯军耳中:“我自接管左百户以来,从始至终,唯有一个念头——保境安民。”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自屯军成立,我们杀水匪,斩悍匪,守屯堡,开荒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伙能过上安稳日子,能吃饱饭,能不受人欺凌。幸得各位兄弟齐心,军民同德,才有了左百户今日的光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羊角沙的倭贼,盘踞航道,杀我松江百姓,劫我大明商货,断我左百户的商路,更觊觎着我们这一方安稳之地。这帮贼寇不除,松江府的航运不得安宁,崇明卫的百姓不得安生,我们左百户的好日子,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今日,我们接崇明卫调令,克期剿寇,此去,便是死战!”

    林驰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此战凶险,倭寇凶悍,远非二麻子之流可比。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有人心生畏惧,想要退出,我绝不阻拦,还会给你路费,让你离开左百户,自谋出路。现在,想走的,可出列!”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寂静,唯有海风呼啸的声音。七十五名屯军,无一人移动半分,无一人出列。他们都清楚,在这乱世之中,离开蒸蒸日上、上下一心的左百户,等待自己的,唯有忍饥挨饿、任人宰割的下场。更何况,林驰待他们不薄,赏罚分明,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他们也绝无退缩之理。

    林驰看着台下纹丝不动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高声道:“好样的!不愧是我左百户的男儿!我在此立誓,此番剿寇,若是取胜,所有战利品,我拿出三成,重赏所有参战的兄弟!论功行赏,多劳多得,我林驰在此,绝不食言!”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屯军顿时眼中发亮,隐约有了动容。一旁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惊叹:“乖乖,三成战利品!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是啊,以前那些上官,不克扣咱们的东西就不错了,哪会给咱们分战利品!”

    “林百户不会食言吧?”

    “放你娘的屁!林百户啥时候食言过?上次剿二麻子,我家那口子挂了彩,林百户不仅给了赏银,还送了五斗上好精米,比亲爹娘还贴心!”

    议论声中,林驰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天空,声震云霄:“出兵!剿寇!”

    “剿寇!剿寇!剿寇!”

    七十五名屯军齐声高呼,声音响彻校场,盖过了海风的呼啸。一声令下,左百户屯的大门缓缓打开,整齐的军阵迈着坚定的步伐,浩浩荡荡向码头开去——那里,李伯早已安排好船只,只待大军登船,奔赴羊角沙。

    就在军阵行至屯口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十几名女子挤开围观的百姓,快步向林驰走来。为首的女子,正是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愿与左百户同生共死的那位,她目光坚定,神色肃穆,与往日的柔弱判若两人。

    她莲步轻移,走到林驰面前,双手纤纤相扣,交叠放于小腹左畔,微屈柳腰、轻点莲足,缓缓向林驰道了声:“林百户万福。”

    其后,十数名女子两两相扶,双手捧着一副崭新的棉甲,缓步上前,棉甲以厚布为面,粗线密缝,针脚细密,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线迹,显然是连夜赶制而成。

    为首女子抬眸,目光恳切地望着林驰:“林百户,承蒙您的照拂,我等女子才能脱离苦海,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前日自张军匠处知晓百户即将出征剿寇,为民除害,我等无以为报,便连夜赶制了这副棉甲,聊表寸心,还请百户收下。”

    说罢,她对着林驰深深一拜,身后的女子也纷纷躬身行礼。

    林驰心中陡然一震,他曾问过张军匠制甲的工序,知晓一副棉甲,需弹棉、压实、缝布、定型,诸多工序,寻常时日制作尚且需要数日,这副棉甲能在短短一两日内完成,这群女子定然是不眠不休,日夜赶制。

    他连忙抱拳回礼,语气诚恳:“多谢姑娘美意,我林驰虽读书不多,但亦知为将者,当与兵士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如今我军将士皆无甲胄,我岂能独自着甲?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棉甲,万万不能收。”

    这话一出,为首女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林百户!您乃左百户的天!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左百户的天就塌了!我等女子在此泣血哭求,求将军着甲!”

    她身后的十几名女子,也齐齐跪倒在地,哭声一片:“请将军着甲!”

    围观的百姓见此情景,瞬间明白了原委,皆是心头触动,自发地纷纷跪倒,声音整齐而恳切:“请将军着甲!”

    行进的军阵也停住了脚步,七十五名屯军齐齐转身,对着林驰跪倒在地,吼声震彻云霄:“请将军着甲!”

    一时间,屯口之上,百姓跪,军士跪,女子跪,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林驰身上,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有崇敬,更有不容拒绝的真心。

    “你们……”林驰看着眼前的一幕,喉结滚动,心中百感交集,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陈二叔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阿驰,军心可用,民心可用。莫要寒了大伙的一片好心,穿上吧。你活着,左百户就有希望。”

    林驰望着眼前一张张恳切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多谢父老乡亲,多谢各位兄弟的厚爱。大家都起来吧,我林驰,今日便着甲出征!”

    “谢将军!”

    众人齐齐起身,脸上露出喜色。为首的几名女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林驰披上棉甲,粗布的棉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并非甲胄的重量,而是民心与军心的重量。棉甲上身,更衬得林驰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威武不凡。

    林驰抬手,对着在场的百姓与军士深深抱拳,一言不发,转身归队。

    队伍再次出发,百姓们自发地跟在队伍两侧,一路送到码头,直到船只缓缓驶离,才在海风之中,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而此时的羊角沙,却是人间地狱。

    滩涂之上,简易的草棚子杂乱地搭建着,四处散落着酒坛、骨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酒气的混合臭味。两名留着大明发式,却穿着倭式短褂的汉子,正粗鲁地拉着一名年轻女子的头发,将她往草棚里拖,女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却无人理会。其他的草棚里,也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与不堪入耳的笑骂声。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一声低骂从一旁的柴堆旁传来,一名被反绑双手的青年男子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那两名汉子。他是浙江龙游商帮的傅姓商人,昨日行船经过羊角沙,被这群倭寇拦下,船货被劫,随从被杀,自己也被绑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便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又用刀鞘狠狠一杵,怒声骂道:“他娘的,关你屁事!要不是你说自己是龙游商帮傅家的,抓住你能有千两赎金,老子早一刀砍死你了,还容你在这废话!”

    青年男子痛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咳出一口血沫,厉声质问道:“你们……你们明明也是大明子民,为何要投靠倭贼,残害自己的同胞,做这猪狗不如的勾当!”

    那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满是狰狞:“大明子民?老子当大明子民,吃不饱穿不暖,被上官克扣,被倭寇欺负,倒不如跟着大倭王干,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女人玩,岂不快活!”

    他的话,引得周围的几名汉子哈哈大笑。

    谁能想到,这霸占羊角沙,让金山卫折戟沉沙的百余名“倭寇”,竟并非全是日本浪人。其中真倭不过四五十人,余下的,皆是些大明的地痞、流民、逃兵,他们投靠倭寇,为虎作伥,比真倭更凶残,更了解松江府的航道与民情,也成了这方水土最大的祸害。

    海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羊角沙的滩涂,吹向远方。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一场保境安民的死战,即将在这片滩涂之上,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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