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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暗桩

    赵亮被借调到青云州纪委办公室那天,天阴得很沉。

    王剑飞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正拎着行李从电梯里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老熟人的笑,远远就伸出手来:”王主任,好久不见,以后就是同事了。”

    王剑飞看见赵亮,很觉意外,连忙上前握紧他的手:”赵哥,你也调过来了吗?真是没想到,欢迎,欢迎。”

    “是借调。”赵亮把行李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搭在王剑飞肩上,像多年的老友,”东书记说了,看重我在圣剑专案组的经验,让我过来帮忙。以后请多关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赵哥客气了,相互关照。”

    王剑飞要帮他提行李,他坚决不让,只好侧身让他过去。赵亮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他熟悉的笑容,真诚,谦和,但王剑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也许是那份真诚过于饱满,饱满得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映不出后面任何东西。

    临下班的时候,东飞鸿把王剑飞叫进自己办公室。

    东飞鸿没有开大灯,办公桌上那盏台灯已经点亮,光线昏黄,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落了一层霜。

    “赵亮的事,我得跟你交代几句。”东飞鸿示意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次借调他,不是因为我缺人手。”

    王剑飞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几个月前,我偶然得知一个消息。”东飞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亮在原单位只是普通科级干部,工资不高,但从圣剑专案组回去不久,他的经济状况明显不同。他妻子不上班,孩子在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上学,家里有两辆进口车。他对外解释是岳父经商补贴家用——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禁不起细算。他岳父经营的那家建材公司,年营业额不过百万,要同时支撑自己家的开销、补贴女婿家的两辆车和私立学校的学费,这个账有点对不上。”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些当然不足以直接指控他,但让我产生了警觉。因为都依依案的一些疑点我还不释怀。”

    “赵亮是圣剑专案组的成员。你也在专案组待过,你知道专案组的工作纪律——任何成员在办案期间的行踪都必须有据可查。都依依死后,我曾经对整个专案组在关键时间节点上的活动做过一次内部复盘。大部分人的轨迹都能对得上——包括你,也没有异常。但有一个人例外——赵亮。在他值班的时候,发生过一小段监控故障。”

    王剑飞眉头微蹙:”故障?”

    “监控故障本身可能是技术原因。”东飞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档案袋上,”但在都依依案这个特殊背景下,任何巧合都不能用’恰好’来解释。我后来调阅了维修记录——写的是线路接触不良,画面短暂丢失后自动恢复,维修人员当日到场更换了老化的接线端子。赵亮在故障时段单独值班,我问他有没有异常,他说一切正常。都依依就在留置室里,如果那几分钟里他们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现在已经死无对证。”

    “但那个时间段之后,”王剑飞说,”都依依就死了。”

    “先后顺序不能证明因果。”东飞鸿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但这些加起来,只是疑点。所以他提出调回原单位的时候,我没有留他。但我也没让他走出我的视线。”

    王剑飞看着桌上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都依依可能也曾经想要开口,但她没有等到开口的那一天。现在他隐隐觉得,她的嘴不是够牢,而是被人在她要开口之前堵住了。

    “这次借调,就是把他放在我眼皮底下观察。”东飞鸿说,”你暗中把他盯紧点。”

    王剑飞接过档案袋。牛皮纸在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袋口用棉线绕了两圈,系得很紧。

    “这些是圣剑专案组的旧卷宗。按程序已经归档封存,但为了你方便,我已经解封借调出来。我要你把这些卷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重点是都依依死前一个月的所有记录:值班登记、监控日志、外围巡查记录、进出登记。所有和赵亮有关的细节,全部单独整理出来。”

    “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东飞鸿说,”整理完之后,直接交给我,不要留任何复印件,不要在电脑上存档。”

    “我明白。”

    东飞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剑飞。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还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逆光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纪委的纪律你清楚——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你自己把握。但有些事,查得越深,越不能回头。你如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不要自己扛。”

    “东书记,”王剑飞站起来,”你的话我记住了。”

    “不急。”东飞鸿转过身,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赵亮的借调期是一年。这一年里,你要让他觉得一切正常——工作正常,关系正常,没有任何人在怀疑他。你越是自然,他越容易露出破绽。”

    此后的两个多月,王剑飞又坐在档案室里,面前再次摊着都依依案的原始卷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光线聚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些手写的值班记录、打印的进出登记、铅笔标注的监控日志照得纤毫毕现。

    他翻到都依依死亡当晚的值班记录。登记表上的表格用铅笔填写,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一丝不苟。赵亮的名字出现在”外围值班员”一栏里,旁边是值班时间。状态栏里签着两个字——“在岗”,笔迹遒劲有力,和赵亮在圣剑专案组所有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在岗”——人在,心呢?

