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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各有各欲,各有各难

    神启殿外,芝灵姬萝并没有急着离开,她伫立在百丈玉阶之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芝灵靖知道母亲定因为驻地悬而未决一事不满,上前耐着性子劝言,“母亲,女儿已复神旨,那封号与驻地赐下,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母亲何必如此着急?”

    芝灵姬萝甩了甩袖子,周身无形的隔绝光幕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圈住。她回头冷冷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她处处提拔时狐氏,不仅封了新京郡给时狐长霖,还让他手下五万柏谷军驻守京畿地区,用意已是昭然若揭。今日你突然携神旨归复,好容易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若不趁机定下京东之地,只怕你再难留驻京都。”

    芝灵靖笑了笑,“难道母亲以为,方才我开口讨要了,殿下就会痛快应允吗?自母亲言行越发不忌以来,殿下对我们芝灵氏可谓是厌之以极,虽然在明面上,殿下不曾如何打压我族,可殿下想方设法地扶持别的世家,恩赏时狐氏驻京畿之地,允各世家收服冀夜军为私军,种种行迹表明,殿下已下定决心,要与我们一争了。所以,她决计不会允准我留驻京畿之地。这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呵,就凭她?”芝灵姬萝满目不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动作,猖狂得好似在步登极顶之位,“时狐氏那小子不早就拜倒在你的脚下了?自己扶持的人究竟站在谁的身后她都不知道,还指望做我的对手?”

    芝灵靖快步跟上前,却没有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只是道,“母亲,女儿前次托母亲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芝灵姬萝脚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打量着她,“查清楚了,只是,你查她作甚?要不是半路杀出原初黛这么个奇葩来,眼下她尸体都已入土。”说着,手掌一翻,掌心现出一卷文书来。

    芝灵靖接过,快速地浏览了一番,眼中浮现起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母亲有所不知,时狐长霖其人,虽有些自负,但极重忠孝之道,行事困于条框之内,迂腐有余,果敢不足。我接近他两年有余,查不到他时狐氏半点可称之为把柄的污点,可见时狐氏家风之貌,便是严谨慎微。而他虽心里有我,可以为了我想法子退婚,族中诸事也事无巨细皆与我说,但若涉及到他父母族亲安危,亦或是牵扯到世家使命大义,他可未必还会坚定地选择站在我这边。”

    芝灵姬萝闻言,脸色有几分了然,“不错,那小子没什么担当,连自己出面拒婚都不敢,可见是个龟性儿,将来,只怕也很难在大是大非上敢于做出抉择。所以,阿靖是打算改换目标了?”

    芝灵靖将文书收起,自信满满,“正是。母亲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待世家半数皆入我们的彀中,那女儿麾下新军驻地定在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好,阿靖办事,我自是放心。”芝灵姬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至于学府的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就是。”

    “女儿遵命。”

    入夜,原初黛才悠悠转醒,她刚准备下床,就见一名侍男推门而入。那侍男瞧她醒转,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忙上前来见礼,“奴婢见过风吟郡主,郡主可算醒了,此刻已是酉时末,郡主可要用晚膳?”

    原初黛探头望了一眼天色,有些惊愕,“居然酉时末了?那宫门是否已闭?”

    “郡主不必忧心,殿下谕令,郡主施救有功,尽可安心在宫里歇息一夜。这里是扶月殿东侧的兰溪园,平日里乃殿下饮茶赏花之所,殿下恩赏,凡日后郡主进宫,皆可以此为暂休之处。”那侍男一面说着,一面领着奉洗婢子恭敬站好,“请郡主先洗漱吧,郡主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原初黛准备下床,却见一名奉洗婢子上前跪在她脚边,正要帮她穿鞋,而另一名奉洗婢子端着漱口水杯奉到她嘴边,请她洗漱……原初黛哪里习惯这阵仗,她惊得茫茫后退,伸手隔开婢子的殷勤服侍,“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侍男捂嘴笑着,也不强求,吩咐婢子们退下,又躬身问了一遍,“郡主晚膳要用些什么?”

