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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温水煮青蛙

    场面安静。

    皇帝不杀他们,也不公开名单,却把刀刃明晃晃地悬在那里。永远不落下来,才最让人日夜难安。

    往后,谁还敢在朝堂上为了党争互相攻讦?谁还敢在粮饷军务上卡脖子?只要皇帝觉得谁不听话,随时可以甩出一封信,顺理成章地抄家灭族。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才亲口说了:“待克复神京,再一一定罪。”

    这就意味着,南都的文官们必须拼了老命地支持皇帝打回北京。

    只有打回北京,把那些真降贼的人处理了,他们自己才能彻底洗脱嫌疑。

    他们被皇帝硬生生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想下车?那就是逆党!

    钱谦益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克复神京!”

    满朝朱紫,再次齐声高呼。只是这一次的呼声里,少了方才的激愤,多了一股难言的苦涩与敬畏。

    朱由检太清楚大明朝堂的德性了。

    如果真把密信公开,江南立刻大乱,党争会将本就千疮百孔的朝廷彻底撕裂。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搞一场席卷江南的大清洗。

    他需要江南的钱粮,需要这套官僚系统去维持半壁江山的运转。

    有了这把刀悬着,他不敢说今后的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如臂使指,但至少在这南京城里。

    在这江南大地上,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用“祖宗成法”来恶心他、阻挠他。

    大明的烂摊子实在太大,沉疴宿疾深可见骨,只能一步一步地刮骨疗毒。

    “王承恩。”

    朱由检偏过头,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方才念的圣旨,内阁和六部,可还有异议?”朱由检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指方才逼宫的核心。

    众臣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连命脉都被人捏在手里了,谁还在乎什么廷议流程。

    “回陛下。”身为礼部的尚书,钱谦益伏在地上,大声回奏,“孙承宗等诸臣,精忠报国,陛下追赠赐谥,实乃顺应天理人情。

    唐王殿下宗室之贤,督军抗贼,更是太祖血脉之表率。此二旨,乃陛下圣明独断,于法度无碍,臣等绝无异议!”

    “臣等绝无异议!”百官齐声附和。

    朱由检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发下去吧。通政使司即刻布告天下。”

    “奴婢遵旨。”王承恩捧着圣旨,声音响亮。

    朱由检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板。第一步,终于是迈出去了。名分定了,刀也磨快了。

    “退朝。”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底下跪伏的群臣一眼,一甩宽大的玄色衣袖,转身大步走入奉天门后的阴影中。

    “恭送陛下——”

    钱谦益双手撑着金砖,两腿发软,硬是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身后的两名御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这位江南士林魁首扶起。

    钱谦益站稳脚跟,抬起宽大的袖袍,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偏过头,正好撞上户部尚书高弘图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吭声。极其隐晦地碰了一下目光,便各自低头。

    南都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往日里下朝时的寒暄和高谈阔论全没了踪影。

    每个人都低着头走得极快,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身旁的人认作是“逆党”同谋。

    江南的初夏,树上的夏蝉叫个不停,更添烦躁。

    钱谦益府邸的书房,门窗紧闭。

    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淮扬小菜,一壶清酒。围坐在桌前的几个人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高弘图端着个白瓷酒盏,手指有些发抖。早朝上那雷霆万钧的场面,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屠刀,让他到现在还后背发凉。

    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端起酒盏,将清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砰!”

    闷响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吕大器腮帮子上的肉抽动着,“陛下这是把咱们整个南都百官当成什么了?拿着几封还不知道真假的破信,就想掐着咱们的脖子办事!”

    他性子刚猛,今日在奉天门前伏地乞怜,这份屈辱如鲠在喉。

    坐在下首的几名年轻官员脸色铁青。

    复社少壮派领袖陈子龙紧握着拳:“吕大人说得对!大明两百年来,何曾有过天子用构陷之词胁迫群臣的先例?

    若任由上这般乾纲独断,绕开六部九卿随意下达中旨,那咱们这些人读的圣贤书,岂不是成了笑话?祖制岂不是成了废纸!”

    “依我看,皇上既然敢拿名单要挟,咱们干脆联名上疏!乞骸骨!辞官!”

    才子侯方域书生意气直冲脑门,“若是江南六部的堂官、科道的言官集体告老还乡,这南都的朝堂立刻瘫痪!

    看皇上到时候用谁去筹措粮饷,用谁去安抚江南士绅!”

