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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铜驼藏深恨

    马车驶离李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铜驼大街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长街映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那份在宴席上从头维持到尾的温和笑意终于卸了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韦珪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力道很轻。

    李琚睁开眼,对上她那双沉静通透的眸子,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道:“今天寿宴上,我听到了一些事。”

    韦尼子正从锦盒里翻出一块寿桃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问道:“什么事呀?”

    韦珪则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李琚便将廊下那番话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血泪控诉,甚至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但韦珪注意到,他在说到“血崩而亡”四个字时,被她覆住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车厢里又安静了。

    韦尼子手里的寿桃糕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所以……是那老妖婆害死了你的娘亲?那老妖婆岂不是……”

    “是她。”李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李怀润你怎么还能——”韦尼子的话还没说完,韦珪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止住了她的话头。

    “六郎做得对。”韦珪的声音依旧是那股从容不迫的温淡,“今日满朝文武都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若当场发作,便是当众与嫡母决裂、与宗族决裂,背上不孝不悌的骂名。”

    “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一旦他失控,弹劾他的奏疏明早就能堆满越王的案头。”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琚,目光清亮而锐利,“你不发作,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清醒。”

    李琚看着她,眼底那一抹被压了整日的寒意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恨,怎么不恨。我在廊下站了片刻,脑子里把接下来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冲进去质问父亲,质问嫡母,和李珣当场翻脸——可每条路都是死路。”

    他垂下眼帘,将韦珪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他们递过来的刀。”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韦尼子追问,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连手里的寿桃糕都不吃了,

    “总不能让那个李珣就这么得意下去吧?还有那个老妖婆,她做了这么歹毒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要我说,就该把她的恶行公之于众,让她身败名裂!”

    “尼子。”韦珪轻轻唤了一声,“这些话,出了这辆马车便不许再说。”

    她转过头看向李琚,目光中既有担忧也有了然,“你给李珣的那个库部郎中,是锁,不是赏。”

    “他想要实权。”

    李琚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次掠过的街灯上,

    “库部郎中掌管军械账册,听着体面,实则每一笔账目都要经过兵部稽核。他没有调兵权,没有调粮权,连库房里的甲胄少了一副都要写条陈说明去向。”

    “他若安安分分做这个郎中,我便保他一世体面。他若还敢伸手——”他没有说完,但韦珪已经听懂了。

    “那李怀润岂不是比他嫡长子还风光了?”韦尼子忽然插了一句,“今天越王都来给你捧场,满朝文武都围着你转。我看李珣脸都绿了,恨不得用眼神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李琚被她这形容逗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便收敛了。

    他看着韦尼子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让她知道——不是要吓她,是要让她明白这风光背后的代价。

    “你只看到了风光,却没看到元文都和卢楚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在等我犯错。”

    “今日这满堂宾客,真心祝寿的没有几个。大部分人是来看风向的,还有一部分人——是来看我摔倒的。”

    韦尼子沉默了。

    她想起宴席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刘氏那张含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隐忍,忽然觉得这寿宴上的每一杯酒、每一句恭维,底下都藏着锋利的刀刃。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心思真多,吃个寿宴都这么累。”

    “所以往后在外头,说话行事要多留个心眼。”李琚看着她,“今天你在门口骂小厮那几句,骂得漂亮。但以后在母亲面前,不必再拿话刺她。她不是你能刺得动的人。”

    “我知道。”

    “那个人脸皮太厚了,怎么戳都戳不破。这种人最可怕,面上跟你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道就好。”韦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往后遇到这种人,不必逞口舌之快。要么不动她,要么一击必中。”

    韦尼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回嘴。

    马车在铜驼大街上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和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李琚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在车壁上。

    这一日,他在寿宴上笑了一整天,回到家中才发觉嘴角的肌肉有些发酸。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不仅稳住了局面,还把李珣钉死在了库部郎中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他从今往后面对刘氏时,再也不用强装一个孝子的模样。

    他只需要继续忍,忍到收网的那一天。

    南阳郡城,残阳如血。

    城头上的旌旗被硝烟熏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几处垛口被投石砸塌了半边,碎石堆在墙根下无人清理。

    守城的士卒们或坐或卧,盔歪甲斜,嘴唇干裂,眼眶凹陷,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城中的粮仓早在半个月前就见了底,每人每日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朱璨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垛口,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隋军大营。

    杨恭仁的营盘扎得又稳又密,营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半边天际映成一片暗红。

    他不攻城,不骂阵,就是围着,一日又一日。

    朱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要饿死自己。

    “大王!”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身后跟着一个满身尘土的文士。

    那文士是朱璨派去洛阳的第三拨使者,前两拨如石沉大海,这一个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朱璨霍然转身,一把揪住文士的衣领:“元文都怎么说?粮呢?援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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