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红头邸报

    翌日大早。

    清河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沾着昨夜露水,五匹快马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扬尘,直冲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布政使司驿卒的号衣,腰挎火漆封口的牛皮公文袋。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南阳府布政使急递!清河县正堂宋大人亲启!”

    守门的衙役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进去通传。

    布政使司的文书,那可是省里的东西。

    清河县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后堂里,宋清远正端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早饭。

    柳半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东翁。”

    宋清远抬头,看见他手里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袋子。

    “布政使司的?”

    “驿卒刚到,火漆完好,老朽验过了。”

    柳半山把公文袋双手递上去,那把折扇难得没在手里晃。

    宋清远擦了擦手,接过袋子。

    他没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印鉴。

    布政使司左参政的私印。

    不是例行公事的通传格式,是上官亲批的专函。

    宋清远深吸一口气,抽出里头的文书。

    一页纸。

    措辞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

    他从头看到尾。

    然后才把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柳半山等了片刻,试探开口。

    “东翁?”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自己看。”

    柳半山弯腰凑近,一目三行。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子,手里的折扇终于又转了起来。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他把这句念出了声,语气里有几分品味。

    “东翁,这可是布政使司的红头文书。”

    “嗯。”

    “有了这个,您这六年的政绩考评……”

    柳半山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奉官制,县令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

    宋清远在清河县坐了六年冷板凳,不功不过。

    眼看着大考在即,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升迁就是空话。

    如今这一纸文书下来,等于省里替他盖了章。

    清河治水,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不是那种修个桥铺个路的小打小闹。

    是被布政使司点名表彰、通传各县酌情推行的范式。

    这东西写进考评里,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升迁通行证。

    宋清远站起身,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他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很多,但脸上只露出三分。

    “这事儿,说到底,不是本官的功劳。”

    柳半山适时地接话。

    “陆老太傅那边……”

    “陆老那里,本官自然要去谢的。但陆老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人打扰。贸然登门,反倒落了下乘。”

    宋清远盘着核桃,语气沉吟。

    “况且这治水的图纸和策论,陆老是中间人。真正出主意、画图纸、连三合土都搞出来的那个人……”

    柳半山接过话头。

    “顾辞。”

    宋清远点头。

    “一个十岁的娃娃,县试案首,诗才压得砚之都认输,治水策论更是连布政使司都下了文。”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柳半山。

    “半山,你说这孩子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柳半山折扇敲了敲掌心。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一件事。”

    “说。”

    “这孩子不管藏了多少,他眼下还住在清河村的泥巴院子里,还在鹿鸣书院念书,还没考府试。”

    柳半山的语气不紧不慢。

    “他现在是一棵苗。谁先浇水,谁先施肥,这棵苗将来长成大树的时候,就记谁的好。”

    宋清远同样是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趁现在去烧冷灶。”

    “不是烧冷灶。”

    柳半山摇摇头。

    “是趁这灶还没被别人烧热之前,先把柴火码好。”

    宋清远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窗外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满墙金黄。

    “布政使司的文书下来了,清河治水的事瞒不住了。用不了多久,府城那边就会有人来送礼。”

    宋清远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到那时候,本官再上门,就晚了。”

    他转过身。

    “备轿。本官要去一趟清河村。”

    柳半山合上折扇,躬身应道。

    “是。老朽这就去安排仪仗。”

    他正要转身出去,宋清远又叫住了他。

    “等等。”

    柳半山停住。

    宋清远想了想,语气放轻了些。

    “带上晚盈。”

    柳半山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带千金去,不是公事公办的排场,是串门走亲戚的姿态。

    一个县令,带着自家闺女去乡下看望一个普通人家。

    这释放出来的善意,比任何礼物都要管用。

    “老朽明白了。”

    柳半山躬身退出后堂,脚步轻快。

    门帘落下的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宋清远的声音。

    “再备一份厚礼。就说本官替县里感谢顾家教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礼单老朽来拟?”

    “你拟。”

    宋清远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张布政使司的文书看了一遍。

    “别太重,也别太轻。拿捏好分寸。”

    “是。”

    柳半山走了。

    后堂里安静下来。

    宋清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看着文书上那行字。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六年了。

    他在清河县坐了六年。

    终于等来了这张纸。

    而给他递上这把梯子的人,是一个十岁的乡下孩子。

    宋清远摇了摇头,把文书妥帖地收进书案最里头的抽屉。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

    “当真有意思。”

    此时的县衙后苑里。

    用完早膳的宋晚盈正捧着一只九连环,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昨日她又缠顾辞教了她一会。

    现在闭着眼都能三十步之内拆完。

    贴身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跑来,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老爷让您换身衣裳!”

    宋晚盈从秋千上跳下来。

    “干嘛呀?”

    “老爷说今儿要出门,带您一块去!”

    “去哪儿?”

    丫鬟皱了皱眉。

    “好像是……清河村?”

    宋晚盈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河村。

    那不是顾辞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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