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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帝王,悍将,茶烟

    朱由检转身,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大步跨出大堂,连一旁的披风都没拿,直奔巡抚衙门后院东厢房。

    王承恩佝偻着腰,迈着碎步紧紧跟上。

    冷风吹过游廊,张家湾那惨烈的画面,再次在朱由检脑子里翻腾。

    那日,许平安被几名亲卫架着退入城。后肋的甲片全碎,黑红色的血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战马每颠一下,伤口就挤出大团血沫。

    朱由检进城后第一时间把太医院的随营御医和勇卫营的军医全被提溜了过来。

    医官长掀开残破的甲片,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开始哆嗦。长矛的倒刺不仅贯穿了血肉,上面沾满了黑泥。

    “陛下……这伤及内腑,且毒物入体,臣等……”

    “闭嘴!”

    朱由检一把揪住医官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治!治好赏银百两,治不好提头来见!”

    医官长被重重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指挥学徒生火烧水。

    一盆盆清水倒进大铁锅,大把的盐撒进去。水烧开后倒入木桶,放在通风口用冷风猛吹放凉。

    许平安被四个最强壮的亲卫紧紧按住四肢。医官长拿起布巾,蘸着放凉的浓盐水,对准那血肉模糊的创口直接浇了下去。

    惨叫声当即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哀嚎。许平安双眼猛地睁开,眼球外凸,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冲洗干净,医官长拿着在火上烤过的柳叶尖刀凑上前。

    “去腐方能生新,毒尽方得命全!”

    医官嘴里念叨着陈实功所著的《外科正宗》,手起刀落。

    伤道周围感染发黑的坏死皮肉,被一点点剜割干净,鲜血横流,黑色的烂肉吧嗒吧嗒掉进木盆。

    烂肉挖干净,医官又拿来桑皮纸和麻布,在沸水里反复熬煮消毒。搓成细长引流条,浸泡在黄连、黄柏熬成的药汁中。

    药捻子顺着深达内腑的伤道,一点点塞进去。确保深部的脓血能排出来。创口表面没撒金疮药粉,只盖了一层水煮暴晒过的麻布。

    到了天津,朱由检每日必问医官。得知医官严格按引流排脓、盐水清创的法子吊命,他才稍稍松心。

    许平安安置在后院最清净的厢房,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血止住了,也没流黑脓。但许平安撞上了最凶险的鬼门关——金疮热毒。

    高烧反复。

    他躺在床榻上,浑身滚烫,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盖着最厚的棉被,牙关还在打颤。

    人烧得没了神智,陷入谵妄。深夜的后院,常听到他的嘶吼。

    “护驾!保护皇上!”

    “杀尽这帮流贼!”

    他闭着眼,双手在半空紧紧虚握。剧烈挣扎险些绷裂伤口。内侍只能用布条把他的手脚虚绑在床榻四角。

    朱由检下令高热的时候用冷水降温。

    “额头!脖颈两侧!腋窝底!大腿根!用冷巾子反复敷!”

    全是人体大血管流经的地方,冰冷的布巾敷上去,体温硬是被压下去了几分,换下来全是温热的。

    人烧迷糊了,水米不进。

    趁他高热稍退,内侍用调羹撬开牙关,一点点喂加了盐的米汤,补水,吊命。

    昨日,许平安腹部受创引发肿胀,一天一夜没排尿。小腹憋得老高。

    医官找来粗壮的大葱,抽走葱芯,留下中空软韧的葱白内膜。老医官满头大汗,把这截前头沾尤的软管顺着尿道插进去。

    泛黄浑浊的尿液滴答滴答流进铜盆,屋里所有人全瘫在地上。

    阎王爷拔河,硬生生被这帮人拽住了脚踝。

    厢房门被推开。

    苦涩的药味混着酸醋味扑面而来。

    朱由检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拔步床前,一个灰布直裰的小黄门跪在脚踏上,端着青瓷碗。碗里是加了细盐的浓稠米汤。小黄门低头吹着热气,一点点往榻上人的嘴里送。

    听到动静,小黄门转头,吓得手一抖,就要下跪。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上前一步托住小黄门的手腕,稳住那碗米汤,挥手让他退下。

    小黄门屏住呼吸,退到门外。

    朱由检站在床边,垂下视线。

    许平安面颊凹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麻布,透出暗红和淡黄的药汁痕迹。

    呼吸微弱,但绵长平稳。潮红褪去,脸色苍白,却有了活人的生气。

    许平安眼皮抖动了几下。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涣散,盯着床顶的承尘。过了好一会,眼珠转动,定格在床边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上。

    许平安脑子里炸开张家湾漫天的炮火,还有那杆死战不退的天子大纛。

    他咬紧牙关,完好的右臂手肘死死撑在硬木床板上。脖颈青筋暴起,牵动着整个上半身,硬生生要从被窝里坐起来。

    “陛……陛下……”

    干瘪的喉咙里挤出粗粝的破音。

    “别动!”