    原初黛自顾自穿着鞋,漱口净面,“既已入了夜,着人帮我煮一碗清汤面便好。”

    侍男殷勤上前帮她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又问道,“果品茶点呢,郡主喜好哪一类?”

    原初黛哪里晓得宫里平日侍奉的品类有哪些,随口道,“往常从绒晞喜欢吃什么,你就给我上什么吧。”

    侍男笑了笑,只不露声色地提点,“晞公子一向喜好空山雪顶茶,此茶微甘,味道有些清淡,所以常配以酸甜的梅果脯与杏子糕。若郡主口味重些,也可试试尝尝落霞红,或是和墨雲迦,配以青果酪酥和雪荷糕,味道也是不错。”

    原初黛听得头晕,摆了摆手,“你帮我决定就是。”

    待侍男退下,原初黛松了口气,才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推开偏室的后窗,见屋后假山溪流,锦簇花团,还真是一处赏花的园子。约莫过了一刻,侍男领着许多奉菜婢子回来,他们入列有序,一个跟着一个,一前一后地将手里的菜品一一摆上长桌。

    她虽只要了一碗清汤面,可桌上摆了一碗面后,后面陆陆续续又上了七八道配菜,那荤素相间的各色佳肴将汤面围在中间,活像是一朵开满五颜六色花瓣的素心花。原初黛看得目瞪口呆,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瞧见后面的婢子陆续上前,将茶炉茶壶茶杯茶点一应摆在了桌子的另一边,在各色菜肴与茶点中间,还有四季鲜果,真可谓叫一个琳琅满目。

    他们上完了满满一桌的吃食,并不退下,而是分列立在屋子两旁,随时等候她的差遣。

    “我不习惯有人随侍,你们都退下吧,早些回屋就寝,夜间也无需安排人为我守床。”原初黛恣意坐下,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抬手搭在膝盖处,埋头豪气地吸溜着面条。

    那侍男见状,知道这位不是自小被世家礼仪规训长大的主儿,也瞧出了她的心思,便了然一笑,招呼着一屋的侍婢退走,“郡主慢用,奴婢们退下了。”

    原初黛眼观鼻鼻观心,大口地将面汤喝得咕噜咕噜响,听到他们告退,敷衍地空出一只手摆了摆,头都没抬一下。吃饱喝足后,原初黛随手拿了个石榴,倚在窗边看风景。石榴一上一下地在她手中跳跃,应和着园子里的虫鸣蛙叫,时高时低,时快时慢。

    弦月高升,夜幕下沉,随着虫蛙声的渐弱,四周渐渐归于寂静,原初黛细细感受着园子里所有人的呼吸声,直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呼吸如同起风后的湖面涟漪一般,合成相似的起伏频率,她猛地一把抓住了空中的石榴,翻身跃出了窗。

    沿着园中小径,原初黛佯装观赏景致,将脚步落于兰溪园的每一处角落。待逛完了整个兰溪园,她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石榴,又将神子居住的桂荼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途中遇上四五队夜间巡视的羽翎军,她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问她们吃不吃石榴,没有半点夜犯宫禁后的羞愧与胆怯。

    羽翎军们戍卫宫城,自然知道今夜有一位天雪氏的女君留宿宫中,也知道这位废物女君因恢复了灵根而一跃成为神子殿下眼前的新宠红人,是以态度也很是恭敬,婉拒了她的石榴,好言劝她夜间不可在宫闱内四处走动。

    然而,她们也只是劝说、只敢劝说而已。原初黛总是口头上答应得极爽快,可等她们离开,她仍自顾自按照原本琢磨的路线继续夜逛宫城。下一段路上再遇见巡逻的羽翎军,她仍故技重施,如此反复多次,大半个宫城的羽翎军就都知晓了她的敷衍行径。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不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着这一夜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如此,从兰溪园到桂荼宫,从沐燊阁到月主留园,从南宫金殿至北宫雷池台外,原初黛几乎花了一整夜时间,用一双腿将偌大个圣宫城丈量完毕。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原初黛才回到了兰溪园。

    而这时,桂荼宫中,神子已起,曲词为她梳发,一面跟她汇报着昨夜原初黛的异常举动。

    “初黛女君一夜没睡,就在宫里头逛,但遇羽翎军拦下,她就推说白日里睡得多了,夜里又饮了茶,实在没有睡意。据暗卫来报,说初黛女君几乎将宫里每一处宫殿都逛过了,就是咱们桂荼宫她进不来,也愣是在外围转了一圈才走。您说,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神子虽也不解,但并不怎么在意,“许是她此前从未进过宫,这一回来了,就想好好看看。”

    曲词却有些着急,“殿下,您就不怀疑她别有用心?”

