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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洛水巡营,香笺有约

    陈武走进值房时,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他抱拳行礼,语气压不住火:“令君,末将刚从护漕军营地回来。才半年,护漕军已经烂透了!赌博的赌博,酗酒的酗酒,甲胄生锈、兵器散落,连日常操演早已荒废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护漕,连自保都难。”

    李琚正在批文牍,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陈武,沉默了片刻。

    护漕军是运河的命脉,绝不能烂。

    他放下笔,站起身。

    “备马,去护漕军营地。”李琚拿起案上的官帽戴上,整了整衣冠,“无忌,随我同去。”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文书,拱手:“是。”

    护漕军营地设在洛水北岸,营门破败,栅栏歪斜。

    李琚骑马到时,营门前的两个哨兵正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慌忙站直,甲胄歪歪斜斜,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

    护漕军统领周虎闻讯赶来,一身甲胄穿得还算整齐,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敬意。

    他拱手道:“李令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部护漕,洛水漕运畅通无阻,绝无差池。”

    李琚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营地。

    几个士兵蹲在帐边赌钱,铜板掷在地上,叮当作响;有人歪在帐中喝酒,酒坛滚了一地;兵器架上的刀枪蒙着灰,甲胄扔在角落里,锈迹斑斑。

    巡逻的士兵懒懒散散,扛着长矛像扛着锄头。

    李琚收回目光,淡淡道:“周统领辛苦。本官今日前来,一是核验护漕兵力,二是查看河堤防务。

    近日漕运繁忙,北巡粮草需从洛水转运,若护漕不力、河堤有失,耽误了军国大事,可不是小事。”

    周虎心中一慌,面上却依旧堆笑:“李令君放心,我部弟兄个个精锐,护漕、守堤万无一失。”

    李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往河堤营的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手中握着纸笔,将营地乱象一一记下,没有声张。

    河堤营设在洛水南岸,离护漕军营地不远。

    统领吴承是个圆脸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便是官场老油条。

    他迎出来,连连拱手:“李令君莅临,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河堤。

    堤上的裂缝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几处坝体已经出现明显的沉降,石缝间长出了枯草。

    汛期一到,这些裂缝就是致命的隐患。

    “吴统领,河堤常年修缮,士兵们去哪了?”李琚蹲下身,手指探进裂缝,摸到松动的泥土。

    吴承陪笑:“李令君有所不知,河堤常年修缮,万无一失。营中士卒轮值巡堤,今日多轮休在营,故而堤上看着人少。”

    李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统领,洛水汛期将至。若河堤溃决,不仅漕运中断,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北巡粮草也无法转运——此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吴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李令君放心,卑职心中有数。”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都水监。

    值房中,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

    直接弹劾周虎、吴承?不行。他们是杨广的亲信,弹劾他们就是打杨广的脸,只会引来猜忌。

    他要的是护漕军、河堤营能用,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无忌。”他开口。

    长孙无忌拱手:“在。”

    “写一份《漕运防务奏疏》。要求护漕军整顿军纪、筛选精锐、每日操练。河堤营召回散兵、修补河堤、每日巡查汛点。”

    他顿了顿,“末尾注明:护漕、守堤之事,需与周虎、吴承二位统领协同,恳请陛下准臣督促二部整顿,确保北巡粮草无虞。”

    长孙无忌提笔落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李琚接过,看了一遍,封好:“送进宫。”

    奏疏递上去当天,杨广召李琚入宫。

    御书房中,杨广端坐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奏疏。

    “你的奏疏,朕看了。”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北巡粮草要紧。护漕、守堤之事,你可全权督促周虎、吴承。若他们不听调度,可据实上奏。”

    李琚躬身:“臣遵旨。臣必尽心督促,只求不耽误北巡漕运。”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

    李琚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杨广给了他权,但也是枷锁。

    他要做的是在枷锁中腾挪,不能越雷池半步。

    有了杨广的旨意,李琚再次前往护漕军和河堤营。

    李琚没有斥责任何人,只列了三条规矩:禁赌、禁酒、每日操练。兵器甲胄必须擦亮,营帐必须收拾干净。

    周虎连连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李琚也不在意,他知道周虎这种人,阳奉阴违惯了。

    他要的不是周虎听话,而是借“整顿”的名义,做另一件事。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暗中筛选精锐。

    他以“漕运护送需要精锐人手”为由,从护漕军中挑选年轻力壮、尚有血性、无明显贪腐的士兵。

    陈武是行伍出身,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可造之材。他从五千护漕军中,筛出了八百人。

    河堤营那边,他以“重点守堤汛点”为由,从散兵中挑出了六百人。

    这些人被单独编为“漕运护卫队”“河堤巡查队”,由陈武暗中训练、管控。

    对周虎和吴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不耽误漕运、不影响河堤防务,私下敛财、懈怠的小毛病,他不深究。

    周虎心中暗喜,以为李琚不过是个怕事的文官,走个过场而已。

    吴承也松了口气,依旧在河堤上敷衍了事。

    这日傍晚,陈武走进值房,压低声音:“令君,筛选出的精锐已编好队,共一千四百人。只是周虎、吴承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暗中提防咱们。”

    李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淡淡道:

    “无妨。咱们只练护漕、守堤的本事,不搞旁的,他们抓不到把柄。”

    陈武躬身:“属下明白。”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都水监。

    陈武牵马在门口等着。李琚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走。

    行至一道街巷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撞上了马头。

    马受惊,前蹄扬起,李琚勒住缰绳,稳住身子。

    “大……大人饶命!”乞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陈武翻身下马,正要斥责,李琚抬手止住他。

    他低头看着那个乞丐,乞丐正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那双手不像是常年乞讨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无事,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查看马匹,从乞丐身边走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乞丐将一样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袖中,然后跌跌撞撞跑开了。

    李琚眉头紧皱,心中疑惑,但并未伸张。

    回到府中,他进了书房,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纸很薄,折成小小一块。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香山寺,明日申时。”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纸的一角,印着一枚小小的印记。

    那是萧皇后与他约定的信物——一朵用朱砂印下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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