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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去见郭老板那天,何成局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沾着干泥,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个码头扛货的苦力。秦舒云在他身后帮他整理腰带,手指顿了顿,没忍住说了一句:“爷,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去更显眼。”何成局把一把短匕首插进靴筒里,匕首是前几天在佛山梁家铺子里顺手买的,不值钱但开了刃,“我一个人走得快,出了事也跑得利索。放心吧,天地会那帮人现在是惊弓之鸟,比我还怕惹事。”

    秦舒云知道劝不住他,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止血的药粉。别用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别舍不得倒。”

    何成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最心疼我。”两个人站在铜镜前面,退去衣物,铜境照耀雪白肌肤,何成局坐在凳子上,秦舒云双手按着梳妆台,上下潜伏,化着妆容,时不时回头问何成局好不好看,梳妆台嘎哒嘎哒响,上次刺绣一双大白兔,透过铜镜,能看到上下晃动,梳妆台上茶水一不小心洒在大腿上,湿漉漉往下流,秦舒云伸鸣一声,小脸通红,被烫到了,拿着手帕擦了擦。

    天刚蒙蒙亮,柳花巷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何成局脚步轻快,出了巷口拐上正街,朝城西码头方向走去。

    广州的码头在天不亮的时候最热闹。渔船靠岸卸货,光着脊背的搬运工扛着鱼筐在跳板上来回跑,嘴里呼出的白气跟江雾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河水的泥腥味和搬运工身上的汗臭味。何成局低着头在人群中穿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一顶破草帽的帽檐下面扫出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第六个仓库在码头最西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船坞。仓库是红砖砌的,墙上爬满了青苔,铁皮门锈得不成样子。何成局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摞烂木头和一张破渔网。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蹲在烂木头上抽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这人四十来岁,嘴角有道旧伤疤,抽烟时伤疤跟着一动一动的。

    “郭老板?”何成局在他三步外站定。

    “是我。”郭老板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节间全是老茧。他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两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春香楼的何二当家?那天来的傻大个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嘴严。”何成局拱了拱手,“郭老板,开门见山——洪文定的事,有人花一千两买他的下落。我没接,先把消息压下来了。”

    郭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抽烟的动作停了,嘴角的伤疤绷紧,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何成局注意到这个细节,双手依然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别紧张。我要是想卖他,就不会来见你了。一千两银子是笔大钱,但拿了这笔钱,整个天地会都会追杀我。我何成局这点账还算得清。”

    郭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缓缓从腰间移开,重新抽了口烟:“你想要什么?”

    “交个朋友。”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写的不是洪文定的消息,而是陈鹤年的体貌特征和落脚点。“这个人在找你们。朝廷密探,姓陈,目前在广州城活动。落脚点我还在查,查到了会再通知你。”

    郭老板接过纸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动容。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何二当家,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找到我的?第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第一个问题不能回答。”何成局拉了拉破草帽的帽檐,“第二个问题可以——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自己。陈鹤年这种人,用完我之后随时会翻脸。与其把命交给他,不如多条路。天地会在广州城里虽然缩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天我帮你们,将来我有难了,你们或许能帮回来。这就叫交个朋友。”

    郭老板听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他把烟杆叼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你这人说话,听着像商人,骨子里像赌徒。我郭海蛟在码头上混了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我喜欢。”

    “那我就当郭老板夸我了。”何成局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你们在码头上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查一批货?方家最近要从伶仃洋进鸦片,走白鹭渡。我不要货,就要白鹭渡的布防图。如果你们能帮我搞到,我给你们一百两。”

    郭海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说:“方家的事,我们尽量查。一百两不是小数,我让兄弟们留意。不过白鹭渡是方家走私的核心码头,防卫很严。能不能弄到图,不好说。”

    “尽力就行。”何成局抱拳,“告辞。”

    他转身走出码头区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比跟梁敬斋、方世宏、陈鹤年加在一起都累。这帮人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动刀子。他刚才面上镇定,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赌对了——郭海蛟这种人,最难的不是讨好,是让他觉得你“有用”。一个朝廷密探的情报,再加上一百两银子的悬赏,足够让他暂时把何成局列为“可以合作的人”。