    “什么用心?”

    “洛府令昨日才刚被押入雷池台。她不是还在神启殿上有意打听过此事嘛?”

    神子轻轻笑了,“你是想说,她想劫走洛西东?你多想了,她若真想救人,直入北宫摸清守防即可,为何要浪费一整个晚上在其他宫殿闲逛?更何况,你以为那雷池台是什么,普天之下,谁敢入雷池台救人?雷池台,以九天孽海之水灌注,滋养玄黄金雷链于其中,但入雷池者,皆受孽水侵蚀,化消灵力,同时被金雷之力入体,犹如金鞭抽魂。别说她那么个孩子,就是乌首云暮,芝灵姬萝他们这些修为不浅的世家主,也不敢轻易靠近雷池台一步。”

    “可……”

    “好了,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也要她有那个能耐才是。昨夜她但有异动,荣耀暗卫就会立即出手拿人。本座座下三千荣耀卫,还能怕她一个奶娃娃不成?不管她是真的闲得无聊,还是另有目的,她既什么都没做,就随她去。”

    见神子隐隐动怒,曲词只好不再相劝,“殿下恕罪,是奴多嘴了。”

    “待她醒了,用过早膳,就着人送她出宫吧,不必再来拜见本座了。对了,昨日你说朱真七七去紫府了,可已定下人选?”

    说到这个,曲词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而神子神色倒是淡定,“她什么性子,本座最清楚,她要是安分地把男婿人选定下了,本座才要奇怪呢。说说看,她又闯什么祸了?”

    “回禀殿下,七七世子她,她去紫府把人打了,扬言说,说谁能扛得住她的打,才能成为她男婿的候选人。”

    神子皱了皱眉,“这也,还不算太过胡闹。七七才多少修为,被她打几下都挨不住的话,资质也不足以为朱真氏诞育后嗣了。”

    曲词表情微微扭曲,“七七世子出手就是各种上品法器,若是只能站着挨打,谁来也要丢半条命啊。”

    “她还用上了法器?!”神子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丫头,这是要把下面那些城主都给得罪个彻底啊!你再去朱真府一趟,传本座口谕,严禁她以伤害待选男子身体的方式择选男婿!”

    曲词暗叹了一声,传口谕要是有用的话,七七世子也不至于到如今这般胆大妄为的地步了。可殿下宠着她,这又是没法子的事,也不知道这场佳召之会,最终到底要如何收场。

    随着红彤彤的太阳日渐攀升,暖意洒进都城,各处大街小巷都开始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攒动,市井之气遇光而生,一瞬之间,便将整个圣京城的生气带动起来。圣宫之外,一道连绵高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去,也将外界的生气隔绝在外。而在这条有如无尽蟒蛇的外宫墙脊背处,有两抹黑影,随着黑夜的离去,在阳光下顿现出身影来。

    西旻见天都亮了,正要再劝,却见戴着金面的主子握了握拳,作势就要跃进墙去,他眼疾手快地忙拦了一把,顺势将他拖进了不远处的树冠丛中,“主子!你冷静些!这一夜宫里风平浪静,说明初黛女君她很安全!你可千万不能因一时冲动误了大事不算,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董夏清垣甩开他的手,磨得牙根发酸,“要是你将她带回了董夏府,岂会有后面这些事?!”

