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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笔一圈,拿来吧你

嘉定侯府,正堂。

    堂内炭火烧得极旺,热气逼人。

    宽大的红木圆桌上,摆着炙烤鹿肉、清蒸熊掌,还有几只罕见的肥大飞禽。

    周奎端起一只镶金玉杯。

    杯里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暗红。

    皇帝为了区区几万两军饷,捏着鼻子给他升了爵。

    从伯爷到侯爷,大喜事。

    “来!满饮此杯!”

    周奎举着玉杯,对着下首几个攀附来的富商和远房亲戚高声劝酒。

    一名肥胖的富商立刻站起,端着酒杯凑上前。

    “侯爷如今圣眷正隆!”

    富商压低嗓门,透着股谄媚。

    “太子爷是您亲外孙,皇后娘娘是您亲闺女,这大明天下,谁敢不给您几分薄面?”

    周奎听得浑身舒坦。

    他肥硕的身子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那是自然。”

    周奎打了个酒嗝。

    “只要咱们守着规矩,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万万年……嗯?”

    话未说完。

    府外陡然传来刺耳的嘈杂声。

    先是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重物砸倒的闷响。

    周奎眉头拧成一团,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酒水洒出,染红了桌布。

    “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发癫?”

    周奎扯着嗓子怒喝。

    “搅了本侯的雅兴!”

    他的怒喝声还未散去。

    轰!

    一声巨响。

    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硬生生踹开。

    门板倒塌,砸在青砖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一股穿堂风灌入大堂。

    桌上的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每个人惊骇的脸上乱窜。

    几十个身穿青色号衣、腰悬绣春刀的汉子,沉默地涌了进来。

    “锦衣卫办差!”

    领头的小校一声暴喝,刀鞘狠狠砸在门框上。

    铛!

    “闲杂人等,抱头蹲下!”

    “敢乱动者,杀无赦!”

    堂内登时炸了锅。

    陪酒的富商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钻到桌子底下。

    那几个亲戚更是两股战战,捂着脑袋蹲在墙角。

    周奎借着酒劲,猛地站起。

    脸上肥肉乱颤。

    “放肆!”

    他伸出手指,指着那群沉默的锦衣卫,手指剧烈哆嗦。

    “瞎了你们的狗眼!”

    “此地是嘉定侯府!是当朝国丈的宅邸!”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侯的府邸?”

    没有人理会他的咆哮。

    锦衣卫只管拿人,动作干脆利落。

    几个不开眼的家丁抄起哨棒,大吼着试图阻拦。

    噌!

    几道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闪过。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一条条握着哨棒的胳膊齐肩飞出,重重砸在八仙桌上,撞翻了那盘清蒸熊掌。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几滴温热的液体,直接溅在周奎的脸上。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周奎酒醒了大半。

    “反了……反了……”

    他踉跄着后退,腿肚子打转,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要进宫!”

    “我要见陛下!我要参你们一本……”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踩过满地的碎瓷片,不疾不徐。

    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倒塌的门槛,一步步走到周奎面前。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暗色斗牛服。

    上面印着两个刺目的血手印。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周侯爷。”

    李若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别喊了。”

    “这深更半夜的,你出不去。”

    “您那奏本,更递不进去。”

    周奎认出了来人。

    “李若琏!你个狗日的!”

    周奎色厉内荏,唾沫星子横飞。

    “你敢动我一根汗毛?皇后娘娘饶不了你!太子爷饶不了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内炸响。

    李若琏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留力。

    周奎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高高肿起。

    两颗槽牙混着血水,直接从嘴里飞了出去,砸在墙角。

    堂内登时没了声响。

    连那些断了胳膊还在哀嚎的家丁,都吓得闭上了嘴,死死捂住自己的伤口。

    锦衣卫,打了国丈。

    李若琏甩了甩手掌,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布。

    他没有展开,只是在周奎眼前重重一晃。

    “看清楚了。”

    “奉旨查抄。”

    “陛下口谕:嘉定侯周奎,欺君罔上,蠹国敛财,着锦衣卫即刻抄没家产,全家下狱,钦此!”

    周奎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耀眼的明黄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陛下……怎么会?

    那是他的女婿啊!

    他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

    扑通。

    李若琏抬起脚,直接踹在周奎的胸口上。

    周奎仰面栽倒,痛得干呕起来。

    “绑了。”

    李若琏挥了挥手。

    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用粗粝的麻绳将周奎五花大绑。

    其中一人顺手扯过一小块油腻的桌布,揉成一团,粗暴地塞进周奎嘴里。

    周奎被拖到角落。

    “其余人等,全部拿下!”

    李若琏转身走出大堂,站在台阶上,扫过院中那数百名蓄势待发的弟兄。

    “弟兄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陛下有旨!”

    “今晚参与抄家的弟兄,每人,赏银二十两!”

    “现银!当场兑付!”

    人群中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另外,陛下还有口谕!”

    李若琏顿了顿,语气森寒。

    “谁的爪子要是不干净,敢往自己怀里揣一两银子……”

    仓朗,手中那把御赐的绣春刀,缓缓出鞘半寸。

    刀刃倒映着火把的光芒。

    “别怪老子这把刀,不认自家兄弟!”

    众校尉齐声大吼,声震夜空。

    “谨遵圣谕!为陛下效死!”

    一场针对国丈府邸的洗劫,在京城的深沉夜色下,以最快的速度展开。

    半个时辰后。

    王国兴快步走到正堂,脸色难看。

    “大人。”

    王国兴压低声音。

    “弟兄们把前院后院都翻遍了。”

    “明面上只搜出三千多两散碎银子,外加几箱子字画古玩。”

    角落里的周奎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拼命挣扎着坐起身。

    李若琏示意拿掉他嘴里的桌布。

    “老夫素来清贫!连吃饭都舍不得多加两个菜!”

