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飞花令

    第二天清晨。

    怀津书院的晨钟敲了三声,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净。

    薛明阳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再睡一炷香……”

    隔壁传来袁少游中气十足的嗓门。

    “薛兄!起来了!食堂的豆花只供到辰时,过时不候!”

    薛明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肉包子吗?”

    “有!咸的甜的都有!还有鲜肉馅的大馄饨!”

    被子被掀开了。

    薛明阳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速度窜下床,三下两下套上院服。

    路过顾辞房门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

    屋里没人。

    “辞弟呢?”

    袁少游拿折扇往院子后面指了指。

    “你那位辞弟天没亮就起了,在后面那片竹林里练什么拳脚,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薛明阳朝后院小跑过去。

    竹林里露水还挂在叶尖上,晨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洒在地上。

    顾辞站在空地中间,双臂缓缓展开,右掌前推,左掌后引,身子微微下沉。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像一只鹤,又像一只熊。

    薛明阳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辞弟,你这是在干嘛?”

    “五禽戏。”

    “五什么?”

    “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舒筋活络。”

    薛明阳看他两只手慢悠悠地画了个圈,像老大爷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时做的那种动作。

    “你一个十岁的小孩,练这个?”

    顾辞收了最后一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是本钱。考场上坐三天三夜,体力跟不上,脑子再好使也白搭。”

    薛明阳想反驳,又觉得好有道理。

    “行吧。那你教我?”

    “你先把《中庸》背完再说。”

    “……走,吃早饭。”

    食堂在书院东侧的一排平房里,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豆花、馄饨、葱油饼、咸鸭蛋、小米粥,品类比鹿鸣书院丰富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文翰早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得干净利落。

    薛明阳端着满满一大碗馄饨和三个肉包子坐到他对面。

    “赵兄,你就吃这点?”

    赵文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食物。

    “够了。”

    袁少游也端着托盘过来,一屁股坐在薛明阳旁边。

    “薛兄,你尝尝那个葱油饼,我跟你说,是咱们书院后厨老刘头的手艺,整个江陵县排得上号的。”

    薛明阳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嘿,还真不赖。”

    顾辞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一个咸鸭蛋,坐在赵文翰旁边,吃得不紧不慢。

    周秉文夹着书册走进食堂,在他们这桌停了一下。

    四个学生齐齐抬头。

    周秉文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薛明阳面前那堆食物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上午巳时,听泉阁雅集。”

    “你们三个,代表的是鹿鸣书院,代表的是清河县。别给老夫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连早饭都没在这吃。

    薛明阳嘴里的馄饨咽了一半,悄悄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面色如常,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吃饭。”

    巳时。

    听泉阁建在怀津书院的半山腰上,三面环竹,一面临崖。

    崖底有一道山泉,水声不大不小,像有人在远处拨弦。

    阁内宽敞通透。

    几十张蒲团绕着中间的茶案摆了一圈。

    茶案上搁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旁边是三坛封了红布的黄酒。

    各县学子陆续入座。

    广济书院来了五个人,惊涛书院来了四个,还有两三家书院各带了两三个。

    加上怀津书院本地的十余名学子,满满当当坐了三十多号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挨着坐在靠门的位置,赵文翰坐在中段偏右。

    顾辞被袁少游安排在了靠窗的蒲团上,采光最好,也最显眼。

    “顾兄,这位子我特意给你留的,”袁少游压低声音,“待会儿要表现,保你第一个被看到。”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碗,浅浅抿了一口。

    “我又不是来表演的。”

    “嘿嘿,以防万一嘛。”

    阁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人从外面挑起。

    两个姑娘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年长些,十三四岁上下,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气质端庄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后面那个小一些,十二岁模样,穿一身鹅黄衣裳,圆圆的鹿眼骨碌碌转个不停。

    进门的时候还好奇地往四周张望了两下,嘴角翘着,像是觉得这满屋子正襟危坐的书生挺有意思。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呼吸都轻了三分。

    薛明阳低头瞄了一眼袁少游的表情,再看看那个鹅黄衣裳的姑娘,什么都明白了。

    他凑过去,悄悄说了句。

    “就是她?”

