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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故匠随尘逝,残躯铸剑成。千磨凝冷刃,万死赎前生。

    镜流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元,你还是老样子,总想着挣扎着打破别人的布局。”

    语气里没半点责怪,全是“果然如此”的感慨。

    “但你我也好,云骑也罢,帝弓的将军们……都不过是神明弈局里的棋子。我已经厌倦了走在被人预设好的命途上。”

    “无妨,就陪你多走一段路吧。但结局不会变,我终究会站在胜利的那一边。”

    景元看着她。

    海风擦着他的肩膀吹过,撩动额前的刘海。

    “那么这局对弈,我奉陪到底。”

    ……

    景元话音刚落,【持明龙尊·白珩】怀里的酒坛突然“啵”的一声,封坛的盖子被她打开了。

    就像几百年前那样,她抱着酒坛,挨个给四个人的酒樽倒满。

    琥珀色的药酒滑进喉咙,苦得像嚼了一口蜡。

    “这酒可比当年白珩姐从别的星球带回来的那些怪味酒强一百倍。”

    景元率先举杯,一饮而尽后,把空酒樽高高举过头顶。

    “平淡无味,没半点波澜。”镜流小口抿着,晃了晃酒樽里剩下的酒液,杯壁倒映着她模糊的脸,反倒凭空添了几分苦味,“这样,才叫熟悉。”

    说完也仰头喝干,同样把空樽举了起来。

    丹恒默默攥着酒樽,舌尖的苦涩让他皱了皱眉,还是喉结一滚咽了下去,跟着两人的动作把樽举过头顶。

    还行,至少比姬子的咖啡甜不少。

    然后是【持明龙尊·白珩】。

    她闭着眼把酒灌下去,也举起了空樽。

    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让她忽然想起仙舟人关于持明族转世态度的“一人论”和“两人论”。

    在仙舟法律上认为——持明者,蜕鳞则死,破卵则生。前世种种,如昨日之死;今生种种,如今日之生。

    而许多仙舟人却都默认持明转世——形骸虽改,龙魂未变。记忆可失,本性难移。纵是洗尽铅华,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人。

    云上五骁里,刃和镜流认前者,丹恒和景元站后者。

    而她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正卡在这两种说法中间,不上不下吗?

    四个人都喝完了,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刃身上。

    “咕嘟咕嘟——”

    “砰!”

    刃二话不说仰头灌完,却没像他们那样举樽。他手一松,空酒樽直直砸在砖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另外四个看在眼里,垂下眼帘,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指。

    五支本该碰在一起的酒樽,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瓷片。

    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石刮过生锈的铁板。

    “镜流。”

    “在你走之前,还欠我一份报酬。”

    镜流缓缓转过头,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试过。除了在你身上多留几道伤口,我帮不了你更多。”

    “你的不死身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打发的东西。人间的剑杀不死神使的血肉,这一点,「命运的奴隶」应该告诉过你吧?”

    “他说过。”

    刃的手攥紧了支离剑。

    “但你依然欠我这一剑。”

    镜流看着他,冷漠地说道。

    “我教你剑的时候就说过。我不对全无生趣、引颈待戮的人动手——”

    刃猛地举起支离剑,低吼出声。

    “——只有对手才能让你拔剑。”

    “镜流,我来奉还你的一剑之教。”

    “——只有对手才能让你拔剑。”“镜流,我来奉还你的一剑之教。”

    话音落下,刚才还沉郁哀伤的空气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镜流拔出了昙华剑。

    剑锋出鞘的刹那,凛冽的寒气席卷了整个显龙大雩殿,迎面吹来的海风被劈成两半。

    “珍惜此刻吧。我给你短暂一死的机会。”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从天上打到地上。

    剑光划破天际。

    不是刺眼的闪电,是两道光——一冷一暗撞在一起,交错、弹开、再相撞。

    镜流的黑纱被刃一剑挑飞,露出猩红的眼眸。

    海水翻涌着掀起滔天巨浪,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七百年前,我们在这儿也曾是如此……”

    镜流的声音在剑光里飘过来,依旧平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说到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是轻轻顿了一下——短得几乎没人察觉。

    “谈笑,比斗……意气风发,遥想未来。”

    “当时你们几个的样子,至今还在我眼前晃,就像昨天刚做的梦。”

    剑光再一次交错。

    刃的血溅在砖石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和仙舟人的寿命一样长,日复一日,循环下去。”

    “但……梦……”

    她的剑猛地斩下。

    “终究会醒来,如云散去。”

    “终究会醒来,如云散去。”

    剑光消散。

    刃重重摔在地上。

    刃从天上被刺穿,一路坠落

    重重摔落。

    支离剑斜插在旁边的岩缝里,剑刃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的胸口被洞穿,伤口深可见骨,可血肉已经开始缓缓蠕动、合拢。

    他没挣扎,甚至没去捂伤口。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真是……熟悉的感觉。”

    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直勾勾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像是回到了你教我剑术的第一天。”

    “你拿着「应星」给你打的剑……一遍一遍挑刺、切割、洞穿,一遍又一遍……”

    伤口的血肉不停蠕动,发出细微又让人牙酸的声响。

    “那些曾经砍在敌人身上的剑招,如今全刻在这副该死的躯壳上。我只能看着自己的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

    他顿了顿。

    “……就像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饮月一起,造下这场恶孽?」”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答案。”

    他的手指动了动。

    “所以,当你直视我的眼睛时,我开口提问了。那是我问过自己千百遍,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孽物能一遍遍卷土重来……”

    他的声音突然裂开一道缝,带着压抑了几百年的嘶吼。

    “为什么她这样的人却要被埋葬,被烧成灰烬,被人遗忘…为什么?!”

    镜流没说话。

    她站在几步之外,昙华剑垂在身侧,剑尖凝着一滴血,将落未落。

    然后她猛地转身,剑锋划过空气,甩落了那滴血,收剑而归。

    “最后,你刺出穿心一击,把我和剑一起留在了那片枯冢。”

    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奇妙的是,在这短暂如梦的死亡里,我不再感到那么痛苦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就像那些举杯痛饮的日子一样。”

    海风掠过礁石,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刃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口已经合拢了大半,新长的肉覆在旧疤上,仿佛从来没被刺穿。

    他又睁开了眼,眼里还带着血丝,眼神却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镜流不再管他,而是转过身,看向丹恒。

    “饮月,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丹恒站在原地,如实回答:

    “这场聚会结束后,我就回列车,继续我的旅行。”

    镜流语气平平地说:

    “列车也不可能载你一辈子。你的朋友们各有各的心事,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

    “当年逃离罗浮的时候,我也想过放下仇恨,抛下一切。可日子越久,它就越清晰,像个甩不掉的老朋友,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魔阴身发作时做的那些事,在我脑子里盘根错节,根本忘不掉。最后我决定,面对它。”

    她转过身,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丹恒身上。

    “等我亲眼看着「丰饶」陨落的那天,也许你和应星,就能真正解脱了。再见了,饮月。”

    丹恒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刃,居然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话。

    “故匠随尘逝,残躯铸剑成。千磨凝冷刃,万死赎前生。”

    “如若云上五骁需要再次聚首,去找秦随安旁边那个‘应星’吧,他……比我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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