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小说 > 大商赘婿姜子牙从盐场到 > 第十九章 暴雪

第十九章 暴雪

    姜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听着马洪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耳朵里。

    “鹿台工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他听说过——那是朝廷征发民夫修建的离宫,在城西五十里的山坳里,据说要建好几年,已经累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姜成要被送到那里去。一个不留——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回马家。他转过身,拖着那条裹着破布的脚,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姜成那句“哥,你多保重”,官差的吆喝声,麻绳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只草鞋掉在地上时的那一声闷响。

    他走出了村口,走上了那条通往东海边的路。

    风从海上吹过来,裹着一股咸腥的气味,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没有缩起肩膀,就那么迎着风走,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那风劈开一样。

    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小时候跟着他爹去赶海,走的是这条路;后来在盐场干活,每天早晚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得走不到头。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却觉得它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些事情,就已经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海滩上。

    海面上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远处的浪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叹气。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着,叫声尖锐而凄厉。

    姜尚在一处礁石上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铜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带着一股子汗味和铁锈味,中间那个方孔磨得光溜溜的,边缘有些硌手。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出去——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方孔框了起来,变得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也是在这片海滩上——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海上就刮起了西北风,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海边的盐场早就停了工,盐工们都窝在家里猫冬,等着来年开春再开工。姜尚那年才十二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映红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他爹从外面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张渔网——那张网已经补了无数次了,有些地方补丁摞着补丁,连原来的网眼都看不清了。他爹把网放在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点上了一锅。抽了两口,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说了句:“要变天了。”

    那天晚上,风果然大了起来。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咸腥的气味,吹得那间破窝棚的草顶簌簌作响。姜尚缩在被窝里,听着风声,听着他爹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一看——整个世界都变了。

    东海冻住了。

    海水结了冰,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厚厚的、结结实实的一层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望不到边的白布,把整片海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冰面上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下有些刺眼。几只海鸟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茫然地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

    “爹!爹!海冻住了!”姜尚跑回屋里,扯着他爹的袖子喊。

    他爹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放下勺子,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那张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渔网,又从墙角拎起一把凿冰的铁镐,往外走去。

    “爹,你去哪?”姜尚追上去问。

    “出海。”他爹说。

    “海都冻住了,怎么出海?”

    “冰下有鱼。”他爹头也不回地说,“冰封的时候,鱼都聚在冰层底下,好捞。”

    姜尚站在门口,看着他爹扛着渔网和铁镐,一步步走向那片白茫茫的冰面。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那件破棉袄的下摆飘了起来,在风中抖动着,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爹走到冰面上,先用脚试探着踩了踩,然后抡起铁镐,开始在冰面上凿洞。铁镐砸在冰面上,发出“铛、铛、铛”的声响,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得很远。凿了好一会儿,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底下露出暗沉沉的海水。他爹把铁镐往旁边一扔,蹲下身,张开渔网,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冰洞里,然后慢慢地往下放,一截一截地放,直到整张网都没入了海水里。

    他爹蹲在冰洞旁边,手里攥着网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水面。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像一片干枯的茅草。姜尚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他爹蹲在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上,像一只停在冰面上的老海鸟。

    过了一会儿,他爹开始收网。他攥着网绳,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盘虬在胳膊上。网出水了——网底兜着几条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在空气中拼命地甩动着,拍打在网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有鱼!爹,有鱼!”姜尚在岸上跳着脚喊。

    他爹没有说话,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鱼从网里摘下来,扔在冰面上,然后把网重新放回冰洞里。

    那天上午,他爹从冰洞里捞上来十几条鱼。那些鱼有巴掌那么大,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堆在冰面上,像一堆碎银子。姜尚跑过去帮他把鱼装进鱼篓里,鱼的身子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海腥味。他爹蹲在冰面上,看着那堆银白色的鱼,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姜尚记得那天他爹很高兴。他把最大的那条鱼挑出来,让姜尚拿回家炖汤。但到了傍晚,他爹攥着那几文钱,在村口站了很久,最后叹口气,拐进了村头杂货铺——打了一壶最便宜的地瓜烧,揣在怀里,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破窝棚。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鱼汤有多鲜。他爹喝了一碗酒后,破天荒地摸了摸他的头,说:“尚儿,爹今天高兴。你看,海冻住了也能捞到鱼。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姜尚蹲在灶台前,把那碗鱼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碎肉末都用舌头舔干净了。他从来没有觉得鱼汤那么好喝过。那碗汤冒着白气,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姜尚小口小口地啜着,觉得那口汤是这辈子最暖的东西了。

    但姜成来到这个家以后,他爹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晴了又阴,阴了又雪,总是晴不彻底。

    他爹又拿起那把铁镐,往冰面上走去。这次,他走了很远,走出了姜尚的视线。他在冰层最厚的地方选了位置,凿开了冰面。他蹲在那里,在那片刺骨的海水里放下去那张破渔网。

    姜成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面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他转过头问姜尚:“哥,爹一个人出海,能行吗?”

    姜尚说:“能行。爹是老渔民了。”

    他们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他爹一直没有回来。远处的冰面上,那把铁镐还插在冰洞里,旁边散落着几条银白色的小鱼。渔网的一端搭在冰洞边缘,往下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捞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网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

    那个冰洞,从一个小黑点渐渐扩大成一片碎裂的、不规则的白。那片白色边缘锋利,像一个被撕破的伤口,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姜成最先站了起来。他从姜尚身边冲了出去,光着脚踩上冰面,嘶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

    姜尚跟在他身后跑,脚下打滑,磕磕绊绊。他跑到那个冰洞旁边,看到的只有暗沉沉的海水,和几个正在慢慢合拢的淡白色气泡。那张网还在水里往下坠,网绳绷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挂住了什么东西。

    姜成趴跪在冰洞边缘,上半身探出冰面,捞起那把插在旁边的铁镐,猛地砸在他面前的冰面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溅起的碎冰溅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砸着。

    姜尚蹲下身,把手伸进那个冰洞里。海水刺骨,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像是伸进了一锅滚水或一块烙铁里——那种冷到极致变成灼烧的错觉。

    他捞到了一样东西。是网绳的一头。他拼命往上拽,姜成也扔掉铁镐,扑过来拽着他。两个人的手交叠在那根冰凉的、湿漉漉的麻绳上,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回收。网被拉上来了——网底兜着几条还在甩尾的鱼。还有一只僵硬的、发白的手,攥着网绳末端,指甲缝里嵌着海沙。

    姜成猛地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姜尚学会了补网。他爹常说的话,忽然间全部沉进了那层冰面之下。

    他把那片碎瓷贴紧胸口,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咸腥味。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亮正在慢慢扩散开来。那是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厚厚的云层后面奋力撕扯着,想要钻出来。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那条路已经在心里铺开了——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都要难走。但他必须走完它。

    他走出海滩的时候,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被冰层封住的海面。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那件破褂子的下摆,在风中抖动着,像一面缩小的、残破的旗帜,替他那个在冰洞里沉下去的身影,立在这片沉默的海岸上。

    而他被风咽下的后半句话,沉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7290/5287329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