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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琴婆离去

    琴婆离去

    路可以多走,话不可以多说。

    琴心婆婆住在山坳竹舍,从来不和村里人交往,只知道她医术高明,但行为怪癖,从不上门给人治病。

    滕旺旻去的时候,陈明旻也跟着。

    竹舍外面有几亩稻田,琴婆雇人种的,前不久老农老顾去世了,一度荒废,直到遇到滕旺旻爹才又给她找了一个。竹舍窗明几净,那是老顾的老伴擦的。在这安静的山居,只有风扫竹林的声音。

    琴心婆婆正在窗下捻药,头发全白了,手却很稳。

    滕旺旻帮着捣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琴心婆婆正想收滕旺旻为徒弟,传授他卜卦神技。

    陈明旻心思活络,想着先试试婆婆的本事,便笑嘻嘻地问:“婆婆,您帮我们看看,明儿个什么天气?我们想进山采些野果。”

    琴婆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明日巳时起风,午后有雨。申时三刻雨停。”

    滕旺旻来了兴头,追了一句:“那……婆婆能不能帮我算算,我去年冬天丢的那把弹弓,到底落在哪儿了?木头杈子,皮筋是我自己搓的。”

    琴婆停下捻药的手,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却让他心里一凛。

    “卜卦不是耍把戏,”琴婆声音不大,字字却像石子落在瓷盘上,“天机不可轻泄,儿戏则不灵。你当是菜市场称斤论两?问一句答一句?”

    滕旺旻脸一红,缩了缩脖子。

    陈明旻在一旁捣药,闷声替他解围:“婆婆,他也是好奇。前两天村里王屠户丢了猪,您说‘西南水边申时’,他去找,真找着了。他就是想再开开眼。”

    琴婆哼了一声,语气缓了些:“那王屠户是诚心来求的,备了卦资,行了礼数。你二人这是拿我当卖艺的猴耍?”

    话虽如此,她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

    “你那弹弓,在北边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去拿吧。”

    陈明旻瞪大眼睛,滕旺旻道了谢,琴婆已经转过头去,重新捻药,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记住了——心诚则灵,心戏则废。日后若真想学,先学做人,再学卜卦。天干地支不是听着玩的口诀,是天地人的规矩。”

    滕旺旻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

    他其实早就信了婆婆的本事。不光是王屠户的猪——有一回他爹滕杰托人带话,问今年的第一场霜什么时候来,好收药材。琴婆掐指算了算,说“立冬后第三日,卯时初刻”。后来果然分毫不差。滕杰在家念叨了好几遍:“这老婆子,是真有本事。”

    最让滕旺旻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娘去世早,家里连张画像都没留下。他鼓起勇气问琴婆,能不能算出他娘长什么样。琴婆看了他一眼,让他报了他娘的八字,闭目默念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像你爹,”琴婆说,“但你那双眼睛,是你娘的杏眼。滕旺旻愣住了。

    原来,他娘年轻时,村里人都叫她‘水杏儿’——不是杏子那个杏,他爹纠正是‘杏花春雨’的杏。”

    从那以后,他对琴婆的本事再没有半点怀疑。所以琴婆说要收他当徒弟的时候,他心里是又惊又喜的。

    只是少年人心性浮躁。琴婆开始教他什么叫天干地支,什么是六时甲子,什么是天干五合、地支六合……那些“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翻来覆去,实在枯燥。滕旺旻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一会儿想着那把失而复得的弹弓,一会儿想着“水杏儿”三个字。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婆婆的话,提起去年冬天雪地里把她背回来的事——

    “婆婆,您当时烧得厉害,嘴里含混说着一个什么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滕旺旻脸红了,因为他忽然想起玄机子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叫他不要对一个老太婆提玄机子这个名字。琴婆哪里肯,叫他说。

    滕旺旻捣着药,随口道:“婆婆说了一句‘玄机子’。”

    琴心婆婆的手忽然停了。

    她抬头,盯了滕旺旻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亮起一点光。

    “你见过玄机子?难道他没死?”

    滕旺旻没留意她的神色,捣药的动作没停:“见过啊。之前迷幻赤练蛇把我二人困住了,多亏玄机子前辈救了我们俩,怎么你算不出他的行踪?”

    安静了一会儿,琴婆低下头,轻声说“他的道行太高了,用奇门遁甲加雾气罩,我无法算出他的行踪。”陈明旻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琴心婆婆放下手里的药草,慢慢站起身,说忽然想起一味药忘了收,转身进了里屋。

    两个孩子坐等很久。

    等他们推开里屋的门,屋里已经空了。药篓还在,药锄还在,连炉子上煎的药都还在咕嘟冒泡。

    人走了。

    滕旺旻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捣完的药。

    陈明旻站在他身后,半晌才小声说:“旺旻哥……我们是不是说错话了?”

    滕旺旻没回答。他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懊悔还是茫然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他想起琴婆刚刚说的那句话——“心诚则灵,心戏则废。”

    可这一次,到底是谁不诚?是谁在儿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天干地支、六时甲子、天干五合、地支六合……他还没开始认真学,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滕旺旻爹滕杰听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来。

    “玄机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那是琴心婆婆找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们那一句话,是告诉她——人没死,找到了,只是没告诉她。”

    滕叔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有心就能留住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你们两个,不一样。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摔跤不哭,受辱不馁,再难的坎也咬牙一起扛。这世上能拆散你们的东西不多,就看你们自己守不守得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管鲍贫富不相疑,知音生死一条心。你们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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