    两天后,何成局独自出了广州城,一路往西,到了伶仃洋边的白鹭渡。

    白鹭渡在伶仃洋西岸,周围全是芦苇荡,密密匝匝的芦苇比人还高。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渡口的存在,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芦苇丛中被人踩出一条狭窄的土路。何成局穿着破旧的渔民衣裳,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空鱼篓,假装是附近渔民,沿着土路往里走了半里地,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潜伏下来,透过芦苇杆的缝隙往外观察。

    白鹭渡比他想象的要大。渡口上建着两座木制栈桥,栈桥尽头各有一座简易塔楼,塔楼上站着挎刀的守卫。岸边堆着几十只木箱,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几艘中型渔船停在栈桥旁边,船上没有人,但船舱里隐隐有光亮透出来。何成局默默数着守卫的数量和换岗规律,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糙纸,把这些细节逐一记下来。

    东侧栈桥的守卫是两班轮换,每班两个人,换岗时间是辰时和申时。换岗时有短暂的衔接空档,大约二十个呼吸。西侧栈桥的守卫只有一班,两个人,不换岗,但午时会有人来送饭。塔楼上的守卫两班倒,瞭望范围大约两百步,视野能覆盖整个渡口正面,但渡口背面的芦苇荡方向是盲区。岸边堆的箱子有四十三只,大小形状统一,应该是鸦片。几艘渔船的桅杆上挂着渔网做伪装,但船底吃水很深,吃水线以下明显藏着货物。

    何成局在芦苇荡里趴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卯时到酉时,他记录了所有能观察到的人和物,包括守卫的体型特征、武器装备、闲聊时透露的零碎信息。他甚至数清了守卫一共换了三批,第二批换岗时有一个人打了盹,被同伴踹了一脚。

    酉时末,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一片金黄。何成局悄悄退出芦苇丛,沿着土路往回走。他刚走上官道,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脚步不停,手却已经摸进了袖子里,握住了匕首的柄。

    “前头的兄弟,等一等。”

    何成局转过身,三个男人正从芦苇荡方向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看着像是渔民,但他走路时脚下无尘、呼吸沉稳——是个练家子。另外两个也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几位大哥叫我?”何成局微微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卑微。

    光头大汉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哪个村的?怎么在这边走?”

    “我是前头小渔村的,叫阿顺,来这边打鱼的。”何成局晃了晃肩上扁担挂着的空鱼篓,苦着脸,“打了一整天,一条大的都没捞着。大哥要是没事,我先走了,回去还得跟老婆交差。”

    光头大汉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何成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厚厚的剑茧,这是练武十年磨出来的,跟打鱼的网绳勒痕完全不一样。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松开手退后半步,左手摸向腰间。

    “你是梁家的人?”光头大汉眼神变冷。

    何成局抢先一步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完整面容,语气恳切:“大哥误会了。我是春香楼的人。余三娘托我来这边收点东西,她说这附近有渔民用珍珠抵债。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是什么探子。”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讨好的颤音。

    光头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何成局。春香楼的名头在广州城确实响亮,余三娘也确实是珍珠的常客——这些信息是龚文告诉他的。何成局来白鹭渡之前把功课做足了,连余三娘最近收了几颗珍珠、什么成色、什么价钱,都记在了脑子里。

    光头大汉跟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松开刀柄,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既然是三娘的人,就算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是是是。”何成局点头哈腰,挑起扁担快步离开。

    走出半里地后,他的脚步才恢复正常。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混着芦苇荡里的露水,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鹭渡已经完全隐没在芦苇荡的深处,只剩下夕阳下的一片金黄。

    梁家的眼线已经渗透到白鹭渡周围了。刚才那个光头大汉十有八九是梁敬斋安插在方家走私码头旁边的探子,专门盯梢方家的动向。这说明梁敬斋对白鹭渡的兴趣比何成局想象的还大。梁敬斋让他来踩点,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一张图”,而是想借他之手试探方家在白鹭渡的防卫虚实,然后自己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成局加快脚步,在暮色降临前赶回了广州城。