    西旻垂眉自省,“此事西旻的确有错,回头您要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女君之倔性,主子你也领教过很多次了,她若是不愿,谁还能强迫她做什么事?更何况,以女君的聪慧,一听您的死讯就猜到是假的了,西旻也无可奈何啊。”

    听得这话,他的酸意立即从牙根处转移到了心房内,他的死讯一听就是假的,那时狐裳霓的死讯一听就是真的了??说到底,还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所以才能在涉及死亡这种事情上还保持着她一惯的缜密心思,要不然,她怎么也该对他有所挂心,担心一下万一他要是真的出事了呢。

    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时狐府,救治了时狐裳霓一夜还不算,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宫,还真是一点点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啊。

    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还真是无情,亏得他还一心放不下,深怕她在宫里出什么意外,“依她的心性,对洛西东的事情只怕也不会不管,呵,她对谁都心善,唯独对我狠得下心。”

    “主子,女君虽然重情,但应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就算是要管洛府令的事,女君也不会挑这个晚上鲁莽动手啊,你放心吧,女君真的不会有事的。女君有多惜命,您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吧,精心设计的局您就这样丢在一旁,若是功亏一篑……”

    董夏清垣不耐得打断了他,“别吵,宫门处好像有动静了。”

    闻言,西旻立即朝宫门看去,果然瞧见两扇大门缓缓打开,一辆御用圣驾自里面驶出。“是女君,初黛女君平安出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圣驾驰飞,玉帘飞舞之间,原初黛的侧脸自窗间显露,董夏清垣亲眼确定她安全,总算稍稍安了心,可下一瞬,他注意到圣驾离去的方向,又咬牙切齿起来,“刚出宫,她这是又要去茯苓府?!”

    西旻摸了摸鼻子,“听说时狐世子虽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并未大好,女君心系挂记,也是可以理解的。”

    董夏清垣横他一眼,气得抬脚就要跟上去,西旻紧紧拉住,“主子!大局为重啊!女君平安无事,又恢复了郡主身份,眼下整个圣京城无人敢伤害她,她只是去瞧看好友,不会有危险,等她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一定会想起你的。咱回府等着女君自己上门,可好?”

    董夏清垣一把推开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不会说话就闭嘴!”

    茯苓府中,茯苓听墨忙了一夜,刚从家主专用的炼丹房出来,就瞧见府官傅恬候在外面。傅恬面色有些焦急,见他出来,忙道,“家主,时狐世子她……”

    茯苓听墨微微蹙眉,她又怎么了。

    时狐裳霓要来他府上养病这事,他事先是不知道的。昨日殿会过后,他刚回府,傅恬就来报,说是时狐裳霓已在侧院住下了。同是世家,她要搬来养病,他自然也不好赶人。只是,这位小祖宗也太能惹事了。不知为何,她将自己的近侍金盏赶了回去,偏要自己一个人住着。而茯苓听墨作为主人,又不好真让时狐氏的世子在他的府上凡事都亲力亲为,更何况她还是个病人。

    可奈何,傅恬安排了十几个侍男过去,没一个能入她的眼,不是嫌弃长得难看,就是干活不合她心意……总之,千奇百怪的理由,应有尽有。茯苓听墨无法,只得专门安排出两位医师,为她调养的同时,兼顾上照顾她起居的日常琐事。

    “昨日安排的两位医官今日一早都递了请调表,自请下放去雍县义诊亭。雍县地处偏远,险山环绕,平时多出两倍的补贴都没人愿意去那地儿……”

    傅恬面色为难,但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继续道,“时狐世子实在是,太难伺候了。别说医官,属下都快被她折磨疯了。光她住得那院里的摆设,就折腾了府上大半宿,每样物件的摆放,每件物事儿的形状、材质和出处,都要精确到没有一丝出入。院里的鹅卵石颜色有一分差别都要换掉,非要清一色的色泽度才行,摆放那更要整整齐齐,高低错落每一行每一列都要一致,草地也要干净得掉一根头发丝都能清楚地瞧见……世子身份金尊玉贵,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些,属下也能理解。只是,时狐世子连进药也有诸多要求,嫌弃丹药噎喉,便让医官直接熬汤药,但这汤药,不能太苦不能太甜,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这个药方有她嫌弃的药材也不行,又换下一个……就一碗汤药,医官们前前后后熬了十几次都无法让时狐世子满意。那些医官们现在都……”

