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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红土下的战壕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把围墙上的铁丝网晒得发烫,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

    砚台把战术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在办公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那是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的杀伤半径。两个圈套在一起,把整栋办公楼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昨晚他们用皮卡冲,你们用集装箱挡住了。”砚台的笔尖点在办公楼那个红圈上,“今天他们不冲了。迫击炮是曲射火力,弹道是抛物线。集装箱挡得了直射子弹,挡不住从天上下来的东西。这栋楼是园区里最高的建筑,也是最明显的目标。他们不需要瞄准你们的人——只需要瞄准这栋楼。楼塌了,里面的人谁也跑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站在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栋他们办公、开会、存放设备的三层灰色小楼。几天前加朗还坐在里面抽他的红双喜。现在这栋楼在迫击炮的射程表上只是一个坐标。

    “如果把阵地前移呢?”林越突然开口。

    砚台抬起头。

    林越指着地图上园区东侧那片被推土机平整过的空地——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铺设线缆的二期基站预留地,地面是压实的红土,地势比办公楼低大约一米五。“办公楼是靶子,但这片空地不是。地面已经压过了,挖掘机还在旁边停着。我们可以在这里挖战壕。”

    他抬头看着砚台。“迫击炮的弹片飞散角是向上呈扇形扩散的。人趴在一米五深的战壕里,弹片打不进来——除非直接命中。但直接命中的概率比被流弹打中还低。”

    砚台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片刻,他把红笔放下。“你在哪学的?”

    “书上。”林越说,“《步兵战术基础》,城市作战那一章后面附了一节野战工事构筑。我当时觉得这辈子都用不上,但还是看完了。”

    《步兵战术基础》?砚台从自己脑海里调了出来——他没见过这本书,但他认识这个书名。很多年前,他自己也读过。他重新拿起红笔,在空地位置画了一条弯折的线。

    “不挖直的战壕。挖折线形的——每一段不超过十米,拐角加射击踏台。这样即使有一段被命中,其他段不受影响。”他把笔递给林越,“你把位置标出来。我的人帮你们挖。”

    上午十点半,园区里响起了铁锹撞击红土的声音。

    林越站在空地上,用脚跟在压实的土面上划出第一条线。他没有用尺子——战壕不是基站基座,不需要螺栓间距精确到厘米。但他在每一个拐角处都用木桩做了标记,木桩的位置对应当初地质勘探报告上标注的地下岩层走向。这份报告是他两年前坐在佛山办公室里写的,现在他用它来挖战壕。

    施工队的工人们分成三组,轮换挖掘。他们中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握过比铲子更重的武器,但挖土这件事不需要教。铁锹切入红土的节奏跟在国内工地挖地基时没有区别——同样的弯腰、蹬锹、扬土,只是目标从基站变成了战壕。老何带着几个安保人员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战壕前沿,堆成半米高的胸墙。土里混着碎石和干枯的草根,拍实了能挡子弹。

    马鲁尔一瘸一拐地在战壕线和物料堆之间来回走,指挥几个当地人把废弃的电缆卷筒滚到胸墙后面当掩体。他的腿伤还没好,但手里那根拖把杆敲电缆卷筒的节奏已经恢复了平时敲方向盘的那种轻快。“这个——这个放拐角!对,就是那里。子弹打不穿电缆卷筒,我试过。”

    林越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试的?”

    马鲁尔咧嘴笑了一下,缺一颗牙。“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不是司机。”

    林越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用脚步丈量拐角之间的距离。

    砚台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在战壕南侧架设重机枪阵地,用沙袋垒了一个半圆形掩体,射界覆盖东侧围墙豁口和北面土路。另一组帮工人们加固胸墙,他们加固的方式跟林越不太一样——先在胸墙内侧挖了一道排水沟,然后用编织袋把挖出来的土分装成小沙袋,码在胸墙外侧。雀尾蹲在战壕尽头一个拐角位置,正在用胶带把一面小镜子绑在一根钢筋顶端——简易潜望镜。“这样不用探头也能看到东侧的情况。镜子是周主管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他自己说可以拿。”

    林越看着那面镜子,忽然想起自己在佛山出租屋里拼模型的时候,也曾用一面小镜子检查悍马底盘有没有漏掉水口。那时候镜子对着的是塑料零件。现在镜子对着的,是随时可能冲进豁口的敌人。

    砚台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林越手绘的那张防线草图。他在草图上补了几个标记——重机枪射界、小队预设伏击阵地、撤退路线。然后他把图还给林越。

    “到目前为止,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他说,语气跟早上在沙袋上喝咖啡时一样平稳,“现在给我做一个更难的:什么时候让所有人撤?”

