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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喜新厌旧

    金蟾蹲在老龟的背上,瞪着在河畔新修起来的和尚庙宇,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怒气。

    他愤愤道:“这些秃驴太过分了!在老爷的地盘上建寺庙,分明就是来抢香火的!”

    “咱们辛辛苦苦治理洪涝、镇压妖邪,护得临江百姓安居乐业,攒下的香火愿力,凭什么分给这群外来的和尚?简直是岂有此理!”

    山君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神色冷峻,没有接话,但那双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微微跳动,显然也在压抑着心底的不满与怒火。

    陆离正躺在柳树下的竹椅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透过光秃秃的柳枝,落在他的青袍上,斑驳如碎金,暖意融融。

    神识扫过,将临江的变化尽收眼中。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给各路传讯:“香火多寡,本就是百姓自己的选择,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不过,这些和尚若是只安分守己,诵经礼佛、由他们去便是,不必多管。”

    “可若是他们在临江搞什么鬼祟勾当,触犯了临江的规矩,便是佛君亲至,也救不了他们。”

    ……

    自朝廷敕令下达之后,南晋各州郡县的大梵寺接连落成,一众东来的大日梵我宗僧人散入各地,恪守本分,安分守己。

    他们游走乡野街巷,收摄游荡小妖、镇压作乱邪祟,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祈福,行事谦和有度。

    监天司忙于应对阴神教魔道,道盟诸宗各自镇守妖域,隐世潜修,佛宗的加入确实填补了不少空缺,各地妖邪祸乱被显著遏制,世道反倒安定了几分。

    百姓们对这些赤足托钵的灰袍僧人从好奇到接纳,从接纳到敬仰,不过短短数月功夫。

    佛法的思潮如春风野火,借着僧人行善积德的名头,迅速席卷南晋朝野市井。

    上至朝堂公卿世家,下至乡野黎民百姓,拜佛礼佛渐渐成了新的风尚。

    京城大梵寺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每逢初一十五,寺门外排队进香的信众能排出两条街去。

    而原本香火鼎盛、受万民供奉的城隍庙,首当其冲,大半信众被分流而去。

    香案蒙尘,信徒寥寥,昔日人声鼎沸的殿宇,日渐冷清萧瑟。

    这股风潮也从京城蔓延到州郡,从州郡蔓延到县镇,自然也蔓延到了整个临江郡。

    临江各地的大梵寺香客盈门,而河神庙的香火却在不知不觉间冷落下来。

    陆离执掌临江以来,素来懒得钻营香火,也很少显现神迹,庙中神像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泛起一次清光。

    从前百姓信他、拜他。

    是因为洪水滔天时他出手镇压了水患。

    叛军压境时,他派人斩了魔教修士,平了叛乱,这些恩德百姓记在心里。

    但日子久了,日子太平了。

    这些苦难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

    人大多是喜新厌旧的。

    对人对物如此,对神也一样。

    而那些大梵寺的僧人,日日行走在街头巷尾,讲经说法,扶危济困,与百姓朝夕相处。

    信众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云岚真人看不下去,在清河游逛之时,望见那大梵寺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

    回来对陆离叹气:

    “那些和尚可真是勤快。”

    陆离躺在竹椅上晒太阳,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清玄门的司空玉清性子更直,几番向陆离进言:

    “老爷,忘本是百姓的天性,咱们若是也显几次神迹?”

    “不用太大,就下一场灵雨,或者让澜江清河的鱼多跳几尾上岸,百姓一准又回来拜您了。”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屑地瞥了一眼这出馊主意老头,只看得他眼神发虚,然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品。”

    司空玉清遂悻悻低头,没辙了。

    顾长渊倒是沉得住气。

    沧澜派毕竟多少沾点大派气象,他也知道这些和尚背后是西域大日梵我宗,有万年根基。

    如今一朝发力,走的是堂皇大势,不是轻易就能迫退的只是暗中加派弟子巡守澜江沿岸。

    不让佛宗的手伸到水脉要害之处。

    这三家仙门虽然不忿,但毕竟都是修道之人,再不高兴也还能克制。

    可清河澜江的那些水族,还有在临江安家的妖属便没有这般好脾气了,金蟾手底下的虾兵蟹将们最先按捺不住。

    它们的心思简单,河神老爷给了它们安身立命之地,给了它们堂堂正正做妖的资格,如今一群外来的光头在老爷的地盘上立庙抢香火,凭什么?

    一只蟹将率先动了手,趁夜将大梵寺后门堆放的几捆柴火全数拖进了澜江。

    几只虾兵往和尚们晾晒的僧衣上泼泥巴。

    一条泥鳅精在大梵寺的水井里吐泡泡,次日清晨和尚们打上来的井水全是浑浊的灰褐色。

    一只猴妖在大梵寺的钟楼上倒挂金钩,等到沙弥撞钟时忽然从梁上垂下半个身子。

    将那沙弥吓得从钟楼上滚了下来。

    这些把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够让那些和尚灰头土脸,又不至于真正伤人性命。

    然而大梵寺的和尚们涵养好得惊人。

    僧衣被泼了泥巴,他们便重新浣洗,井水被搅浑了,他们便去澜江挑水,钟楼上被吓了,那沙弥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一句“无妨,是贫僧自己不够镇定”。

    有百姓撞见妖族戏弄僧人,上前替僧人不平,那被泼了一身泥的老和尚却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施主莫要动怒。”

    “那些都是河神老爷座下的精怪灵物。”

    “河神老爷庇护临江百姓,恩泽深厚,他的从属便是有些顽皮,也是护主心切,情有可原。”

    “贫僧远来,不敢与河神老爷的部属相争,更不能还手,否则便是陷河神于不义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又摆足了自己的姿态,还将“不能还手”的原因归到了河神头上。

    百姓们听了,连连点头,愈发觉着这些和尚慈悲为怀,反而感慨河神御下太过骄纵。

    起初这还没什么,临江百姓毕竟受过陆离的恩惠,大多只是摇头一笑,该去河神庙上香还是去河神庙上香。

    但随着大梵寺影响力的扩大,拜佛信佛的人越来越多,城中舆论便开始悄然转向。

    有人私下议论:

    “河神老爷确实是神威赫赫,可他老人家太过高高在上,高得连面都见不着。”

    “不像那些大师,日日走在街坊里,谁家有难处敲个门便有人应。”

    “河神座下那些精怪也太跋扈了,人家大师远来是客,倒被他们这般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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