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众生相

    木笼子高悬在西市的旗杆顶端。

    暗红的血水顺着粗糙的木条缝隙滴落,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

    底下的广场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臭鸡蛋、烂菜叶、裹着泥巴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向半空中的木笼。

    “贪官!狗贼!”

    “把咱们的救命粮都贪了,死得好!”

    群情激愤的骂声震碎了阴沉的天幕。

    外围,几个穿着青衣短打的汉子缩着脖子,紧盯着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快!回去报信!”

    几人挤出人群,翻身上马,朝着内城狂奔。

    一路上,内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急促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在各条胡同里回荡。

    李若链亲自带着勇卫营和锦衣卫缇骑,正挨家挨户地踹门。

    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府邸前,两名缇骑把穿着里衣的郎中拽出大门,铁链子套在脖颈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家眷的哭喊声震天响。

    报信的汉子们看在眼里,冷汗浸透了后背,狠抽马鞭。

    定国公府后堂。

    厚重的织锦窗帘将屋子捂得严严实实,不透半点光。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家丁守在院子外围,刀柄攥得很紧。

    屋内,定国公徐允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碗,碗盖不停地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宁阳侯陈光裕、阳武侯薛濂、博平侯郭振明分坐在两侧,谁都没心思碰手边的茶。

    报信的家丁跪在地上,把西市和街上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滚出去!把门关死!”徐允祯烦躁地一挥手。

    门框闭合,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陈光裕端起茶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真杀了……成国公啊!成祖爷亲赐的奉天靖难推诚铁券,连块废铁都不如!”

    薛濂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朱纯臣就是个蠢货!皇上要钱,他拿一万两出来打发叫花子?这下好了,命搭进去了,上百万两的家底全便宜了内帑!”

    郭振明缩在太师椅里,不停地擦额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皇上杀红眼了!李若链带着人就在外面转悠,保不齐下一刻就踹咱们的大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徐允祯。

    徐允祯将茶碗重重顿在桌面上。

    “钱,必须交。人,也得交。”

    陈光裕急得跳了起来。

    “定国公!全交了咱们喝西北风去?流贼打进来,咱们拿什么护着家眷跑路?”

    徐允祯抬手往下压。

    “慌什么?谁说全交?”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折中。”

    “咱们几家,每家抽调一半的家丁,凑个两千精壮。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正阳门城墙上候着!架势必须做足,给皇上看看咱们的忠心!”

    陈光裕一脸肉疼。

    “那些家丁可是用金银喂出来的……”

    “不交人,明天锦衣卫就来填你家的院子!”徐允祯粗暴地打断他,“至于银子,咱们不当出头鸟。一家出个六七万两,再拉三千石粮食,一并送进宫!”

    薛濂眉头紧锁。

    “这点东西,皇上能满意?万一他还是觉得咱们藏私呢?”

    徐允祯冷笑出声。

    “光给钱粮当然不够,得给皇上送个把柄。”

    “各位家里的庶子,挑一个最不起眼的出来。”

    “明天一早,让他们自己割破手指写血书,去承天门外跪着!就说咱们愿与京师共存亡,把亲儿子送给皇上当人质!”

    屋内一下子安静。

    郭振明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巴掌。

    “高!实在是高!拿庶子捞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

    徐允祯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朱纯臣的尸首,谁也不准去碰!全当没这个人。”

    “城西的别院都打点好了?真到了城破那天,带着细软从西直门往昌平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重重点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承天门外的青石板。

    清平伯杨汝荣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滚落一旁。

    他身后的空地上,还跪着七八个同样无权无势的落魄伯爵。

    杨汝荣的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殷红的血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公公!求您通融通融!”

    他紧紧抱住一名当值太监的靴子,从袖子里扯出一叠银票,硬往太监手里塞。

    “这是五百两!您行行好,替我给陛下递句话!”

    太监悄悄捏了捏银票,迅速揣进袖口,脚下却往后退开。

    “杨伯爷,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吗?皇爷现在火气正旺,刚砍了成国公,奴婢哪有几个脑袋敢去触这个霉头?”

    杨汝荣往前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扒住地缝。

    “罪臣愿意捐出全部家产!一个铜板都不留!家里的四十三口家丁全拉去城墙!犬子也送去三大营当大头兵!求皇爷给一个效死的机会啊!”

    后面的伯爵们跟着嚎啕大哭,场面乱作一团。

    太监不耐烦地撇撇嘴,冲两旁的大汉将军招了招手。

    “把几位伯爷请远点,别在这儿惊了圣驾。”

    魏藻德府邸。

    书房内,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内阁首辅魏藻德手里攥着一根铁火箸,将一沓厚厚的信纸按进火堆中心。

    火苗猛地窜起,将纸张吞噬,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前任首辅陈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砖的沙沙声让人心烦意乱。

    “烧干净没?”陈演停在火盆边,探头往里看。

    魏藻德丢开火箸,一脚将飞出来的纸灰踩灭。

    “干干净净!这要命的东西,留着就是诛九族的铁证!”

    那些纸上,写满了他们与城外大顺军暗通款曲的价码。

    陈演跌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手抖得厉害,水面晃荡。

    “皇上这是撞客了不成?朱纯臣连个三法司会审的过场都没走,直接在西市抹了脖子!李若链拿着尚方宝剑满城踹门,这是要把咱们全杀光啊!”

    魏藻德扯开领口,大口喘着粗气。

    “朱纯臣自己找死!皇上正愁没借口立威,他出来显眼,活该被祭旗!”

    陈演放下茶碗。

    “那咱们怎么办?城外那边……还联系吗?”

    “你嫌命长了!”魏藻德压着嗓子骂道,“皇上已经派东厂的人盯死了九门!你现在送一张纸条出去,明天就轮到咱们去西市挂着!”

    屋内陷入沉默。

    “不联系,等流贼打进来,咱们也是个死。”陈演烦躁地扯着袖口。

    魏藻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冷笑出声。

    “京城守不住,这是天数。皇上现在是回光返照,靠着杀人抢钱撑场面。等这股疯劲儿过去了,大明照样得完。”

    他凑近陈演。

    “信不能送,但话必须传到。”

    “找两个最靠谱的心腹,混在出城的难民里,给那边带个口信。”

    “就说皇上暴虐,残害忠良,吾等身在曹营心在汉。待到义军攻城之日,吾等必在内城接应,开门迎降!”

    陈演重重点头,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

    魏藻德站起身,重新整理好官服,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但在这之前,戏还得陪皇上唱下去。”

    “张缙彦那边你去打招呼,京营要兵,让他全力配合。把那些老弱病残全推上去充数,精壮留下。”

    “户部那边我亲自去。太仓的粮食,拨两成出来,送到城墙上犒军。”

    陈演愣住。

    “只给两成?城上几万人,吃不饱会兵变的。”

    魏藻德斜了他一眼。

    “给多了那叫资敌!剩下的粮食得留给新主子,那是咱们将来的进身之阶!”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都察院的言官们进宫了!”

    魏藻德眉头一皱。

    “他们去干什么?”

    “说是要弹劾逆党!把朝堂上的大臣挨个参了一遍,非说大家都是朱纯臣的同党!”

    陈演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帮疯狗!这是要借皇上的刀杀咱们啊!”

    魏藻德却冷笑起来。

    “随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朝堂越乱,咱们才越安全。皇上要是真把满朝文武都砍了,谁去给他守这破城?”

    他摆摆手,让管家退下。

    “按计划行事。”

    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构成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日的北京众生相。

    恐惧、算计、表演、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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