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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春香二当家

    何成局端着一摞空盘子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王妈的尖叫划破了春香楼午后的沉寂。

    “老鼠!这么大的老鼠!”

    何成局放下盘子快步走进厨房。王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举着一把锅铲,脸色煞白。地上碎了一只粗瓷碗,碎碴子散了一地。厨房角落里,一个灰黑色的影子正沿着墙根飞快地窜过。何成局眼疾手快,抄起门边的扫帚,反手一甩。扫帚头精准地砸在那只老鼠的必经之路上,老鼠被砸得翻了个跟头,还没爬起来,何成局已经一脚踩住了它的尾巴。

    “王妈,碗碎了扣我工钱,老鼠我收拾。”何成局弯腰捏住老鼠的后颈提起来,转头冲王妈笑了笑。

    王妈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这小子,手脚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何成局提着死老鼠出了后门,扔进巷尾的垃圾堆里。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冲了冲手,顺便往水面上照了一眼。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上,瞳孔深处有一丝红光一闪而逝。何成局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泼掉了水。

    距离他冲开第二条经脉,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春香楼发生了几件事。都不算大,但一件件摞在一起,像一块块砖,正在悄悄垒起一堵何成局自己也未必完全看清的墙。

    第一件事跟唐玲有关。

    那天下午何成局从东街口回来,手里拎着给唐玲带的酸梅干。他在后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上了二楼,走到唐玲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唐玲走出来,眼圈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见何成局,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等等。”何成局伸手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唐玲咬着嘴唇不说话。何成局把她拉回房间里,关上门。唐玲的床铺乱糟糟的,枕头歪在一边,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布角——是她自己缝的小衣裳。何成局瞟了一眼就知道那件小衣裳的尺寸不对,太小了,不像是给大人穿的。

    “几个月了?”何成局问。

    唐玲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惊恐像一只被猎人围住的兔子。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三……三个月。”

    何成局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往前推三个月,正是年底,那段时间春香楼接了一批从潮州来的海商,住了整整五天。唐玲作为清倌人,不接客,但不代表客人不会动歪心思。余三娘管得严,但总有管不到的时候。

    “谁?”何成局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记得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那天晚上大家都喝醉了,三娘不在楼里,他进了我的房间……”唐玲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忽然变得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地冷静,“成局哥,三娘会打死我的。清倌人出了这种事,她丢不起这个脸。”

    何成局沉默了。唐玲说得对,余三娘对清倌人的规矩极严——没到接客的年纪,不能破身。一旦破了,身价就跌了。余三娘花了银子把她们买回来、养大、教琴棋书画,指望的就是她们挂牌接客的时候卖个好价钱。唐玲今年才十五,正是最值钱的时候。要是让余三娘知道她怀了孕,后果绝不是骂几句扣几个月工钱那么简单。

    “你想怎么办?”何成局问。

    唐玲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捂在小腹上。那个动作让何成局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想过去死。但我怕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何成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把唐玲从自怨自艾里按回了现实。“你先别慌。这几天你该吃吃该睡睡,跟平时一样,别让任何人看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唐玲抬起眼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但眼神里有一丝何成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信任。不是那种小孩对大人的依赖,而是一个溺水的人对伸过来的一只手的最本能的信任。

    何成局走出唐玲房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下了楼,继续擦桌子、摆碗筷、劈柴挑水。但他心里一直在翻腾。三个月了,再拖下去肚子就藏不住了。他得在外面找个能安置唐玲的地方,还得找个能帮她处理这件事的人。稳婆?郎中?他都不认识。这种事不能去大医馆,大医馆人多眼杂,迟早传到余三娘耳朵里。

    他想到了陈小满。那小子满街乱窜,三教九流都认识,也许能打听出个靠谱的稳婆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唐玲哭过的第二天。

    何成局上街采买,路过城西的菜市口时看见围了一大群人。他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但人群里传出的惨叫声让他停下了脚步。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活活剥皮的牲口在垂死嚎叫。