    林越接过图,没有回答。

    “你不会想让战壕变成坟墓。”砚台说完,转身朝机枪阵地走。

    林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多人标注过的图——上面有砚台的红笔、老何的记号、他自己的铅笔线。一张园区防御图。不是安全评估表,不是表格,是一张真的、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防线。他抬头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挖土的人——中国人、当地人、穿作战服的人、穿工装的人。所有人的工裤上都沾着同样的红土。他把图折好放进口袋,跳下战壕,从老何手里接过一把铁锹。

    下午两点,战壕挖好了。

    折线形的沟道总长约八十米,最深处两米,每隔十米一个拐角,拐角处堆了射击踏台。胸墙外侧码了装满红土的编织袋,电缆卷筒卡在拐角掩体后面,战壕尽头连着一条用波纹管搭建的简易通道,直通办公楼一楼。砚台的机枪阵地设在战壕南侧,两挺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覆盖豁口区域。雀尾在战壕中部拐角设了一个急救点——一块防水布搭成的顶棚,下面是急救箱和两副折叠担架。

    林越蹲在战壕里,背靠着胸墙。身上的工装被汗浸透了,袖口糊着一层干掉的泥壳。他看着自己挖出来的这截战壕,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拼阿帕奇模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地板上,看着满地的零件,心里想着“还差什么”。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爸在佛山那间面馆里摆弄游戏机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儿子在非洲学会了挖战壕。

    下午三点四十分,叛军的进攻开始了。

    第一发****落在办公楼东侧约三十米的位置。爆炸声很闷,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重锤砸了一下地基。气浪卷起红色尘土从窗户灌进来,会议室墙上的基站施工进度表被震落在地上,玻璃框碎了。

    林越趴在战壕里,用手肘撑住胸墙边缘,从简易潜望镜看着办公楼的方向。第二发落在楼顶,第三发打在二楼窗户。那扇他以前每天早晚都会经过的窗户,窗框被整个掀飞,铝合金属扭曲着挂在墙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第四发命中了办公楼正门。门厅——那个他几天前还站在里面,用猎枪还击、把老赵拖进来的地方——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整面外墙往里垮,承重柱断了,二楼和三楼的地板叠在一起往下砸。混凝土碎块和办公家具的残骸从烟尘里滚出来,一把会议室的椅子滑到战壕前十米的地方停住了,椅背上还搭着那件沾了血的蓝围裙——林建国穿了十年的同款。那是食堂厨师的备用围裙,昨天被拿来当止血带,用完就扔在会议室角落。现在它在一把飞出来的椅子上,沾满了混凝土灰。

    林越看着那件围裙,咽了一下口水,把视线从潜望镜上移开。

    “全员注意!”砚台的声音从机枪阵地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楚,“不要抬头。等他们步兵推进。”

    叛军的迫击炮又砸了五轮,然后停了。不是弹药用尽,是他们的步兵要进场了。

    东侧围墙的豁口被扩大了一倍,一辆改装过的铲车从土路尽头碾过来,推倒了一截还没完全垮掉的铁丝网。跟在铲车后面的是一辆架着RPK机枪的皮卡,皮卡后斗上换了新的机枪手。皮卡后面——散兵线。分成三组,每组十来个人,端着步枪,从三个方向涌进缺口。

    林越从胸墙后面探出半个头,用望远镜快速数了一下。比他昨晚看到的多了将近一倍。马鲁尔没说错——他们集结了其他地区的队伍。

    铲车的引擎吼叫着冲过碎砖堆,推倒了挡在门口的最后一截集装箱残骸。皮卡的机枪开始扫射,曳光弹划过战壕上方,打在办公楼废墟的断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砚台的重机枪开火了。

    不是扫射,是短点射——三发,停顿,三发,停顿。每一组都打在皮卡和散兵之间的空隙上,把他们往战壕的火力扇区里赶。雀尾蹲在急救点的帆布下面,已经把第一支血浆代用品挂好了,他的动作跟昨晚在走廊里一样稳,没有因为头顶飞过的流弹加快半秒。