    朱由检上前一步。

    双手一左一右,极其沉稳地按在许平安的双肩上。

    手上发力,将许平安硬生生压回软枕。

    “躺好。”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威严,又压着极深的庆幸。

    “重伤未愈,少折腾。”

    许平安被按回床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疼出一层冷汗。

    “醒了就好。”

    朱由检在床榻边缘坐下,看着这个一路冲杀掩护军民到张家湾的悍将。

    “好好养伤。大明,还需要你。”

    许平安躺在枕头上,干裂的嘴唇翕动。他看着皇帝熬得通红的眼睛。

    热流直冲鼻腔。

    许平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惨笑。

    “劳陛下……挂念……”

    声音嘶哑。

    “微臣……命硬……还要为陛下效命……死不了!”

    时间仿佛回到十几天前,召见许平安时,这个汉子也是这般说,天雄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好!朕等着你全须全尾地站起来!朕还要带你打回北京城!”

    日影西斜,未申交替的时分。

    天津城西,一座二进的宅院立在背风的巷子里。这宅子不算大,搁在往日的北京城,连个七品言官的府邸都比不上。

    但在眼下几万兵马、流民挤成一锅粥的天津,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已是天大的恩典。

    院门外,四名穿青色常服的锦衣卫分站两侧,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锃亮。

    马蹄声踏破长巷,吴三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锦衣卫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卑职恭迎平西侯回府!皇爷有旨,吴家宅邸,外人敢擅闯者,杀无赦!”

    吴三桂把缰绳抛给亲兵,点了点头,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这是天子给的护卫,也是天子布下的眼睛。

    十岁的长子吴应熊正满院子疯跑,瞧见大门开了,先是一愣,随后高喊着父亲就扑了过来。

    刚凑近两步,小家伙猛地刹住脚,捂着鼻子往后躲。

    吴三桂身上的罩甲糊满了黑红色的血痂,混着马汗和连日厮杀的腥气,冲鼻得很。

    吴三桂大笑出声,伸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没去碰儿子。

    张氏带着妾室陈圆圆从内堂迎了出来。

    陈圆圆屈膝行礼,身段柔软:“伯爷回来了。”

    张氏性子泼辣些,此刻也红了眼圈。她上前想帮丈夫卸甲,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妾身让人烧了热水,先去洗洗。今晚……在家里歇下?”

    吴三桂嗯了一声:“先洗漱一番。爹在哪?”

    “爹在书房。”

    半个时辰后,吴三桂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直裰,推开书房的门。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老头子吴襄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半白,手里端着个半旧的青瓷茶盏。面前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往外喷着热气。

    听见门响,吴襄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

    “坐,面圣了?”

    吴三桂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倒进嘴里,热茶入喉,吐出口气。

    “爹,恩旨下了。”吴三桂把空茶杯搁回桌上。

    “升了平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唐通那老小子也跟着沾了光,世袭的定西侯。”

    “皇上发了话,关宁军的粮饷、军械,天津漕仓一律供应,绝不短缺。明日一早,我带三千精骑回转蓟镇,给后头的大军开路,接应辽镇军民南下。”

    吴襄听完,脸色如常。

    他拿起火钳,拨了拨小火炉里的银霜炭。

    “皇帝的脸色怎么样?是真拿你当擎天柱,还是拿你当劈柴烧?”

    吴三桂沉默了,环视周围。

    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虓虎,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吴襄看出吴三桂的谨慎,说道:“书房的位置,外面听不着咱们的谈话。”

    说完冷哼一声:“那天在朝堂上,你递了请饷百万的奏疏。我当时就在百官堆里站着。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硬生生砍了一半,只给了五十万两。”

    吴襄扔下火钳:“这才过去几天?皇帝随手就能给唐通两千八百匹战马,天津的漕仓堆得冒尖。

    北京城破在即,皇帝出京,身后的几千辆大车里拉的是什么?应该是从京城抄来的真金白银!”

    吴三桂两手一摊:“爹说的没错,皇帝有钱,有粮,有马。那唐通一路上表现得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他倾下身子,压低声音。

    “收到爹的急信,我带着精锐一路疾驰。我心里有数,哪怕晚到半个时辰,或者敢在路上磨洋工,皇帝绝对会拿咱们吴家开刀。”

    “听唐通说,张家湾那一战,皇帝亲自率队冲杀!这老小子没吹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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