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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雨欲来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有人动了。

    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些还漆黑的帐篷照得影影绰绰。有人打哈欠,有人伸懒腰,有人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脸盆,往水井的方向走。

    但有一顶帐篷里,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伸懒腰,只有灯。

    灯亮得很早,早得像是整夜都没灭。

    那是肖琪的帐篷。

    寅时三刻。

    肖琪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很旧,边角起了毛,上面用墨线画着纵横的格子,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了一夜。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是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人。

    帐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李雨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袄子,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睡了一半被叫醒,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只是还没完全清醒。

    “老肖。“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一夜没睡?“

    肖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李雨田在案几对面盘腿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看见那些涂了又圈、圈了又划的痕迹,叹了口气。

    “还是那张图?“

    “是。“

    “你看了八百遍了。“

    “不够。“

    李雨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肖琪的脾气——一旦什么事钻进脑子里,不出来就不罢休。昨晚肖琪亲自渡河去侦查,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帐篷里,对着这张地图看。

    “看出什么了?“他问。

    肖琪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点着,点得很慢。

    “景见琼的营地,南边防守紧,北边防守松。“他说,“他以为我们不会从北边进攻——北边是他的腹地。“

    “那我们呢?“

    “我们偏从北边去。“

    李雨田的眼睛眯了一下。

    “围魏救赵?“

    “不。“肖琪摇头,“我们分兵三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

    “第一路,从F3区出发,做出全军进攻的姿态。要大,要响,要让景见琼以为我们真的要打他的大本营。“

    “疑兵?“

    “对。疑兵。三百炮兵营,三百个假炮,三百个草人——足够吓住他了。“

    “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从西边走,绕开H7区的景见琼前哨,直取他的粮道。“

    “断粮?“

    “断粮。“肖琪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点在J8区北边的一个点,“粮道一断,他不得不退兵。退兵,H7区就不攻自破。“

    “那第三路呢?“

    “第三路——“肖琪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停在一个点上,“从东边走,E3区。“

    “E3区?“李雨田皱眉,“那是空地,什么都没有。“

    “是空地。“肖琪点头,“但我要让景见琼以为我们有一支奇兵在那里。昨天我渡河侦查的时候,看见营地的南边有一部分人马冲出去了——我怀疑是F3区的疑兵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如果我在E3区再弄出一点动静——“

    “他会分兵去查。“

    “对。“肖琪的眼睛里有光,“他分兵,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雨田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计。“他说,“但三路分兵,人手怎么分?“

    肖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

    “第一路,李雨田带队。一千人,虚张声势。“

    “我?“

    “你。“肖琪看着他,“你的嗓子最大,喊得最响。我要让景见琼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你在打他的大本营。“

    李雨田咧嘴笑了。

    “行,这活儿我熟。“

    “第二路,池锦英带队。五百人,轻装,绕道断粮。“

    “池锦英行吗?“

    “他心细,适合这个活儿。“

    “那第三路呢?“

    肖琪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第三路,我带队。“

    李雨田愣了一下。

    “你亲自去?“

    “是。“

    “去E3区?“

    “不只是E3区。“肖琪说,“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肖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点在营地东边的一片山地上。

    “景见琼的粮草营在东北角,我昨晚看见了。但那里只是一个转运站,不是真正的粮仓。真正的粮仓——“

    他的手指往前划了一点。

    “在更北边,这片山地的后面。“

    李雨田看着那个点,皱眉。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肖琪说,“所以我亲自去看看。“

    天亮的时候,帐篷外已经站满了人。

    李雨田、池锦英、龙刀、冷箭——还有四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帐篷的阴影里,像四根柱子。

    风云雷闪。

    风暴、云彩、雷霆、闪电。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是四尊石像,被谁摆在帐篷外面,忘了收进去。

    肖琪从帐篷里走出来,看见了他们。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人群中间,开始布置。

    “李雨田,第一路。“

    “得令。“李雨田站起来,拍了拍胸脯。

    “池锦英,第二路。“

    “明白。“池锦英点头。

    “风云雷闪,跟我。“

    四个人齐声应道:“是。“

    他们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肖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营门的方向走。

    营门外,有三队人马在等着。

    第一队是李雨田的一千人,马匹整装待发,刀剑擦得亮亮的。第二队是池锦英的五百人,轻装上阵,每个人只带了一把刀、三天的干粮。第三队是肖琪的——只有十个人。

    风云雷闪,加上龙刀、冷箭,还有几个斥候。

    肖琪走到第三队人马前面,看了看那些马。

    马是好马,黑得像铁,毛色发亮。但他没有上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黑衣人。

    “你们的马呢?“

    风暴开口了,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

    “我们不骑马。“

    “不骑马?“

    “骑马有声音。“风暴说,“我们走路,比马快。“

    肖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营地里,有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是南宫燕。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洗。她的眼睛落在肖琪身上,落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

    肖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挥了挥手。

    “出发。“

    三路人马分三个方向,往楚河的方向走。

    李雨田的一千人往西,池锦英的五百人往北,肖琪的十个人往东。

    风从河的方向吹来,凉得刺骨。天上的云很厚,厚得把太阳都遮住了,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营地上。

    肖琪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风云雷闪四个人在走。他们走得很轻,轻得像是没有脚。他们的脚步声被马蹄声盖住了,一点都听不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肖琪忽然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闪电。“