    何成局挤进人群看了一眼。是秋决。两个死囚被绑在木桩上,赤着上身,背上插着犯由牌。刽子手正在磨刀,刀刃在石头上来回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围观的人群里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嗑着瓜子的闲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过节一样兴奋。

    何成局看见了那两个死囚的模样。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杀过人的悍匪。另一个却是个瘦弱的书生,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犯由牌上写的是“通匪”——私通长毛余部,传递军情。何成局不懂朝廷的事,但他知道广州城这几年抓了不少“通匪”的读书人,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写过几首不满时政的歪诗。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不重,但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一口气叹进了骨髓里。

    何成局侧头看了一眼。叹息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青衫文士,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头发胡乱扎了个髻,站在人群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刑场上的书生,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何成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刽子手举起了刀。何成局没有看。他转过身,挤出了人群。身后传来人群轰然叫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斩击。何成局加快了脚步,把菜市口的喧嚣甩在身后。他走出老远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

    不是因为同情那个书生——他不认识那个人,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何成局的实力暴露了,被官府盯上了,会不会也被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被一群嗑瓜子的闲汉当成热闹看?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不深,但疼。

    第三件事跟一碗药汤有关。

    何成局照例给彭幼楚送安神汤。他端着托盘上了二楼,敲了敲彭幼楚的房门。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何成局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这不像彭幼楚的风格,她平时被子都不叠。窗户半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微凉的湿意。

    何成局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出门。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阳台的小门。彭幼楚果然在阳台上。她站在栏杆边,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衫子,头发没有挽,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何成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何成局停住了脚步。

    他认识彭幼楚三年了。这三年里,彭幼楚的表情永远只有三种——发呆、惊恐、死灰。笑?从来没有过。哪怕是对客人,她也只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眼珠子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但此刻站在阳台上的彭幼楚,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虚光,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像是冬天晒到了太阳的光。

    “成局。”她主动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何成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阳台下面的柳花巷正值午后,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贩在巷口打盹。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今天感觉怎么样?”何成局问。

    “好多了。”彭幼楚说,“这几日安神汤换了方子?比以前的好喝。”

    何成局当然知道汤没换方子。彭幼楚觉得身体好转,不是因为药,而是因为他最近没有再引她的阴气。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没有停留。他靠在栏杆上,顺着彭幼楚的目光望向柳花巷尽头那棵老槐树。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风一吹就飘下几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薄薄的一层雪。

    “成局,你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彭幼楚忽然问。

    何成局转头看了她一眼。彭幼楚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不像是在说丧气话,倒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活着就是活着,没什么意思不意思的。”何成局说。

    “我以前也觉得没意思。”彭幼楚把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被卖进来的时候,我想死。孩子没的时候,我也想死。每次姓钟的来,我都想死。但那天你挡在我面前,我忽然不想死了。”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彭幼楚摇了摇头,像是在纠正自己刚才的话,“是因为我发现,原来还是有人在意我的。哪怕只是你这样一个……”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何成局知道她想说什么。哪怕只是你这样一个跑堂的小二。

    “我这样的人。”何成局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很淡。

    彭幼楚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轻蔑,反而有一种两个人共守着一个秘密的亲密。她看他的眼神,跟唐玲不一样。唐玲看他是溺水的人看浮木,彭幼楚看他则是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在走。“成局,我欠你一次。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何成局把目光从槐花上收回来,转向彭幼楚。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这句话的分量,比何成局预想的要重得多。彭幼楚不是张颜那种随口放话不放心上的人。她不常开口,一旦开口了,就是真心的。

    “我要你好好活着。”何成局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一半一半。他需要彭幼楚好好活着,因为她是他的阴气来源之一。但他也确实不想看着她死——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让他有些意外。

    彭幼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转身离开了阳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彭幼楚已经重新转过头去,望着那棵老槐树,背影比前几天挺直了许多。

    何成局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彭幼楚的变化是好事——她身体好转,精神状态回升,意味着他可以继续从她身上引阴气而不用担心把她弄垮。但他心里同时也清楚,彭幼楚对他的信任,已经超出了“跑堂小二照顾病弱姑娘”的范畴。她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一点火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何成局不确定自己是那点火光,还是只是在火光旁边路过的人。