    但一年毕竟是漫长的。

    最初的警觉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逐渐磨损。赵亮的工作挑不出毛病:文件流转从不延误,会议记录详尽准确,加班从不推辞,对同事客气有礼,对王剑飞尤其尊重,逢人便说”王主任这一年帮了我很多”。王剑飞也扮演着该有的角色——关照前辈,虚心请教,偶尔在食堂同桌吃饭时聊起专案组的旧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

    他们聊起都依依的次数不多。只有一次,赵亮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叹了口气:”都依依那个案子,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惜了。”

    王剑飞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是啊,可惜了。”

    赵亮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谦和,和走廊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无可奈何花落去,我觉得,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王主任,你说呢?”

    王剑飞也笑了笑:”是啊,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那顿饭的后半段,他们聊起了别的。但王剑飞注意到,赵亮说”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时,右手无名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和东飞鸿在办公室桌面上敲的那两下,节奏相同。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年里,赵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的经济状况没有新的变化,没有和可疑人员接触,没有在值班记录上留下任何空白时段。他像一台校准精确的机器,在纪委的轨道上平稳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恰到好处,没有缝隙,也没有多余的声响。

    王剑飞开始怀疑东飞鸿是不是多疑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正独自坐在档案室里,面前摊着最后一本巡查日志。台灯的光圈之外,档案柜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证人。他忽然想起东飞鸿那句话——“你越是自然,他越容易露出破绽”——那么如果赵亮也一直很”自然”呢?是不是意味着,要么他真的清白,要么他比自己想象的更难对付?

    一年了,赵亮还是没能把案件“照亮”。

    他把巡查日志合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赵亮借调期满前一周,东飞鸿在他的坚定意见书上签了字。

    王剑飞拿着那份意见书走进办公室时,赵亮正趴在桌前整理文件流转登记表,抬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份文件上。

    “赵哥,东书记把你的鉴定意见签了。”王剑飞把文件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赵亮接过那份意见书,双手捏着纸张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表现优秀,可压担子”——他的嘴唇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王剑飞,眼眶微微泛红。

    “东书记对我的评价这么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用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王主任,这一年我真的学到了很多。东书记对我太栽培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东书记丢脸。”

    王剑飞点了点头:”东书记一向对认真做事的人不吝肯定。赵哥回去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一定。”赵亮把意见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贴着自己的胸口。

    赵亮走的那天,王剑飞去车站送他。

    赵亮提着一个大号行李箱,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这一年里最常见的笑容。那笑容真诚、谦和、饱满,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

    “王主任,谢谢你这一年的关照。”他伸出手,”真的,你人太好了,工作上也帮我那么多。我回去以后,我们保持联系。”

    王剑飞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握力不轻不重,和每一次握手都一样标准,标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好,保持联系。”他说,”回去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们都别客气。”赵亮转身拉开车门,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主任,这一年——你没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吧?”

    王剑飞看着他。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风卷起一片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

    “赵哥说笑了。”他说,”你做得太好了,挑不出毛病。”

    赵亮笑了笑,那笑容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消失在玻璃后面。王剑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出站的车流,尾灯在阴沉的天色里像两颗逐渐冷却的红点。

    他掏出手机,给东飞鸿发了一条消息:”人走了。一年,无异常。”

    东飞鸿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继续。”

    王剑飞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风里看着远方的人。

    他想起赵亮上车前那个问题——“你没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吧?”——那是谦虚呢,还是试探?而自己的回答——“你做得太好了”——却不是客套,那是真心话。

    一个人如果一年里挑不出任何毛病,要么他是圣人,要么他把自己藏得太深。而赵亮,显然不是圣人。

    风大了,他裹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去。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张尚未收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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