    叛军的散兵线开始推进。他们发现了战壕,火力转移过去。子弹打在胸墙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林越蹲在胸墙后面,铁锹还搁在手边,但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被放到了战壕踏台上——他知道手枪已经没有用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潜望镜里的画面:铲车正在转向,试图从战壕侧面碾过来。

    下午四点,铲车被砚台的队员用大口径步枪打了引擎,瘫在豁口前面冒黑烟。但散兵线没有被击退——叛军借铲车残骸当作掩体,推进到了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废料堆后面。这堆废料本来是一堆多余的波纹管和碎石,按林越的图纸它们被堆成半圆形的缓冲带,现在被敌人的尖兵切成了近距离接触面。

    雀尾从急救点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们要用这段废料堆做跳板。必须在他们翻过来之前反冲一次。”

    砚台没有犹豫,朝机枪阵地打了个手势,持续火力开始盯着废料堆前沿压制,让林越带着几个工人从侧翼推过去。林越叫上老何和两个拿着扳手的工人咬牙从拐角掩体里翻出战壕,用废铁皮挡开了一波近距离扫射,把废料堆从叛军手中抢了回来。他的工装右肩在抢掩体时被铁皮边缘扯开一道口子,同一侧的皮肤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跳弹擦痕,新伤旧痛叠在一起。他没停下,只是用泥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然后转头朝战壕喊:“胸墙前推两米!快!”

    一群蹲在沟底的工人跳起来,用挖掘机剩下的钢板加固胸墙。马鲁尔拖着伤腿推过来一个电缆卷筒,堵在胸墙缺口上当临时掩体。

    下午五点,叛军的进攻被打退。铲车残骸还在冒烟,豁口外的土路上倒下几具叛军的尸体,散落在皮卡和废料堆之间的铜弹壳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光泽。砚台的重机枪枪管已经换了第三根,雀尾的急救点收治了几个轻伤员,正在用止血粉和绷带处理。林越趴在战壕边缘,从潜望镜里看到豁口外面叛军的散兵正在重新集结——人数依然比他们多一截,但冲锋的秩序不像刚才那样整齐了。迫击炮没有再响,可能弹药告罄,也可能是他们的枪手不敢继续往前推。

    战壕里的红土被踩得又松又软,混着汗水、弹壳和踩烂的绷带碎片,变成一种深得发黑的泥浆。林越坐在战壕底部,背靠着那根他用了一整个白天的铁锹,抱着膝盖大口喝着水。工装袖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灰色,浑身都是泥,但手里那瓶水是砚台从悍马后备箱翻给他的,瓶身冰凉,看着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

    他望了一眼废墟的方向。办公楼塌了。他之前画的那些安全评估表、统计表、跟加朗推来推去的谈判讨论——它们都跟着这栋楼一起碎成了混凝土块。但人还在。人在战壕里。

    雀尾沿着战壕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刚才帮砚台的一个队员缝合虎口的伤口,缝了针,动作依然极稳。他靠在胸墙后面,看了一眼林越肩上的破口和下面那片还没包扎的旧伤。“你最好让我看一眼。”

    林越把肩膀侧过去,雀尾用酒精棉片擦了擦伤口边缘,没有缝针,只是压了一层止血敷料,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林越的眼睛,但处理完之后他的手在药箱锁扣上停了一下。

    “你安排的那些工事,今天救了不少人。”他说,站起来,把急救箱拎回防水布下面。那语气跟昨晚在走廊里说“命保住了”时一样平,但这句话的意思不一样。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雀尾走出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急救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隔空扔了过来。林越伸手接住——是一管便携止血针,包装上印着他认不全的外文标识。

    “今晚可能会用上。”雀尾说完,转身走了。

    林越握着那管止血针,在战壕里坐了好一会儿。头顶上方,烟尘缓缓飘散,最后一缕迫击炮的硝烟味夹在风里,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他把那管止血针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位置在佛山机场出发那天搁护照的地方——现在护照换了位置,急救针在最外层。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铁锹,从战壕底部站起来,继续走向胸墙。墙还站着,他也还站着。不远处,雀尾已经在继续分装绷带了,背影像他在刚果金的救护车里缝针的那天,也像砚台在武器箱上铺开地图的那天。他们都还在。那这道防线就还没有到可以被放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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