    三

    回到春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何成局没去大堂,直接从后门进了院子,发现王大栓正蹲在墙根下发呆,表情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何成局问他怎么了,王大栓指了指头顶。何成局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余三娘,另一个身形魁梧,显然是方世宏。

    何成局低骂了一声,快步上了楼。推门进去时,方世宏正翘着脚坐在余三娘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神态自若。余三娘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看见何成局进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何二当家回来得正好。”方世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我听说梁敬斋让你去白鹭渡踩点?”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方世宏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爷消息真灵通。梁敬斋确实提过一嘴,让我搞白鹭渡的布防图。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先拖着。”

    “拖什么?”方世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何二当家,你给梁敬斋办事,也给方某办事。消息可以两头卖,但白鹭渡是方家的走私命脉,你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梁家,那就是断方家的根。断人根基的仇,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摆平的。”

    何成局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三爷,我今天确实去了白鹭渡。”

    方世宏的眉头一挑。何成局没等他发作,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糙纸,毫不犹豫地推到方世宏面前:“这是白鹭渡的布防简图。守卫分布、换岗时间、货物堆放位置、栈桥结构,都在上面。我没给梁敬斋——给你。”

    方世宏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细细地画着白鹭渡的布局,标注了每一处守卫的位置、换岗时间、塔楼的瞭望范围。纸边上还用小字写着“梁家探子已在白鹭渡周边出没,三爷注意清查芦苇荡方向的暗哨”。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他慢慢抬起头:“何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我选边了——选方家。”

    方世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说说你的理由。”

    “梁敬斋这个人太精了。他让我去白鹭渡踩点,却不告诉我梁家已经在白鹭渡周围安插了眼线。今天我在芦苇荡外头被梁家的暗哨截住了,差点动刀。这说明什么?说明梁敬斋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只是把我当探路的棋子,踩了地雷炸死了不心疼,踩出情报了他白赚。”何成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相比之下,三爷虽然凶,但做事直接。要我的消息,给银子;怀疑我有二心,当面问。跟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防图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哈哈大笑:“何二当家,你这张嘴是真能说。行,我信你一回。这张图很有用——梁家安插的暗哨位置,连我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以后有消息,直接来码头找我。至于梁敬斋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不傻,迟早会知道你把图给了我。到那时候,你在广州城的处境会更危险。如果真待不下去了,方家随时给你留个位置。”

    方世宏大步走了。余三娘等他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瘫在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他刚才翻脸?”

    “怕。”何成局端起茶盏,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茶水都在杯子里晃,“但必须赌。这张图我自己拿着没用,卖给梁敬斋得罪方家,藏起来得罪两边。只有给方世宏,才能把方家这条线绑死。而且我还附送了一个梁家暗哨的情报——三娘,你没看到方世宏刚才的表情?他看到暗哨标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说明方家确实被梁家咬得很难受,我这一手直接帮他拔了个钉子。”

    余三娘怔怔地看着他。她认识何成局十年了,从他十岁瘦骨嶙峋地蹲在后厨门口啃冷馒头,到如今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还面不改色。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心老。

    四

    七月初八,观音庙。

    何成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腰间系着沈小荷新缝的腰带——素面青绸,银扣擦得锃亮。他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等她。

    余姚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纱裙,头上插着何成局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石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四碟小菜、一壶热的桂花酿。余姚姚说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让何成局尝尝。

    何成局夹了一筷子萝卜糕,嚼了嚼,表情微妙。咸了。不是一般咸,是像打翻了盐罐子那种咸。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说好吃。余姚姚眼睛亮起来,说那何公子多吃点。何成局把整碟萝卜糕吃完了,又喝了半壶桂花酿,才把嘴里的咸味压下去。