    袁少游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清影妹妹……今天穿的衣裳……好好看……”

    薛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肃穆。

    “兄弟,挺住。”

    那年长的姑娘走到茶案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澈。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小女乔婉容,这是舍妹清影。今日受祖父之命,替书院招待诸位。”

    小乔跟着行了一礼,动作俏皮灵动。

    “各位师兄好。”

    满堂学子纷纷还礼。

    乔婉容环顾一圈,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今日雅集,不拘形式,不论高下,只图一乐。婉容斗胆提议,先以飞花令暖暖场,诸位觉得如何?”

    有人应好,有人点头。

    “那便以‘月’字为题。诸位轮流接一联诗,联中须含一个‘月’字,不限出处,不限体裁。接不上的,罚饮一杯。”

    她说着,朝旁边的书童使了个眼色。

    书童提起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黄酒。

    乔清影搬了个蒲团,大大方方地坐在姐姐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从哪边开始?”有人问。

    乔婉容看了看左右。

    “客随主便,就从我们江陵这边起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怀津书院的青衫学子,十五六岁,生得白净。

    他拱了拱手,张口就来。

    “长空万里无云影,月挂中天照九州。”

    “好。”乔婉容微微颔首。

    第二个紧跟着站起来。

    “夜静风轻人未语,清辉漫漫水东流。”

    他刚想坐下,乔清影突然拍了拍手,鹿眼弯了起来。

    “哎呀,等等!”

    张师弟动作一僵。

    乔清影指着他,笑吟吟地开口。

    “这位师兄,你这一联诗里可没有月字呀。清辉虽是月光,但字面上不合规矩,想蒙混过关可不行。”

    张师弟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

    “是在下求快,脑子里只想着月光的意境,脱口而出,倒是疏忽了。”

    乔婉容浅浅一笑。

    “规矩就是规矩,张师弟,罚酒一杯。”

    张师弟倒也爽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引得堂内一阵善意的轻笑。

    虽然出了个小插曲,但这并未打乱江陵这边的阵脚。

    第三个学子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了位。

    “月落长桥霜满地,乌啼深树客惊心。”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江陵本地的学子一连七八个人接了下去,节奏极快。

    展示了江陵县学子扎实的基本功。

    就连坐在薛明阳旁边的袁少游,也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明月照我心,清影伴吾身。”

    惹得乔清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好歹是混过去了。

    薛明阳偷偷数了数,嘴巴都合不拢。

    “袁兄,你们这帮人莫不是背了词典来的?”

    袁少游的注意力从乔清影身上艰难移开一部分,轻声解释。

    “江陵县学子多,打小就拿飞花令当游戏玩,基本功扎实得很。”

    “但是他们报的都是旧诗,不算出彩。除了我!”

    轮到外县了。

    广济书院先上,林夫子那个憨厚的学生想了想,念了一联。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不功不过,乔婉容点头放行。

    广济书院其余几人也接连报出,平稳度过。

    惊涛书院的汪烨站起来,语调不疾不徐。

    “皎月当空思不尽,孤鸿落影叹无痕。”

    字正腔圆,四平八稳。

    乔婉容多看了他一眼,赞了一声。

    “好诗。”

    汪烨面不改色坐下。

    惊涛书院其余三名学子依次接上,虽不如汪烨出彩,但也算中规中矩,顺利过关。

    轮到鹿鸣书院这边。

    赵文翰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月出东山照长河,星沉北斗夜如何。”

    诗意清远,文思灵动,格调高远。

    乔婉容目光在他身上驻足良久。

    “清河赵兄好气度。”

    赵文翰欠身坐回去,脸色淡然。

    下一个。

    薛明阳。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喉头滚了一下。

    袁少游在旁边用折扇疯狂捅他的腰。

    “薛兄!到你了,你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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