    茯苓听墨微微沉吟,他以前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时狐氏小世子的脾性,虽说都传她性情十分骄纵,但倒不曾想过她折腾人的花样能这么多。他按了按额头,却转了话题,“这些都是小事,她愿意折腾就随她去吧。倒是关于她生辰宴上的那个冒名医官,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事,傅恬的神色才真正凝重起来。

    那日家主因偶得灵草而缺席时狐府的生辰宴,岂知却因此让贼人钻了空子。她得到消息的时候,生辰宴早已落幕,而宴上董夏清垣突发旧疾,时狐家主慷慨赠药的美谈已传遍大半个圣京。如若不是这桩美谈中藏了一位茯苓医官的身影,那么她或许也有闲心点评几句。

    “回禀家主,那人假冒的茯苓伽芸于半个月前刚刚过世,且根据那日接触过她的人转述,她将茯苓伽芸的生平说得分毫不差,也很了解当日我们府内的情形,说明这个人定是自己人。属下这些天都在暗中排查那一日在京茯苓族人的行踪,目前还无法确定是谁,但好在,嫌疑范围已缩小至六人。”

    她将名录呈给茯苓听墨,继续开口道,“这几位医官的品级都不高,当日或在府中晾晒药材,或因病告假,或出城采药未归,她们之间有些能互为证人,但还缺乏进一步客观有效的证明。”

    茯苓听墨指了指名录上最后一个名字,“这个出城采药,难道没有在城门处留下出入记录吗?”

    傅恬办事向来谨慎,出入记录册她自然早就亲去核准过了,只是,“家主有所不知,下面经常出去采药的小医官,她们有时候一进山就忘了日月,一晃就是好些天,等她们采完药出来,也不定是白天还是夜里。若是晚上遇到城门已闭,又逢有些草药离了根需要即刻处理,不能在城外耽误一个晚上,她们便会寻些门路趁夜入城。这类的门路有很多,没法一一核查。”

    茯苓听墨皱起了眉头,捏着名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微薄的纸上渐起褶皱,像是愁出了几行皱纹。

    傅恬见状,又道,“给属下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把她揪出来的。”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茯苓听墨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内贼究竟是谁,而是,这个内贼为什么会愿意跟董夏氏合作,助其成就生辰宴上那一场大戏。世家之间的关系,虽说不至于见面眼红,但起码算是泾渭分明,并不亲密。世家之间从不联姻,且彼此势力你消我长,除去一些必要的场合之外,不同世家的人连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当然,有些世家会暗中合作,共享利益,但这些勾连也必定不能为外人知道,是以,在世人眼中,八大世家一向都是各自为营,家家独大。

    而这个品级不高的内贼,居然会胳膊肘往外拐,去帮助董夏氏?

    若她有所求,有什么是茯苓氏不能给的,而董夏氏能给的?有什么事能让族人不向他这个家主求助,而是转求外人?

    “不必了。”茯苓听墨心神一凛,将名录递回,眼神再次扫过纸上最后那个名字,“其他人不用细查了,从现在开始,你多留意茯苓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外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傅恬看着那个被周边褶皱标记出的显眼名字,心领神会,“属下遵命。”

    茯苓槑这个人,她还有些印象。

    茯苓槑在药灵方面的天资很高,年纪轻轻,曾一度坐到首席副医官的位置。此人还有一个孪生哥哥,名唤茯苓喆,早年被下派到外地义诊亭,茯苓槑曾多次申请同去无果,还闹出过一次擅自离京。世家人是不能擅自离京的,别说她一个区区医官,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宗老,离京都是需得神子首肯的。而她们底下这些世家族人,要想离京,也需得家主手书允准,否则一旦被发现,必是大不敬的重罪。茯苓槑原本大好的前程,也因为那次擅自离京而葬送。

    自那之后,她被贬为最低等级的医官,日日洒扫晒药,做着府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后来,大概是主事实在不忍看她荒废了一身天赋,才给她慢慢加了外出采灵药的任务。

    看来,她还是没有从上次的事情中得到教训。

    而这一次,私通外族的罪名一旦确定,她恐怕再也见不到她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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