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潜龙布雨

    文华殿外,凄风苦雨。

    雨水顺着破败的琉璃瓦连串砸下,在阶前汇成浑浊的水洼。

    朱慈烺前一刻压制江南群臣的强硬姿态尽数卸下,单薄的肩膀微微垮脱,露出了十六岁少年连日奔波后的疲态。

    他绕过宽大的御案,径直走到左都御史李邦华面前。

    李邦华见太子走近,本能地撑着膝盖要起身见礼。

    人还没站直,朱慈烺突然敛衽正衣,双手交叠,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一揖到地。

    “殿下!这如何使得!”

    李邦华大骇,猛地从圆凳上弹起,一步跨出侧身避让,伸手扶住太子的小臂,不让礼行全,自己赶紧躬身做揖。

    朱慈烺双臂发力,反手攥住李邦华的胳膊。

    “李公受得起。”

    朱慈烺沉声道:

    “昔日在京中,李公偶有讲学,孤受益匪浅。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李公一腔碧血,孤全明白。”

    他定定望着李邦华那双饱经风霜、微微浑浊的双眼。

    “李公,父皇在天津行在,再三叮嘱。”

    朱慈烺敛容正身。

    “父皇说,您是大明的肱骨之臣,谋国忠正,处事练达。父皇让孤南下之后,凡事多向您请教,听您的匡正。”

    李邦华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那道在京师将他骂得狗血喷头、强行贬谪南京的圣旨,曾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南下的运河船上,他夜夜枯坐船头,听着拍打船舷的浪声,数度想要纵身一跃,以死明志。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陛下……”

    李邦华双唇嗫嚅,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淌进花白的胡须。泪水滴落在文华殿斑驳的金砖上,砸出暗色的水晕。

    “老臣愚钝!老臣竟不知陛下在北地苦撑死局,是在为大明留退路!”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捶胸顿足的懊悔。

    “陛下良苦用心,老臣万死难报!”

    这位历经三朝、在朝堂上骂过无数权贵的言官领袖,此刻哭得不能自已。

    “孤年少识浅,初临南都。”

    朱慈烺没松手,任由老人的泪水洇湿自己的袖口。

    “于朝堂利弊、地方情状多有生疏。江南水深,世家勋贵盘根错节。往后但凡有做得不妥、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李公不必顾忌,直言匡正,孤必虚心听受!”

    李邦华反握住太子的手背,指节苍白,十指紧扣。

    “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替殿下,守住江南这半壁江山!”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朱慈烺重重点头,将李邦华扶回凳子上安坐。

    遂又看向身侧,同为东宫讲官的刘理顺与马世奇。

    这两位大儒平日里在东宫讲书,最是温和方正。见太子转过身,两人齐齐起身,整理衣冠,恭敬肃立。

    “刘先生、马先生。”

    朱慈烺语气温和。

    “你们自孤记事起便在东宫,悉心教导,十年如一日。”

    刘理顺眼角湿润,长揖到地。

    “殿下天资聪颖,臣只是尽了本分。”

    马世奇跟着躬身,语气恳切。

    “殿下今日在殿上持重有度,进退合宜,全不负陛下教诲。臣等在旁看着,心头甚慰。我大明宗社,终于有了托底之人。”

    朱慈烺面上面容一肃,敛起温和。

    “两位先生,你们是孤的恩师,也是孤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南都初定,朝堂上的平粜、城防之事,有外臣料理。但孤身边,离不得两位先生。”

    刘理顺与马世奇对视,齐齐拱手。

    “请殿下示下。”

    朱慈烺语速放慢,“你们需时刻留意孤的言行举止。江南繁华,靡靡之气极盛。

    但凡孤有违制逾矩、贪图安逸、思虑不周之处,务必直言提醒,痛骂孤也无妨!”

    刘理顺神情凛然,大声应诺。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诸臣的私下动向,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朝中诸臣,江南名士,你们都要替孤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在酒肆里说什么,在清流中传什么,孤都要知道。”

    马世奇是个通透人,当即明悟。江南士大夫素来喜欢清谈结党,文社诗会的觥筹交错之间,真话比朝堂奏疏多十倍。太子需要他们在士林中充当耳目,摸清底下的暗流。

    “臣在士林中尚有几分薄面,定为殿下留意。”马世奇沉声应承。

    朱慈烺继续说道:

    “但凡有异常,无论日夜,第一时间报知孤!绝不能让底下人蒙蔽了东宫!”