    那个最小的黑衣人抬起头。

    她的脸被黑布蒙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是没有温度,但在肖琪叫她名字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你过来。“

    闪电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马旁边。

    肖琪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握着一把短锏。锏是黑色的,黑得像是跟她的衣服融在一起。但她的手——

    肖琪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闪电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肖琪,眼神里有一点点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的手。“肖琪说。

    “怎么了?“

    “有茧。“

    闪电没有说话。

    肖琪的手指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感觉到那层厚厚的茧,还有茧下面的硬骨头。

    “疼吗?“他问。

    闪电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很轻,轻得像是一滴水落在湖面上,瞬间就消失了。

    “不疼。“她说。

    “真的?“

    “真的。“闪电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将军,我们该走了。“

    肖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又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云太厚,厚得像是把整个天都压住了。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

    肖琪跳下马,走到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

    “休息一刻钟。“他说。

    风云雷闪四个人站在不远处,像四根柱子。他们没有坐下,没有喝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四周,像是随时准备着什么。

    肖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他看见云彩——那个女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轻得只有一瞬间。但她站稳了,没有倒下。

    肖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

    云彩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

    “你的脸很红。“

    “我没事。“云彩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将军,请继续赶路。“

    肖琪没有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很烫。

    “你发烧了。“

    “没有。“

    “有。“肖琪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你的体温比正常高。“

    云彩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肖琪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风暴、雷霆、闪电。

    “你们四个,跟我这么久了,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风暴开口:“我们不饿。“

    “有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们不困。“

    “有没有人问过你们,累不累?“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琪,眼神里有一点点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

    肖琪叹了口气。

    他走到马旁边,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几块饼、几块肉干、一个水袋。

    他拿出一块饼,走回云彩面前。

    “吃。“

    云彩没有接。

    “我不饿。“

    “吃。“肖琪把饼塞进她手里,“这是命令。“

    云彩看着手里的饼,看了很久。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长,指尖上有茧,和闪电一样。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肖琪看见了。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然后她开始吃。

    吃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但她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肖琪看着她吃完,然后转过身,回到大树底下坐下。

    休息完毕,队伍继续赶路。

    肖琪骑在马上,没有回头。他的身后,风云雷闪四个人在走,走得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但有一个人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

    是云彩。

    她走得还是很快,但还是慢了一点。肖琪听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风暴忽然走到马旁边。

    “将军。“

    肖琪低头看他。

    “什么事?“

    风暴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被黑布蒙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井,井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但看不见是什么。

    “将军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肖琪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风暴说,“你问闪电的手疼不疼。你给云彩饼吃。你——“

    他停了一下。

    “你把我们当人看。“

    肖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不是人吗?“

    风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们是刀。“他说。

    “刀?“

    “我们从小被训练,只会杀人。“风暴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我们的命是主人的,我们的手是刀,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杀人。“

    “那是谁告诉你的?“

    “训练我们的人。“

    “训练你的人,在哪里?“

    风暴沉默了。

    肖琪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的云彩、雷霆、闪电。

    “风云雷闪。“他说,“你们听好了。“

    四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这儿,没有人是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但水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是石头。

    “你们是人。人会有茧,人会发烧,人会累,人会饿。人——“

    他停了一下。

    “人不是用来杀人的。人是用来活着的。“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琪,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动。

    那种东西,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肖琪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很长的路。“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到了E3区的边缘。

    E3区是一片山地,山上有树林,树林里有石头,石头后面藏着草丛——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肖琪跳下马,走到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山下。

    山下是一片空地,空地那边,是楚营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龙刀,冷箭。“

    两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你们去前面探一探,看看有没有楚军的斥候。“

    “是。“两个人转身走了。

    “风云雷闪。“

    四个人站在他身后。

    “你们四个,找个地方藏起来。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出发。“

    “是。“四个人散开了,像四只猫,消失在树林里。

    肖琪靠在树干上,没有动。

    他看着山下,看着那片黑乎乎的空地,看着空地那边,那些远远的、模模糊糊的火光。

    那是楚营的火光。

    明天,他要去那里。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把这盘棋下完。

    夜深了。

    树林里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点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白。

    肖琪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着。

    他听见脚步声了。很轻,轻得像是风。

    他睁开眼睛。

    是南宫燕。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从帐里出来,还没有梳洗。

    “你怎么在这儿?“肖琪问。

    “我跟着你来的。“

    “跟着我?“

    “嗯。“南宫燕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另一棵树,“我不会打仗,但我会看路。“

    肖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

    “这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南宫燕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山下的空地,看着那些远远的火光。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要打仗了。“

    “是。“

    “你会去吗?“

    “会。“肖琪说,“将军不在阵前,兵不知进退。“

    南宫燕沉默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是两颗星。星里有东西,很深,深得像是藏着什么。

    “会赢吗?“她问。

    肖琪看着她。

    “谋事在人。“他说。

    “成事在天。“南宫燕接了一句,“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别的。“

    肖琪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茧下面有很多疤。那些疤是很多年留下的,每一道疤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死。

    他抬起头,看着南宫燕。

    “我会尽力。“他说。

    南宫燕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尽力就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肖琪。“

    “嗯?“

    “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风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是石头。

    肖琪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树林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风一吹就散了。

    但风散之前,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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