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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天外看天

    庄子“哈哈”大笑道:“你到现在还没搞懂!颜成子游已经恍然大悟了。他截住老师的话头,‘老师,您所说的‘地籁’,就是大自然的洞洞窟窿、坑坑洼洼、木窍土洞所发出的声音。‘人籁’您不说我也知道,就是人用竹笛竹管所吹出的声音。请问先生,‘天籁’究竟是什么呢?’”

    田珞抬起头,抿着樱桃口,爱抚地推推庄周,笑道:“夫君是变着法说我的吧?”

    庄周笑道:“南郭子綦哈哈大笑,解释说:你不知道‘天籁’,这样看来,你是有三分小聪明,却有七分大糊涂啊!要知道,人籁、地籁归根结底也是一种天生的状态。天籁难道是独立的吗?天籁其实就是人籁、地籁的统称罢了。是谁使自然界的各种洞洞窍窍发出声音呢?难道洞洞窍窍自己会发出声音吗?还不是天地之际的风吗?这难道还不就是天籁吗?哈哈,你是聪明一时糊涂一阵啊!’”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去你的!夫君是说俾妾我是个三分小聪明的糊涂人吗?你讲这些,啥意思嘛?”

    庄周接着讲道:“你想,人有众多的骨节,人有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自己的身体,自己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

    田珞低着眉沉思道:“夫君说的与齐物论的意思越来越远了吧?我跟你最亲,我就是偏爱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

    庄周笑道:“我说的根本不是指一个人。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了形体,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悲哀吗!人的形骸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或因权死,或因财亡,或因色毙,或因名累,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昧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昧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无知的吗!”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道:“俾妾明白了,夫君说的是你在游学中见到的官员吧?可这与齐物论不越说越远了吗?”

    庄周想起来在游学的两年里,见到的各种各样人,这些人出于不同的目的,又有千般模样,万种思想,解释道:“你慢慢听,别心急。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合于大道的言论就像猛火烈焰一样气焰凌人,拘于智巧的言论则琐细无方、没完没了。他们睡眠时神魂交构,醒来后身形开朗;跟外界交接相应,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疏怠迟缓,有的高深莫测,有的辞慎语谨。小到惧怕得惴惴不安,大到惊恐得失魂落魄。他们有时候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一样,快疾而又尖刻,却不知‘是非’都由此产生了。他们衰败时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益消毁;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日夜在面前相互对应地更换替代,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这一切发生的道理,不就明白了种种情态发生、形成的原因了吗?”

    田珞爱慕地看着庄周,问:“夫君的口才真好,简直无人可比!夫君说的是你游学时见到的人吧?你快说什么叫齐物吧!”

    庄周道:“对呀!人世间的各种事物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各种事物也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这一面。所以说: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依托正确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从而顺应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

    田珞停下针线,仔细听丈夫说的深刻的道理,她感觉自己的夫君思想太深邃了,想得太远了!

    庄周接着讲:“若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整个自然界不论存在多少要素,但作为要素而言,却是一样的;各种事物不论存在多少具体物像,但作为具体物像而言,也都是一样的。”

    田珞现出豁然开朗的样子,笑了:“夫君,这就是您说的齐物的意思吧!”

    庄周点头,又摇摇头,道:“道路是许多人行走而成的,事物是人们称谓而就的。正确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不正确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能认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认可的。不能认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认可的。旧事物的分解,亦就是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也就是旧事物的毁灭。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知晓事物相通浑一的道理。”

    田珞小口微张,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感觉自己的夫君就是一个通达事理的人,自己一直深深地爱着他,她想问一下自己心中存有的疑问:“夫君啊!孔子要求,与人谈话要注意场合、讲究分寸、坚持适度的原则,而且态度温和恭顺、谨慎细微。你在与人交谈时,落落大方、淡定自若、精神饱满、充满自信而又理直气壮,赢得人们的好评。可我不懂的是,孔子强调,对错有别,积极治世,夫君为什么说事物相通而浑一的呢?”

    庄周侃侃而谈:“对事物的认知不能仅仅停留在事物的表面,任何事物本来就不能确定不变的是非标准,我们应该消除事物间的差异和对立,超越个体的局限,达到与宇宙万物合一的境界。天籁的风就是‘我’,窍孔就是‘吾’。其实‘我’就是存在于齐物‘我’里那个不完整的‘吾’,没有了‘我’,那么‘吾’也就无所从体现了。‘我’融合了‘物’后,生出的‘吾’,已经是物我两种的境界了。然而最终的结果是忘掉我没有我(这个人)的至高境界,也就是齐‘吾’的天籁声音。”

    田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他头上扎着青头巾,依然能看到他高高的额头,一双睿智明亮的眼睛。他穿着青棉深衣的身子虽然有些瘦,但精力旺盛,强壮有力,显得十分精明、英俊、潇洒。他的嘴巴已经有了黑黑的胡子,那张长满黑胡子的嘴随着一张一合不住地动着。田珞仔细想想夫君的话,感觉夫君的话里蕴含有很深的道理。的确,若站在平常人生活的角度来看,事物的确是千差万别,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站在更高的角度来看,各诸侯国互相攻伐,各诸侯国制定的法律,谁的对谁的非呢?夫君是站在更高层面说的,齐是非,齐彼此,齐无我,齐寿天,他比圣人还站得高,看得远呢!”田珞起身给夫君倒上茶水。

    庄周喝口茶,道:“儒家认为一切事物的运行都有自身所与生俱来的法则,不能违背事物本身的规律。其实,所有事物都是没有标准地运行的,所有事物都是没有固定的法则的,没有一个判断的标准。如果在成见之前就有了是非,那么我也可以说‘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经到了’。‘至人’是不同于‘圣人’的存在,‘至人’是忘记了自我的人,在天外看天,本质上已经是齐是非,齐彼此,齐无我,齐寿天的综合,因此‘至人’才能在宇宙间长存,而不因自身躯壳的损坏而消失。我讲了这样多,你懂了吗?”

    田珞笑笑说:“我的夫君意思是说:事物的意义和价值是相对于观察者的视角而言的,不存在固定不变的标准;世间万物在本质上是平等的,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之分;人们应该超越主观成见,用一种包容的心态看待世界,顺应自然规律,不强求、不执着;人们要摆脱外在世界的束缚,追求内心的自由和宁静;还有世间看似无用的东西,往往具有深远的价值,人应该学会欣赏和利用这些看似无用的事物,以一种超脱的态度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矛盾和困惑。对不?”

    庄周“哈哈”大笑:“我的田珞悟性真高!”

    田珞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更加感到自己夫君的智睿,理性,英俊、出众,站得高!看得远……她爱抚地给他披上一件棉衣:“夜深了,天冷,咱到温暖的被窝里安眠吧……”

    庄周笑笑,道:“棉衣虽好,穿多了不行;蜜甜又好吃,可吃多了也不行;被窝虽暖,待的久了长了,也不行;你懂的……”

    田珞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脸红得像块老红布:“去你的……”

    “好,睡觉了!”庄周愉快地伸个懒腰,站起身来,握住田珞的手:“天太冷了,我给你暖暖手吧……”

    “奴家浑身都冷了呀……”

    外面,风在刮,雪在下,一朵一朵,飘飘摇摇,像美丽少妇忍受不住欢喜而不停扭动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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