    这种不确定让他有些烦躁。

    第四件事发生在他突破后的第三天晚上。

    何成局在后院劈柴的时候,斧头柄终于彻底裂了。他拿着两截断斧看了片刻,决定去找铁匠铺打一把新的斧柄。刚要出门,张颜从楼上探出头来喊他:“何成局,三娘叫你去账房,现在。”

    何成局擦了擦手,上了二楼账房。门半开着,他看见余三娘和龚文都在里面。龚文坐在桌前打算盘,余三娘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还有几张散落的银票。

    “三娘,您找我?”

    “进来,把门关上。”余三娘说。

    何成局心里咯噔了一下。关门说话——这在春香楼意味着重要的事。他关上门,站在桌前,等着余三娘开口。

    余三娘没有马上说话。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行字。何成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春香楼上个月的采买账目——米、油、盐、茶叶、药材、布匹、胭脂水粉,每一项后面都列着金额。上个月的总支出比平时高出了三成。

    “米价翻了快两倍,药材涨了四成,茶叶涨了一半。连胭脂水粉都涨了。”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账目,“我算过了,按现在的开销,春香楼每个月至少要亏二十两。以前攒下的老本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

    何成局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余三娘不会无缘无故跟他一个跑堂的说这些。

    “开源节流。节流的事龚先生在抓,采买上的每一笔账从今天起都要三方对账——你经手、龚先生审核、我签字。出了问题,三个人一起担。”余三娘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脸上,“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何成局回答得很快。三方对账看起来是加了约束,但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以前采买出了差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锅,现在锅分三份,谁也跑不掉,反而谁都不会轻易出错。

    “开源的事,我在想办法。”余三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梁启元答应每个月多带两拨客人来。佛山那边,钟铁山欠我个人情,也能带些生意。但这些都不够。春香楼得变——光靠酒菜和姑娘,留不住大客户。得加新的营生。”

    “什么营生?”何成局问。

    “赌。”余三娘说了一个字。

    何成局愣了一下。在青楼里开赌局,不是新鲜事。广州城里好几家青楼都有地下赌档,打麻将、推牌九、掷骰子,来钱极快。但开赌档不是小事——第一,要跟官府的关系够硬,没人举报就没事,一有人举报就得有人扛。第二,要镇得住场子,赌桌上闹起事来比酒桌猛十倍,没有武者坐镇根本开不起来。第三,余三娘虽然认识不少人,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春香楼又做的是皮肉生意,一旦涉赌,名声就变了。这些道理,余三娘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了再跟你说。”余三娘说完这句,话锋忽然一转,“你最近在后院劈柴,斧柄劈断了三根了吧?”

    何成局心里一紧。余三娘的话题转得太快,从开赌档直接跳到他的斧柄,中间一点过渡都没有。这种问法要么是随口闲聊,要么是在试探。

    “两根。今天这根算上就三根。柴太硬了,码头上买的废船木,跟铁似的。”何成局面不改色。

    余三娘笑了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何成局退出账房,后背的汗把青布衫粘在了皮肤上。他不确定余三娘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在敲打他。如果是敲打,说明余三娘已经注意到了他力量增长的异常——一个普通的跑堂小二,不可能在半个月内劈断三根斧柄。如果只是随口一问,那更可怕——说明余三娘对他的关注已经到了连斧柄这种小事都能记住的程度。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在春香楼里装孙子的日子,可能装不了多久了。

    何成局回到厨房,蹲在灶台边,开始盘算。

    八天。八天前余三娘发现了他的书,警告他“别当真”。八天里唐玲的事曝光、彭幼楚对他产生了信任、余三娘跟他提了开赌档的计划并且试探了他的力量。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越扩越大。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不会太久。