    “你们抄什么?”

    “等明日老夫面圣,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李若琏眉头紧锁。

    三千两?

    这老东西前些日子给朝廷捐饷,还捐了一万两千两。

    堂堂国丈,家里只有这点钱?

    乾清宫里,皇帝那笃定的语气在李若琏耳边回响。

    “继续搜!”

    李若琏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盆。

    “掘地三尺!把墙皮全给我扒下来!”

    后院,书房。

    高文采提着绣春刀,在一排排紫檀木书架前踱步。

    书架上的孤本古籍被扔了一地。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地面上的青石砖。

    走到书案后方时,高文采停住脚步。

    他倒转刀柄,用力敲击脚下的青石砖。

    咚。咚。

    声音发空。

    高文采猛地抬头。

    “来人!”

    “带大锤过来!”

    几名壮汉扛着铁锤冲进书房。

    “砸!”

    高文采指着那块地砖。

    铁锤轰然落下。

    青石砖碎裂,露出下面厚厚的铁板。

    校尉们用铁棍撬开铁板。

    一股阴冷的气息混合着铜臭味,从地下涌出。

    高文采抢过一支火把,顺着石阶走下去。

    只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火把险些掉在地上。

    “大人!李大人!”

    高文采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都劈了。

    李若琏大步冲进书房,顺着石阶下到地窖。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没有多余的摆设。

    只有箱子。

    十几口巨大的樟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靠墙的位置,更是直接用银锭砌成了一堵半人高的墙壁。

    白花花的银子,在火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金条、玉如意、东珠。

    随意地堆砌在角落里。

    跟着下来的几个校尉,呼吸彻底停滞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若琏走到那堵银墙前。

    他伸出手,摸着冰冷的银锭,喉结剧烈滚动。

    皇爷全猜中了。

    这老东西,真在家里藏了一座金山。

    “留一队点数装车!”

    李若琏猛地转过身,大吼出声。

    “其他人跟我去下一家!”

    天光微亮,三家所有财务账册汇到一起。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前,拔出绣春刀,一刀劈开最上面的木箱。

    崭新的官银滚落一地。

    “来人!”

    李若琏指着地上的银子。

    “所有弟兄,有一个算一个!”

    “每人二十两!”

    “老子现在就给你们发钱!”

    下方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校尉们排着队,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

    有人直接将银子咬在嘴里,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家里,老婆孩子正饿着肚子等米下锅。

    这二十两,是救命钱。

    拿了钱的锦衣卫,自发地跪在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头。

    “陛下隆恩!”

    “万岁!万岁!万岁!”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

    他结合后世军营的卫生管理经验,将防疫条陈写完。

    通风、隔离、生石灰消毒、饮水必须煮沸,

    让尚衣局缝制简易口罩。

    条理清晰。

    写完后,他将条陈放在一旁。

    重新抽出一张宣纸。

    提起朱笔。

    笔尖在宣纸上划下。

    第一行,写下三个名字。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

    这三个,是宫里最大的三条蛀虫。

    历史上,这三人在李自成进京时,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王德化提督东厂,率先开城门投降。

    王之心哭穷只肯捐一万两,李自成进城后,从他家里抄出三十万两白银。

    杜之秩,李自成的大军还没到,他就主动打开居庸关大门,恭迎闯贼。

    “留不得。”

    朱由检目光转冷。

    朱笔如刀,在这三个名字上,画了一个血淋淋的红圈。

    旁边,他重重批了两个字。

    【抄家】。

    不需要昭告天下,不需要走三法司。

    他们的命,连同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必须全部吐出来填补国库。

    朱由检手腕移动,拿过第三张纸。

    这一次,他换了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落笔的速度慢了许多,带着几分凝重。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

    这三人,在如今的朝堂上身居高位。

    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

    大明亡国那日,百官争先恐后地去迎接新主子。

    唯有这寥寥数人,选择了以身殉国。

    范景文投井,倪元璐阖家自尽,李邦华在文天祥祠自缢。

    范景文,人太直,但有股韧劲,善于督造火器,是个办实事的好手。

    倪元璐,书生意气太重。但眼下的户部就是个烂摊子,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愣头青去捅破脓包。

    李邦华。

    朱由检的笔尖在此人名字上轻轻一点。

    此人知兵。曾锐意整顿京营,可惜被那帮勋贵太监联手排挤,郁郁不得志。

    让他去南京,给他兵权,或可为南都重整出一支强军。

    紧接着,方岳贡、邱瑜、凌义渠、施邦曜、马世奇、吴麟征、孟兆祥、刘理顺。

    一个个名字被他列出。

    这是大明最后的一点元气。

    是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几块还能用的木板。

    朱由检看着纸上那寥寥几个名字。

    偌大一个朝廷,满朝朱紫贵。

    真正到了亡国灭种的关头,能信、能用的,竟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将毛笔扔进青瓷笔洗里。

    墨汁在清水中晕散开来,和泼洒的鲜血一般。

    “当年太祖在濠州,身边也就几个兄弟。”

    朱由检站起身,双手撑着御案。

    “这北京城就算是个坟场,咱也要先把这满城的蛀虫、国贼,统统拉进去陪葬!”

    他正准备继续写武将勋贵的名单。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推开殿门,迅速跨过门槛,满是褶子的脸上涨得通红。

    “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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