    交代完毕,朱慈烺后退半步,再次双手交叠,对着刘理顺和马世奇深深一揖。

    两人连道不敢,急切避让还礼。

    殿内烛火摇曳。这方寸之间,君臣师徒的托付,比殿外的风雨更沉更重。

    三人告退之际,李邦华落在最后。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那几根斑驳脱漆的楠木柱子,雨水从破碎的檐瓦间淌下来,打湿了殿门。

    破败至此的行在,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

    但只要人还在,大明就还在。

    一炷香后,朱慈烺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出文华殿。

    雨势稍减,天色晦暗。牛角宫灯在风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砖甬道。

    南京紫禁城的御路石板早已年久失修,积水处冒着泥泡。

    坤宁宫,一处三进的旧殿宇,屋脊的吻兽缺了一角,院墙根脚长满青苔。

    随行的宦官们只来得及用石灰水刷了外墙,糊了窗纸,铺了干稻草隔潮。

    天启崇祯两朝为了缩减开支,连日常修葺都缩减了,让这座紫禁城更加的破败。

    门口值守的内侍认出太子,立刻推开朱漆大门,侧身垂手引路。

    朱慈烺跨过门槛,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木炭的烟气。

    正殿里点着七八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四面墙壁上水渍斑驳的痕迹照得格外刺目。

    殿中陈设极简,一张旧楠木条案,几把修补过的太师椅。

    角落里摆着两只炭盆,火舌舔着木炭,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周皇后坐在窗下的一把旧圈椅上。

    她穿着一身素色褙子,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绾着。膝上摊着一件半成的中衣,正拿着针线在袖口缝补。背后的窗纸破了一块,用一片麻布从外头糊住,漏风处呼呼作响。

    袁贵妃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剪子,在裁一块棉布。

    永王朱慈炤和定王朱慈炯换下了朝服,两个少年坐在炭盆边上烤手,衣角还带着码头上沾的泥点。

    朱慈烺跨进殿门,发出轻微声响。

    周皇后抬起头。

    手中的针线停在半空,看清了门口那个穿着素色直身袍、削瘦了一整圈的少年。

    “烺儿……”

    周皇后的声音极轻。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慈烺撩袍跪在金砖上,郑重叩首。

    周皇后将膝上的衣物放到一边,双手发着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她走到朱慈烺面前,弯下腰,将自己的孩子扶起。

    “瘦了。”

    刚吐出两个字,嗓音便哽住了。

    她抬手抚上朱慈烺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他颧骨下凹陷的阴影。

    北京出发时,这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如今下巴削尖,眼窝微陷,唇色泛白。

    “母后。”朱慈烺握住周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儿臣没事。”

    周皇后鼻头一酸,眼眶陡然泛红。她咬住下唇,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口呜咽咽回肚子里。

    两个弟弟凑到跟前。永王朱慈炤性子急,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袖子。

    “皇兄,父皇真的没事吗?那些流贼……”

    “父皇安好。”朱慈烺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笃定,“父皇筹谋周全,天津城坚,流贼打不过去。”

    定王朱慈炯不吭声。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双拳紧垂身侧。他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安好”二字的分量有多虚。

    一旁的长平公主和年幼的昭仁公主早已双眼泛红,只微微裣衽欠身,向皇兄见礼。

    周皇后拉着朱慈烺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南下?”

    朱慈烺沉默两息。

    “父皇说,安置好北地百姓,便动身南巡。”

    周皇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夫妻二十载,她清楚皇帝的倔脾气。

    “吃过了没有?”周皇后突然转移话头。

    朱慈烺愣了一下,摇摇头。从中午百官迎驾,到文华殿议事,再与三位老臣密谈,水米未进。

    周皇后扭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宫女。

    “去厨下看看,还有没有热的吃食。”

    宫女屈膝退下。

    朱慈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渗着水渍的砖缝、屋顶裸露的木椽。

    “母后,委屈您了。”

    周皇后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父皇在北边顶着几十万贼兵,母后住得差些,算什么委屈?”

    她重新拿起那件半成的中衣,穿针引线。

    “这是给你父皇做的一件春衫。他走得急,衣裳都没带够。”

    针脚细密,落在粗布上。

    见周皇后缝针的手微微颤抖,朱慈烺再次开口:

    “母后,父皇肯定会平安到南京的。”

    周皇后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继续缝制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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