    接下来几天,何成局继续按部就班地修炼。

    他的修为稳固在武者二阶,第二条经脉的气血运转越来越顺畅。丹田里的五道阴气虽然依旧泾渭分明,但暂时没有出现上次冲脉时那种阴寒之气乱窜的情况。每天晚上他都会运转敛息诀,把自己的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同时他继续在张颜和彭幼楚之间轮流引气——频率比以前更低,更谨慎。彭幼楚刚对他产生信任,他不想因为贪心毁了这个最安全的目标。张颜依旧是风险最低的选项,她的身体底子好,引一次阴气对她的影响最多就是第二天多睡半个时辰,连她自己都只会觉得是春困。

    这天下午,春香楼来了一群人。

    何成局正在前厅擦桌子,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直起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五六匹高头大马正从柳花巷口拐进来,马上的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挎着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匕首。

    何成局认得这个人。陈万潮——潮州武装海商的当家,内劲境一层的高手。上次铁臂张说过,陈万潮在海上劫了洋人的鸦片船,转手卖给广州行商赚了一大笔。此人亦商亦盗,胆大包天,手底下有三条武装商船,几百号亡命之徒。

    陈万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跨进了春香楼。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余三娘!陈某人来了!”他的嗓门比铁臂张还大,声音粗豪得像海风里的号角。

    余三娘从二楼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陈老板,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听说您最近发了大财,还以为您看不上我这小地方了呢。”

    “少来这套。你那春香楼要是小地方,全广州的窑子都该关门了。”陈万潮哈哈大笑,在主位上大剌剌地坐下,指了指身后几个随从,“今天带兄弟们来喝顿痛快酒,把你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姑娘嘛,叫苏筱来陪,再弹个曲儿。”

    何成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端酒。他走过余三娘身边的时候,余三娘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伺候,这人不简单。”何成局点了点头。

    陈万潮的酒局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他带了六个随从,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武者——太阳穴高鼓,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陈万潮自己倒不怎么喝,大多数时候是看着兄弟们喝,偶尔端起碗抿一口,眼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锐利。

    何成局在端酒送菜的过程中听到了不少信息。陈万潮这次来广州,不是单纯喝酒的。他在跟梁启元谈一笔大买卖——他从南洋运来了一批货,要找梁启元帮忙销出去。货是什么,他没明说,但从他只言片语中透出的信息来看,不是鸦片就是私盐,要么就是两者都有。而且这笔买卖不只是他跟梁启元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了佛山的钟铁山——陈万潮需要一个稳定的铁器供应商来装备他的船队,而钟铁山控制了广东三成的冶铁生意。

    “梁启元那个人,太滑。跟他谈生意,一个字:防。”陈万潮放下酒碗,对身边的随从说,“钟铁山就不一样。钟铁山讲规矩,跟他谈生意,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惜他那个人太死板,不肯沾私货,不然老子第一个找他合作。”

    何成局在旁边擦桌子,把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陈万潮、梁启元、钟铁山——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潮州武装海商、广州十三行行商和佛山冶铁巨商。三股势力正在互相试探、互相拉拢、互相防备。而春香楼,恰好是他们交集的场所。

    傍晚时分,铁臂张也来了。

    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找陈万潮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何成局端酒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一耳朵——“佛山那边,钟铁山松口了,但条件是货不能走官道,得走水路。”“走水路我有的是船,问题是从佛山到广州这段水路,巡防营的人怎么打发?”

    何成局倒完酒退下,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钟铁山——这个看起来最讲规矩的铁商——正在跟陈万潮谈私货运输。他不是不愿意沾私货,而是要在规矩里沾。不能走官道,必须走水路,不留痕迹,出了事他不担责。这就是钟铁山的规矩——不是不违法,而是违了法也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何成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以为恶霸就是恶霸、商人就是商人、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但现在他发现,恶霸黄彪也会讲价还价,铁商钟铁山也会沾私货,海盗陈万潮也会跟镖师称兄道弟。每个人都在灰色地带里找自己的活路,谁也不是清白的,谁也不是全黑的。

    夜色渐深,春香楼的灯笼亮了起来。酒客们渐渐散去,只剩下陈万潮和铁臂张还在角落里低声密谈。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们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得连近在咫尺的何成局都听不清。

