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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

    刀光劈开混沌,从姚襄手中脱出,直劈胸口。

    殷恪在最后刹那侧身,刀锋擦着肋骨切入,冰冷的铁切进温热的肉,然后是滚烫的血喷出来。

    他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身后是洪水,刚被他放出囚笼咆哮的、浑浊的洪水,巨浪张开大口,将他吞没。

    水是冷的,混着泥沙、断木、尸体。他像一片叶子被卷进去,翻滚,下沉。肋下的伤口泡在水里,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混进同样颜色的河水。

    他想呼吸,张嘴吞进泥水,呛咳,更多的水灌进来,肺像要炸开。

    我要死了,叔父,姚襄死了,你应该不会郁郁而终了吧。

    穿越、杀人、军阵、洪水,只是我还没有领略江东风光,没去到王谢堂前,没领教名士风采……别悲伤殷恪,兴许这是回到现代的漩涡……

    “喂,醒醒!”

    声音很远,像隔着水。有人在拍他的脸,不重,但很急。

    “爹!爹快来!他说话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惊喜,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沉重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急促地靠近。一双粗糙的手按在殷恪额上,温热带着厚茧。

    “他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他喊叔父,然后说……说要想死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爹,他说他想死了!他是不是疼得不想活了?”

    殷恪在黑暗里挣扎,疼,真疼,肋下像有火在烧。还在水里吗?不,有手,有人在按着我的额头。

    “热还没退透。”男人的手离开他的额头,声音冷静下来,“他不是说他想死了,草儿你听错了。”

    “可我明明听见…”

    “药。”男人打断她。

    苦涩的液体灌进来,殷恪本能地吞咽,烫、苦,但吞下去后,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散了些。

    黑暗重新涌上来,这次是暖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

    嘀嗒。嘀嗒。

    滴水声规律缓慢。

    然后是痛,从肋下炸开,沿着每一根骨头蔓延,左臂像是被碾碎了,钝痛一阵阵涌上来。

    殷恪在剧痛中恢复意识,他睁开眼,看见模糊的屋顶茅草扎的,被烟熏成深褐色,木梁粗大有虫蛀的孔。

    这是……哪里?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很近,他费力地转头,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陶碗,正盯着他。脸有些瘦,眼睛很亮,穿粗麻衣,袖口挽着。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还有一丝后怕?

    “爹!他真的醒了!”少女朝门外喊,又转回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想死吗?”

    殷恪怔住了,想死?我什么时候……

    一个高大男人掀帘进来,四五十岁年纪,肩膀很宽,走路时左腿有点跛,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在床边坐下,先看了少女一眼:“草儿,去盛碗粥。”

    “哦哦好。”少女草儿连忙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男人不说话,先打量殷恪。目光很沉像秤。

    “能说话了吗?”男人问。

    殷恪点头,喉咙干得发疼。

    男人递来一碗水,扶着他慢慢喝了。

    “你昏迷五天了。”男人说,“我姓苏,行大。刚才那是草儿,我闺女,救你的是我大儿子苏虎二儿子苏灵。”

    “多谢。”他嘶哑地说。

    苏大没接话,继续盯着他:“叫什么?哪的人?怎么伤的?”

    问题直接干脆,殷恪沉默片刻:“姓殷,单名恪。北边逃难来的,遇上乱兵中了刀落水。”

    “北边哪里?”

    “谯城”

    苏大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掀开他被角,露出内衬一角,那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殷字,苏大声音平静,“你甲是精铁鳞甲,军中制式。刀伤是直刃刀砍的,入肉一寸三分,没伤脏腑,砍你的人要么仓促,要么手下留情了。落水后漂流时间不短,但伤口处理及时没烂。”

    他顿了顿:“你是北伐军的,而且不是小卒。”

    殷恪与他对视,眼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

    “是。”殷恪最终承认,“我是军中的人。”

    “哪支军?”

    “中军。”

    苏大瞳孔微微一缩。他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跛脚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响。

    “你昏迷时说梦话。”他背对殷恪,声音很轻,“喊叔父,还说要想死了。”

    殷恪身体一僵。

    苏大转过身,盯着他:“老龙口那场水战,姚襄死了,你说的要想,是姚襄吧?”

    殷恪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苏大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殷恪:“那场仗是你谋的?”

    “是。”

    “姚襄真是你杀的?”

    “是。”

    苏大直起身,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杀了羌人的头狼,他们散兵散布在四周,要是知道你还活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殷恪心头一凛。

    “知道你还敢说自己姓殷?”苏大沉声道,“从今天起,你暂时叫杨恪,是我远房侄儿,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了匪,伤了记住了?”

    殷恪重重地点头。

    这时草儿端着粥进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眨眨眼,但没多问,只是小心地把粥递过来。

    苏大对她说:“草儿,去告诉你哥和你二哥,这是杨恪表哥,来养伤的,嘴都闭紧!谁问,都这么说。”

    “知道了爹。”草儿应了,又看看殷恪,小声说,“杨恪表哥,你……你别怕啊,别寻死,我爹可厉害了,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殷恪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善意,心头微微一颤。他点点头,哑声说:“嗯,不怕了。”

    草儿这才笑了,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苏大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壶,拔了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殷恪。

    “喝一口。驱寒。”

    殷恪接过,是酒,烈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救了我。”殷恪说,“大恩不言谢,等我伤好——”

    “等你伤好再说。”苏大打断他,“你这伤,没两个月好不利索。断了的手臂,不好好养会落残疾。肋下的伤,再崩开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拿回酒壶,又灌一口。

    “就在这儿养着,这村子偏僻,寻常人找不来,等你能跑能跳了,是走是留随你。”

    “会连累你们。”

    “要连累早就连累了。”苏大笑了笑,疤痕扭曲,“我苏勇当了一辈子兵,什么阵仗没见过?真要怕,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水里捞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救了整个淮南。”他说,声音很轻,“在这儿养伤,不欠谁的。”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殷恪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草儿小声对谁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苏虎闷闷的应答。鸡在叫,狗在吠,阳光从麻纸窗格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他还活着,而且,那么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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