    他们在榕树下坐到日头渐高。余姚姚说了很多话——说她大哥余光倬最近闭门读书,人都瘦了一圈;说她二哥余思诒又挨骂了,因为他把家里的古董花瓶偷出去当了一百两银子还赌债;说她爹最近公务繁忙,每天都批公文批到半夜。何成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余姚姚在说这些家常时,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满足。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何成局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何成局一愣,随即说没有。余姚姚说你别骗我。何成局说有五个。余姚姚脸一沉,何成局又接了一句——是我五个妹妹。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他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何成局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你配不上她。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发腻,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存的咸味。

    余姚姚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何成局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图案。余姚姚红着脸说她跟府里的绣娘学的,绣得不好别笑话。

    何成局把鞋垫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正面绣着并蒂莲,背面歪歪扭扭地用丝线绣了四个小字——“但愿人长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双鞋垫上的句子是不是少了半句。余姚姚本来已经红了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低着头说还有下半句,以后再给你。

    何成局没追问。他把鞋垫收进怀里,说一定垫上。回柳花巷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那双鞋垫揣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他刚才有一瞬间确实不是演的,余姚姚低头脸红的样子不是演的,她做菜很咸但很认真的样子也不是演的。

    何成局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荫巷的方向。观音庙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柳花巷。

    当天晚上,白鹭渡出了事。

    何成局正坐在天井里纳凉,手里摇着余姚姚送的团扇——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扭曲了,但摇着还挺凉快。龚文忽然敲开了院门,后面跟着王大栓。王大栓浑身泥水,裤腿湿透,脚上只剩一只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码头上在传白鹭渡被端了,方家被抢了一批货,死了十几个人。

    何成局扇子停住了。他站起来,团扇随手搁在石桌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谁干的?”

    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死了哪些人。王大栓还是摇头,说他只是在码头听人说了一耳朵就赶紧跑回来报信,别的都不知道。

    何成局让秦舒云带王大栓去厨房吃东西,自己关了院门,站在天井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龚文站在旁边,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先生,我去白鹭渡踩点是梁敬斋指派的,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方世宏来春香楼质问我是几天前的事,梁家的人肯定也看到了。然后白鹭渡就被端了——这太巧了。”何成局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龚文思索了一会儿,问何成局是不是怀疑梁家发现了什么,端白鹭渡是为了栽赃他,让方世宏误以为是他泄的密。何成局缓缓点头——白鹭渡的布防图只有他和方世宏看过,如果方世宏怀疑图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他。梁敬斋这一手既能给方家放血又能让何成局跟方家反目,一石二鸟。

    “如果真是这样,方世宏很快就会来找我。”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先生,帮我把账房里的现银都准备好。万一要跑路,带太多东西跑不快。”

    龚文应下,转身推门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的红鲤鱼偶尔甩一下尾巴。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重新拿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茧,是今天在芦苇荡里趴着时被沙石磨的。他把掌心贴在石桌上,大理石的冰凉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冷静了一些。

    方世宏没有来。来的是方世宏的副手,一个叫马六的瘦高汉子,长着一张马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他带了六个人,全部腰挎快刀,把春香楼的后院堵了个严实。

    “何二当家,三爷让我来问话。”马六靠在墙上,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着冷光,“你前几天给三爷的白鹭渡布防图,是真是假?”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表情平静:“真的。我自己去踩的点,亲眼所见。”

    “哦?”马六冷笑一声,“那怎么会你给了图之后没几天,白鹭渡就出事了?梁家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加强防卫,专挑换岗的空档进来的。时间、路线,分毫不差。三爷说,要么是你给的图有问题,要么是你给梁家透了风。”

    他话音落下,六个刀手同时上前一步,刀柄都握在了手里。何成局环视一圈,这六个人步伐整齐,呼吸沉稳,都是练过的。他打不过六个,但他可以跑。问题是,跑了就等于认罪。

    “马六哥,你先把刀放下。”何成局声音平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跟给方世宏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备份图,“这是一份备份图。你拿去跟三爷手里的原图比对——图上的塔楼数量跟今天端了白鹭渡的人数对不上。我标注的是两班六个人,两个塔楼。梁家要端白鹭渡,至少要出动三倍于守卫的人手,也就是十八人以上。码头上的兄弟都看到了,今晚动手的人至少二三十。如果真是我泄露了布防细节,梁家不会只派够数的人——他们会派五倍,碾压式的洗劫,因为知道精确的换岗时间就意味着可以一击毙命。你们码头上今晚能活下来几个,就说明我的图有没有被梁家看过。”