    何成局站在柜台边擦酒杯,一边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三个人。余三娘能跟陈万潮、铁臂张坐在一张桌上谈事,靠的不仅仅是春香楼老板娘的身份。她是炼体境三层的武者,她有分量。虽然这股分量在陈万潮面前还差得远,但在这个桌上,她有资格说话。

    何成局收回目光,继续擦他的酒杯。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看似平静,但何成局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涌动。

    他陆续从各处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两广总督衙门正在秘密调查鸦片走私。最近有人告发潮州帮的海商利用商船从南洋偷运鸦片进广州港,数量巨大,牵涉面极广。总督大人震怒,已经派了暗探潜入广州城搜集证据。

    何成局把这件事跟陈万潮酒桌上的话对照了一下,心里有了数。陈万潮着急出货——他那批鸦片囤在手里越久越危险,所以才会同时拉拢梁启元和钟铁山。梁启元负责销货,钟铁山负责提供运输所需的铁器(也许是改装船舱的铁板,也许是别的),而余三娘的春香楼,很可能是他们选定的交易场所之一。

    这让何成局更加确认了一件事:春香楼在余三娘的经营下,早已不只是一座青楼。它是广州城各方势力交汇的节点,是信息流通的枢纽,是灰色交易的中转站。而余三娘本人,也不仅仅是一个会武功的老鸨——她是一个在多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的中间人。

    这个发现让何成局对余三娘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佩服。

    第五天下午,何成局正在后院劈柴,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放下斧头快步走过去,看见张颜正站在大门口,叉着腰,对着门外破口大骂。余三娘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几个姑娘挤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表情各异——苏筱眉头紧皱,林函摇头叹气,唐玲缩在柳如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何成局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四个地痞,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疤脸汉子,身后跟着三个歪瓜裂枣。疤脸汉子抱臂站在柳花巷中央,嘴角挂着一丝痞笑,对张颜的骂声毫不在意。

    何成局认出了他——疤脸刘,是城西码头一带的地痞头子,跟黄彪是死对头。黄彪的地盘在城南,他的地盘在城西,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收各自保护费。

    疤脸刘今天是来找麻烦的。他的理由很拙劣——上个月他手下的一个兄弟来春香楼喝酒,说酒是掺了水的。他今天带着人上门讨个说法,让春香楼赔他二十两银子,否则就砸店。

    何成局站在门边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不是真的来讨说法的。掺水酒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来试探余三娘的底。黄彪最近在城南抢了疤脸刘几笔生意,两个人的冲突越来越频繁。春香楼在黄彪的地盘上,疤脸刘不敢直接找黄彪的麻烦,就拿春香楼当软柿子捏——能讹到银子最好,讹不到也能恶心一下余三娘,让她以后别太偏向黄彪。

    何成局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等着余三娘开口。

    余三娘没有开口。她只是看了疤脸刘一眼,然后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张颜。张颜接过镯子,嘴里的骂声也停了。整个春香楼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疤脸刘几个手下在巷子里叫嚣的声音。

    余三娘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疤脸刘走过去。她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脚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但何成局注意到疤脸刘脸上的痞笑正在一点一点地僵硬。那不是因为余三娘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不会散发出这种让人汗毛竖起来的气势。疤脸刘的两个手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疤脸刘自己还在硬撑着站在原地,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余三娘在疤脸刘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动手,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疤脸刘胸前的一颗纽扣。那颗纽扣是铜的,缝在一件厚实的麻布短褐上。余三娘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拧,铜纽扣碎成了几瓣,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疤脸刘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碎裂的纽扣,脸上的血色在眨眼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是混码头的人,见过不少武者,他知道能用两根手指捏碎铜纽扣意味着什么。那需要的力量不是炼体境一层二层能做到的,至少是炼体境三层的指力——而且还得是走手上功夫路子的。

    余三娘把手收回来,在疤脸刘的衣领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替他掸掉纽扣碎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疤脸刘和站在门口的何成局能听见:“下次要来找麻烦,让黄彪自己来。你再敢进柳花巷一步,就不是纽扣的事了。”

    疤脸刘连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他那三个手下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跟上去,一溜烟消失在柳花巷尽头。