    “糊涂。”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出声了。

    他伸手拎起红泥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盏,手极稳,一滴没洒。

    “辞官?乞骸骨?”钱谦益眼皮微抬,扫了陈子龙和侯方域一眼,

    “前脚辞呈递上去,后脚锦衣卫就会拿着圣旨抄了你们的家。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畏罪潜逃,实乃逆党。”

    陈子龙和侯方域被噎住。

    高弘图叹气:“牧斋公说得对。皇上现在是从死人堆里蹚出来的,手里的刀见血了。

    北京城破,宗庙蒙尘,皇上心里憋着滔天怒气。现在正愁找不到由头杀人立威,这个时候罢工,就是往刀口上撞。”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那该如何是好?”吕大器眉头拧成疙瘩,“任由皇上拿着那份所谓的名单悬在咱们头顶?他想用谁就用谁,这朝堂以后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钱谦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作为东林和复社的领袖,他太清楚文官集团的命脉在哪,也清楚怎么对付一位想要乾纲独断的帝王。

    “硬抗是下策。”钱谦益放下酒盏,声音压得很低,“诸位,皇上既然把底牌亮出来了,咱们就换个打法。”

    “从今往后,朝堂上,统一口径。”钱谦益竖起一根手指,“皇上要追封殉国武将,要抚恤宗室,哪怕是给宗室掌权。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的核心大权,咱们全票通过。”

    吕大器愣住:“这不等于向皇上服软?”

    “是顺毛捋。”钱谦益接话,“皇上想做圣明之君,想收拢将士的心,咱们成全他。

    不仅不拦,还要大张旗鼓地颂扬皇上圣明。“恪守太祖祖制、维护朝廷法度、保障北伐大局”为名义,绝不能提半句派系私利。”

    复社话事人张采听出门道:“牧斋公的意思是,咱们把大义和名声占住,让皇上挑不出毛病?”

    “不错。”钱谦益点头,“只要咱们表现得比谁都忠心,皇上手里的那把刀,就落不下来。”

    高弘图愁容不展:“若皇上借着这份顺从,继续绕过廷议强行揽权,甚至把手伸进户部和兵部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钱谦益身子前倾,两根手指点着桌面。

    “表面的面子,给足皇上,底下的里子,一寸也不让。”

    他看向高弘图:“高尚书,户部是天下钱粮总汇。

    皇上想打仗、募兵,离不开银子。你要牢牢把住南直隶的粮道和钱粮调拨大权。”

    高弘图重重点头:“若是皇上硬要钱,老夫就拿江南连年水灾、国库空虚来哭穷!”

    钱谦益转向吕大器:“吕侍郎,皇上今日提拔唐王,心思很明显,他要靠兵权压咱们。你在兵部,必须用好手里的监军和粮饷审批权。”

    吕大器磨了磨牙:“武将打仗必须听兵部调遣,谁敢不听话,直接一道公文弹劾他拥寇自重!这些丘八翻不了天。”

    书房内的气氛,从早朝的恐慌屈辱,变成了深沉缜密的算计。

    文臣不需要在朝堂上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只需要在庞杂的官僚系统里,设下无数个合规合法的关卡。

    “还有中旨。”钱谦益叩击桌面,“皇上喜欢下中旨,咱们不公开抗旨。但大明法度在,规矩在。所有旨意,必须走内阁票拟、六部会签、六科封驳的流程。”

    “拖。”

    钱谦益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凡是不愿意执行的旨意,就用合规的流程去拖延、去缓冲。一个题本在六部转上几个月,等批下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绝不能允许皇上绕过内阁独断专行。”

    陈子龙和侯方域对视一眼,心头的憋屈散去大半。这才是大明士大夫对付皇权的利器。

    “牧斋公,舆论这边复社怎么做?”张采问。

    钱谦益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各大书院、邸报,明日起连篇累牍地写。写君臣同心,写皇上圣明。把皇上架在道德的火炉上烤。”

    “同时紧盯上身边的亲信,只要稍有逾制,立刻上疏弹劾贪腐、结党。”

    张采领命:“学生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

    钱谦益指腹摩挲着白瓷杯沿。

    “皇上身边现在只有那些老太监用得顺手。司礼监,御马监权力太大,必须打通内廷的线,往王承恩身边安插眼线。

    输送银子古玩,总有贪财怕死的阉人。咱们要实时掌控乾清宫里的一举一动。”

    一套环环相扣的软对抗大网,在小小的书房里织就。

    恪守祖制的凛然大义,和底下密不透风的权力封锁。

    钱谦益举起酒盏。

    “诸位,咱们这么做,是为了大明江山不被独夫所误。只要咱们勠力同心,守住廷议,守住这江南半壁,大明乱不了。”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碰在一起。

    “一切为了大明大局!”

    同一时刻。

    乾清宫的灯火未熄。

    朱由检披着那件玄色单衣,站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走上前。

    “皇爷,夜深了,用口热汤歇了吧。今日早朝上,总算是把那帮江南文官的气焰压下去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视线盯着地图上江南膏腴之地的标注。

    “压下去?”

    朱由检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朱砂笔丢在桌案上。

    “大伴,你太小看大明的这帮文臣了。他们在朝堂上磕头,不代表他们心里服气。”

    朱由检那张消瘦的脸上透出阴狠。

    “朕敢打赌,这帮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现在正背地里商量着怎么用祖制和规矩给朕下软刀子。”

    王承恩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

    “那……皇爷,咱们该如何应对?”

    朱由检回了一句:“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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