    马六接过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何成局又补了一句:“你再想想——如果是我泄露的,我现在还会站在这里等你来问话吗?我早就跑了。”

    马六沉默了许久,慢慢把图折好放进怀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我会把这些话转告三爷。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三爷请你待在春香楼里,不要出城。如果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三爷亲自给你赔酒。如果查出来跟你有关系——”他没说完,但话尾的寒意已经足够清楚。

    马六带着人走了。何成局回到后院,赵麦穗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又抄着那根擀面杖,脸色惨白。周巧儿和沈小荷挤在屋门口,周穗儿缩在秦舒云身后。秦舒云最镇定,但嘴唇也发白了。

    “没事了。”何成局扯出一个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梁敬斋,你个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郭海蛟来了春香楼。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渔夫褂子,戴着破草帽,混在早上的客人里进来,何成局差点没认出来。

    郭海蛟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等跑堂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何二当家,昨晚白鹭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直接说了——昨晚动手的人里,有方家自己的内鬼。方世宏手下有个叫阿义的码头管事,平时负责白鹭渡的货物清点,在方家干了五年,查出来是梁家安插的钉子。昨晚阿义趁换岗的时候打开了西侧栈桥的铁链锁,放梁家的人进来。这批货被劫走只是开始,方家损失了三成的鸦片库存。”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阿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码头管事”这个身份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世宏上次来春香楼时提到过,码头上有个管事“嘴不严”。现在想来,那不是嘴不严,是故意在放消息。

    “多谢郭老板告知。”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订金。帮我继续打听阿义的下落——方世宏肯定不会放过他,梁敬斋也不会留一个暴露了的钉子。这个人现在肯定藏起来了,如果能找到他,活的死的都行,我再加二十两。”

    郭海蛟把银子收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成交。不过何二当家,你自己也小心。昨晚那一票,梁家吃得满嘴流油,方家丢了三成库存。这两家接下来肯定还有大动作。你夹在中间,别被碾碎了。”

    郭海蛟喝完茶就走了。何成局在账房里坐到中午,午饭没吃,只喝了两杯浓茶。窗外的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他把窗子关了,闷热的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一趟余府的后巷。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余姚姚的丫鬟小翠出来倒垃圾。他让小翠给余姚姚带了张纸条,只写了两行字——“近日有人跟踪我,观音庙暂时别去。勿回信,勿担忧,一切安好。”小翠把纸条揣好,点点头快步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进了后门,才转身离开。

    他手里只剩下两张牌——余姚姚和陈鹤年。

    余姚姚是他往上爬的桥,现在桥还没建好,不能走得太勤,免得被人盯上。梁铁海已经知道了他去观音庙的事,难保没有其他人也在盯。他必须暂时冷一冷,等风声过了再恢复见面。但也不能冷太久——余姚姚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冷久了会胡思乱想。

    陈鹤年的牌则是一张危险的牌。他收了五十两定金,到现在还没给任何关于洪文定的消息。陈鹤年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再过一两个月还没有进展,陈鹤年就会来找他。但他现在不能把洪文定交出去——郭海蛟刚帮他查出了方家内鬼的消息,这是信任的基础。卖了洪文定,郭海蛟会第一个杀他。两边都不能得罪,但又必须做出选择。

    何成局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周巧儿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飘着几颗枸杞。赵麦穗在水缸边刷鞋,嘴里咬着根发绳,含糊不清地说回来了。沈小荷在灯下补衣裳,秦舒云在誊写账本,周穗儿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粘在下巴上,自己还不知道。

    何成局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周巧儿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余姚姚那双鞋垫上绣的四个字——“但愿人长久”。

    他把汤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对秦舒云说:“舒云,把现银准备好。搬家的事先放一放——但准备好。”

    秦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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