    余三娘转过身,走上台阶,从张颜手里接过镯子重新戴上。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扔了个垃圾。经过何成局身边的时候,她丢下一句话:“下午去城南找一趟黄彪。跟他说疤脸刘来过了,让他管好自己的狗。”

    何成局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何成局跑了一趟城南,找到了黄彪。黄彪正带着几个地痞在茶楼里推牌九,面前堆了一堆铜板,看来手气不错。何成局把疤脸刘来闹事的事说了一遍,转达了余三娘的警告。黄彪听完,把牌九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声:“疤脸刘这个***,趁老子不在跑我的地盘上撒野。”他抓起桌上的铜板塞进怀里,站起来带着人就要去找疤脸刘算账。

    何成局拦住他,说了一句:“三娘的意思是让你管好自己的狗,不是让你去打狗。”

    黄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回去告诉三娘,那个疤脸刘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柳花巷了。这个面子我给。”

    何成局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脚步忽然一顿。

    他忽然想起在菜市口看见的那个青衫文士——就是他看秋决时站在他身后叹息的那个。当时他觉得眼熟,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去十三行取洋布的时候,在商行对面的茶楼门口。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长衫,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何成局当时觉得他不简单,还感慨过自己多半是被太阳晒昏了。后来他在春香楼查阅《阴阳缠绵诀》时,也曾在某个深夜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探,但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三次。

    何成局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场合见到了同一个人。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修为不明的青衫文士,在他何成局活动范围的外围反复出现。是跟踪?还是盯梢?盯的是春香楼,还是盯他何成局?

    他想不出来。但他的背心有些发凉。

    回到春香楼,何成局把黄彪的话转达给余三娘。余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龚文。龚文今天破天荒没有提着酒壶,正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何成局瞟了一眼书名——《天下郡国利病书》,顾炎武的。他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书名。龚文一个青楼账房,读这种经世致用的书,这个人恐怕也藏了什么往事。

    何成局忽然觉得,春香楼里每一个人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余三娘是武者兼中间人,龚文是读过经世之书的落魄文人,刘惠珍是武术世家遗孤,柳如烟是破落官家小姐,彭幼楚体内藏着他最需要的阴气,连刚来的陈小满都是个摸遍城南大街小巷的小地头蛇。春香楼就像一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每个人都在为活着而挣扎。而他现在也正式成为了这个江湖的一部分,带着他那本藏在房梁上的邪功秘籍,昼伏夜出,偷偷修炼。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孤独是活人才有的感受,死人不会孤独。他要先活好,才有资格谈别的。

    当天夜里,余三娘把何成局叫到了账房。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龚文不在,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账本合着。余三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何成局隔着几步距离看不清内容。

    “门关上。”余三娘说。

    何成局关上门,站在桌前。余三娘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杯沿上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种目光何成局很熟悉——余三娘平时就是这样打量新来的姑娘的,估算她们的身段、气质、脾气,能卖多少银子,能接什么样的客人。现在她用同样的目光在打量何成局,这让何成局很不舒服。

    “你最近变化不小。”余三娘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力气大了,胆子也大了。上次钟世良那个事,换以前你不会主动挡在幼楚面前。”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

    “劈柴劈出来的?”余三娘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大概是吧。也可能是年纪到了,筋骨长开了。”何成局面不改色。

    余三娘看了他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刚才疤脸刘来闹事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心里在想什么?”

    何成局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在想三娘会怎么处理。”

    “如果我不在呢?如果春香楼里没有武者坐镇,你一个人面对四个地痞,你会怎么办?”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这是一个陷阱题,怎么答都有可能踩坑。说自己会冲上去拼命——太假,余三娘不会信。说自己会关门躲着——太怂,余三娘不会用。说自己会讲道理——太蠢,地痞不讲理。

    “我会拿刀站在门口,让他们进来试试。但我不会先动手——只要他们不跨过门槛,我就不动。”何成局说。

    余三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为什么?”

