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进城

    鲁铁心的食指骨节躺在苏意掌心,沉甸甸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

    苏意把这截断指和黑铁令牌收在同一个怀里,两块从不同人身上取下来的骨头隔着薄薄一层粗布贴在他胸口。

    天空的裂缝自行愈合了。

    那道被巨手撕开的瘴气层重新合拢,灰白色的瘴气翻涌着填补了裂隙,像伤口结了痂。

    桥头恢复了寂静。

    矿渣桥面上留着三摊血迹——韩铁骨的黑血、周鹤鸣的红血、厉怨的黑色液体混着魂晶碎片——风一吹血迹表面凝了一层薄壳。

    一千两百矿奴一个没少。

    轻伤几十个,重伤无。

    何老闷脖子上的五指淤痕已经消了大半,正拄着弯柄铁锤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分干饼。

    田哑巴把陈瘸子的拐杖捡回来了,陈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帮忙清点人数。

    老耿靠坐在桥头石碑旁边,闭着眼。

    下半身那些从矿脉上带下来的灵石碎块正在从他身上往下掉,掉一块身上就轻一分。

    苏意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看——老耿的下半身正在快速矿化。

    不是之前那种半人半矿的状态,而是彻底变成石头。

    从脚趾开始,足弓、脚踝、小腿,灰白色的石质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矿化过的地方皮肤还保持着原来的纹理,但摸上去已经是冰冷的花岗岩触感。

    何老闷和田哑巴帮忙把他从石碑旁挪开,靠到矿洞口平放下来。

    苏意刚伸手扶住他肩膀,老耿就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石化的双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死不了。

    就是换个姿势待着。”

    他动了动残掌,六根手指在矿渣地上磨了磨,刮出几道浅痕。

    “在矿脉里泡了二十年,魂晶早把老子的骨头腌透了。

    刚才魂晶阵把最后一点余力烧干,骨头里的魂晶能量没了,就开始石化。

    以后估计动不了了。”

    他又抬起眼皮看着苏意,花白眉毛下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天裂,记得来看我一眼。

    带壶酒——矿底下没酒喝,憋了二十年。”

    说完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矿渣,是干巴巴的笑。

    苏意从怀里掏出那根断指——老耿自己掰断给他的那根,半矿化的指节还泛着暗红色的魂晶残光。

    他轻轻放回老耿缺了四指的残掌上。

    老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断指,忽然把断指往自己嘴里一塞,嚼碎了咽下去了。

    半矿化的骨节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咽完抹了抹嘴:“苦了一辈子,最后这点渣渣还是自己吃回去。

    不浪费。”

    何老闷在旁边看傻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田哑巴沉默片刻,把一个拳头放在心口上,然后对老耿弯了弯腰——拇指内扣抵在心窝,那只手在矿下搬过石头、挖过矿渣、给苏意端过水。

    赵独锋站在苏意身后,手还按在刀柄上,垂眼看着老耿:“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硬的矿工。”

    老耿笑了笑。

    石化的速度突然加速,几息之间漫过了腰、胸口、脖子。

    灰白色的石质爬上他的下巴、嘴唇、鼻梁、额头,冻住了他最后一个表情——眉毛舒展,嘴角往上翘,嘴上叼着一根并不存在的烟。

    身上那件破烂的庚子矿局矿奴服也石化了,布料变成了薄薄的石片,紧紧贴在石像胸口,左胸口的四个字“庚子矿局”在石质纹理里还依稀可辨。

    苏意站起来,把鲁铁心的指骨重新收进怀里,对着石像鞠了一躬。

    何老闷拄着铁锤也弯了腰。

    田哑巴没有鞠——他直接跪下了。

    身后一千两百矿奴一个接一个低头。

    赵独锋转过身,拿出随身携带的流放之地兽皮地图,在桥面上摊开。

    “走。

    该进城了。”

    队伍重新上路。

    走过矿渣桥,穿过天裂,进入流放之地的地界。

    天裂这边的地貌和青石矿完全不同——没有山,没有矿道,没有灰蒙蒙的煤灰天。

    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荒原,地面是硬邦邦的砂砾土,稀稀拉拉长着些矮灌木。

    灌木的叶子不是绿的,是暗紫色的,叶缘长着细密的尖刺。

    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干燥粗糙,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在荒原里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扎营,在一道干涸河床的背风坡。

    篝火升起来后,赵独锋把兽皮地图摊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用刀尖点着地图上的标记。

    苏意蹲在她对面,赵铁骨拄棍立在篝火外侧,何老闷和田哑巴挤在篝火另一侧,陈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

    “明天进流放城。”

    赵独锋说,“进去之前,把城里的规矩听一遍——免得进去第一天就踩雷。”

    她用刀尖在破烂兽皮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扎出一个浅浅的刀尖印痕。

    流放之地不像青石矿有统一的管理者,这里是数十个帮派割据的局面。

    流放城是流放之地腹地的唯一据守点,由最强的三个帮派共同控制。

    这三个帮派,城里的人叫“三座山”。

    “第一座山——吞石会。”

    赵独锋的刀尖点在地图上一个矿镐形状的标记上,“成员全是矿奴出身,首领外号‘顽石’,据说此人在还是矿奴时为了活命,直接把生矿石往嘴里塞——后来不知怎么就练出了一副能消化矿石的脏器。

    吞石会的规矩简单:认矿奴当兄弟,不认流放犯。

    只要是矿奴进流放城,他们负责安置。

    但想入会,得吞一块矿石。

    嗑掉牙的不算——能吞下去的才算。”

    何老闷掂了掂自己的弯柄铁锤:“吞矿石?

    那老子是不是能当个副会长?”

    “你那牙口怕是第一关就没了。”

    赵独锋冷冷扫了他一眼,把刀尖移到第二个标记上。

    那个标记是两把刀交错架在一起,“第二座山——血刀盟。

    盟主断江,据说当年入流放之地时身上带着三百六十条人命,原是青云宗外门执法弟子,判出宗门后专杀青云宗的人。

    血刀盟全是流放犯,杀人越货、黑吃黑、收保护费,不分对错,全看价钱。

    他们和吞石会是死对头——吞石会收矿奴,血刀盟收凶犯,两边隔三岔五就械斗一场。”

    她刀尖再移,落在第三个标记上。

    那是一截骨头,旁边有两味草药的简笔勾勒。

    “第三座山——医骨堂。

    堂主钟葵,疯的。

    她专门收集矿奴的骨头做研究,据说在找一种能让人吃了灵根重生的秘药。

    医骨堂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钟葵的医术流放之地第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她能在你肩膀上多开一只眼睛。”

    赵独锋抬头看着苏意,“这地方名字听着正常,但整个流放之地最不能惹的就是医骨堂。

    你师父的女儿当年被流放到这儿,如果还活着——大概率在那。”

    苏意正要细问医骨堂怎么走,营地外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放哨的年轻矿奴从河床边缘连滚带爬冲回来,火把映得他脸都扭歪了。

    “苏头儿,外面来了个人——女的,穿一身白,脸跟死人一样白。”

    赵独锋握住刀柄站了起来。

    刀锋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医骨堂的人。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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