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以工代赈

    车队过了驿站补给之后继续西行。

    午后的日头开始偏斜,驰道两边的平原在秋光里显出黄褐色。

    嬴政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矮案上拉出一条亮带。

    忽然,车外传来声响。

    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声。

    是人的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嘈嘈杂杂,从驰道两侧传过来。

    嬴政睁开眼,伸手挑开帘缝。

    驰道右侧距离车队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有一群人。

    男女老幼混在一起,衣衫褴褛,蹲在路边沟渠旁。

    有的在喝沟渠里的浊水,有的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背着褡裢往西走,步子很慢。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停在一个角落。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脸埋在她胸口,不动了。

    老妇人的嘴在张合着说话,但听不见声音。

    嬴政看了一会,放下帘缝。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也醒了。

    他是被那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撑着右手从角落里挪出来,凑到帘缝边上,从嬴政的肩膀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路边那些人的样子,他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插图上见过。

    但教科书上是画,是黑白版画插图,画里的人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眼前这些人是活的。

    活生生的人蹲在秋天的驰道旁边喝脏水。

    那孩子趴在老人怀里不动了。

    沈长青的嘴唇抖了两下,手攥着帆布包肩带,指关节泛白。

    嬴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牙关咬的紧紧的,两腮的肌肉鼓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人?”

    沈长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缝边角上,目光落在帘布纹路上。

    “徭役逃散的民夫。”

    他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朕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陵墓,每一处工地都征了几十万人。”

    他停了一拍。

    “征走的人不一定都能回来,逃走的也不一定能回到家。”

    “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往哪去。”

    沈长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的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包里装着三十斤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个老妇人还坐在土坎上,孩子还趴在她怀里。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臣从来没想过,臣这辈子会亲眼看见这些。”

    嬴政没有接话。

    沈长青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

    “臣在后世读秦史的时候,书上写大秦征发徭役七十万人修骊山陵,三十万人筑长城,课堂上老师一笔带过,臣就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数字和活人不一样。”

    他的手从帆布包上松开,放在膝盖上,五指展开又收拢。

    “七十万,这个数字在课本上就是三个字,但落到地上就是七十万个人,七十万个家的顶梁柱被抽走了。”

    嬴政的手指从帘缝边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反驳。

    帘缝外面那群人的影子随着车队移动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驰道的拐弯处。

    车厢里安静了好久。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嬴政先开口。

    “你们后世的书上怎么写的?”

    沈长青抬起头。

    “写什么?”

    “写朕征发徭役这件事。”

    嬴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着,这个动作沈长青见过,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

    沈长青想了一下。

    “课本上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过重,民不聊生,是秦朝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嬴政拇指停了一下,继续摩挲。

    “就这些?”

    “还有一句。”

    沈长青的声音低了半度。

    “说陛下修的长城和驰道在后世看来功在千秋,但代价是当时百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牺牲。”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放下来搁在被褥边角,抓了两下又松开。

    “功在千秋。”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朕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

    “修了长城匈奴就进不来了,边境就安稳了,朕觉得这是对的。”

    沈长青没有插嘴。

    “但朕没算过,修长城死了多少民夫。”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缝上。

    帘外的驰道一直往前延伸,道路两边的荒地在秋天阳光下发着灰白的光。

    “修驰道也是,朕想的是从咸阳到北地边塞急报要跑死几匹马,修了驰道一日一夜就到了,这也是对的。”

    他停了一会。

    “但修驰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没算过。”

    沈长青坐在矮案前面,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嬴政的侧脸。

    烛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在嬴政半边脸上,颧骨阴影把另外半边脸遮住了。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很轻。

    “臣来的时候,领导们给臣交代过一句话。”

    嬴政没有转头,但他在听。

    “他们说,到了陛下身边,该说的都说,但有一句话必须说到。”

    沈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说,请陛下记住,大秦的长城可以慢慢修,驰道可以慢慢铺,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有了。”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的手在被褥边角上攥紧了一分。

    “修一里长城要死多少人,朕知道了就不会再装不知道。”

    嬴政的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带着分量。

    “但长城还是要修。”

    沈长青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陛下的意思是……”

    “修法要改。”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来的那些种子种下去之后,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征发徭役的代价就小了。”

    他的手指在矮案上叩了一下。

    “朕以前是拿人命去填工地,以后朕要拿粮食去养工地。”

    沈长青喉结滚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拿粮食去养工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再无偿征发徭役去干活,而是用粮食供给来保障民夫生存,让修长城修驰道变成有饭吃的活。

    他明白了。

    “陛下,这个思路在后世叫以工代赈。”

    嬴政眉头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国家出粮食出钱,雇百姓来干活,干一天给一天的口粮和工钱,不是白干。”

    沈长青的语速快了一点。

    “这样百姓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抢着来,因为有饭吃有钱拿,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强。”

    嬴政的手指在矮案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前提是粮食要够。”

    沈长青指了指帆布包。

    “够不够,就看这些种子了。”

    嬴政的目光从帆布包上移到沈长青脸上,看了几秒。

    “朕记住了。”

    他从矮案上取出那卷记录施政方略的竹简,翻到空白处,提笔写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

    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上,墨汁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帘外传来蒙毅亲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

    沈长青靠回车厢壁上,把帆布包拽到腿旁,肩带绕在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透明范围比上午又扩大了些。

    他没有让嬴政看见。

    把手藏进袖子里的时候,帘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赵高的车厢方向,有人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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