    “因为我动手了,不管输赢,都是春香楼的人先打了客人。官府来查,我们理亏。但要是他们先跨过门槛,那就是私闯民宅,我拿刀砍他们是正当防卫。张爷跟我说过,衙门认这个理。”

    余三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但她似乎不在意。“你在我这儿待了六年了。端茶送水劈柴扫地,嘴甜腿快,是个好跑堂。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好跑堂。”

    何成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隐约猜到了余三娘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不敢相信。他攥着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正在剧烈地撞击他的胸腔。

    “春香楼需要一个二当家。”

    何成局抬起眼。余三娘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太师椅的扶手被她的指节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等他开口。

    “黄彪今天能给我面子,是因为我三年前打服过他。但他服的是我余三娘,不是春香楼。如果哪天我不在楼里,疤脸刘再来,谁能替我挡那一巴掌?张颜?龚文?还是你那把还没磨快的柴刀?”余三娘把凉茶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我不缺端茶送水的人,满大街都是。我缺一个能替我扛事的人。”

    何成局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他等了六年。从十三岁被卖进春香楼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一个不再被人呼来喝去的机会。六年里他劈了几万根柴,端了几万盘菜,腰弯了几万次。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距离。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三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练武?”

    余三娘转过身,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一种确认。“从你第一次捏碎碗那天就知道了。”

    何成局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本藏在房梁上的书、那些深夜的引气、那些白天运转的敛息诀——全都天衣无缝。但余三娘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说,不是没发现,是在等。等着看他能走多远,等着看他值不值得用。

    何成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余三娘知道他偷练武功,但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揭穿。为什么?因为她需要一个二当家,而整个春香楼里,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合适。刘惠珍有武术底子但性格倔强不好控制,护院们是花钱雇的随时可以走,账房龚文是个只会打算盘的文人。只有他何成局——十九岁,凡人出身,无门无派无人脉,六年来在春香楼里像条狗一样忠心耿耿——是最容易培养、最容易控制的人选。

    余三娘不是赏识他,是让他死心塌地为三娘赚钱抗事。

    想通了这一层,何成局心里那股激动反而冷了下来。但冷下来的同时,他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赏识会变,感情会变,但利益不会变。余三娘需要一个能替她扛事的二当家,他需要余三娘给他一个出头的平台。这场交易,对双方都有利,比任何虚假的感情都更可靠。

    “你那本书上的东西,我不问。”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全部收敛,眼睛里露出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严厉,“但有一条你给我记死了——不许碰春香楼的姑娘。这里的姑娘,每一个都是我的饭碗。你要是动了她们的饭碗,就别怪三娘我不讲六年情分。”

    何成局低下头,用一个谦卑的姿态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三娘放心,我有分寸。”

    “分寸你未必有,但你最好有。”余三娘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推到何成局面前,“从今天起,你的工钱翻倍,住的地方从厨房边的柴房搬到二楼靠楼梯那间小屋。护院归你管,采买归你负责,日常的安排——姑娘们的作息、客人的排期、宴席的规格——你来定。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做主。但大事——涉及银子上五十两的、涉及官府关系的、涉及武者冲突的——必须等我点头。记住了?”

    何成局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张春香楼日常事务的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权限范围。余三娘的字迹不漂亮,但很清晰,每一笔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记住了。”何成局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一条。”余三娘说。

    何成局停住脚步。

    “疤脸刘那几个人,你明天带黄彪去解决一下。不用打——让黄彪去谈,你站在旁边看着就行。春香楼换了二当家,外面的人得知道。让他们看看你的脸,知道以后有事该找谁。”

    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账房。他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跳终于从压抑的鼓点变成了雷鸣般的轰鸣。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

    六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六年前这双手连端茶都抖,现在这双手已经能提起两百斤的水缸,能引五道阴气入体,能在四息之内冲开一条经脉。再过一阵子,也许更多。

    二当家。不是跑堂的,不是龟公,不是随便谁都能呼来喝去的小二。是二当家。他何成局的名字后面,终于能挂上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称号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弯得不深,但确实弯了。那是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的得意——不是年少轻狂的扬眉吐气,而是狼在草丛里蛰伏了六年之后,终于闻到了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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