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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死人的脉,活人的局

    夏无且的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嬴政的腕上,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信。

    他把脉的位置挪了半寸,重新按下去。

    还是一样。

    脉象极微,三五息才跳一下,而且每一下都弱的几乎摸不到。

    中间还有长达七八息的停顿,似是随时要断。

    夏无且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行医三十余年,给数不清的将死之人把过脉。

    这种脉象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临终。

    真正的临终。

    不是前几日那种虚弱但还有底力的状态,是脏腑彻底衰竭之后,心脉仅靠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搏动。

    可是前几天他给陛下把脉时,脉象分明是沉稳有力的!

    当时他还在心里惊叹,以为陛下的身体在好转,甚至回去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真实脉象告诉李斯。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好转。

    那是回光返照。

    夏无且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临终前忽然精神大振,脉象短暂恢复,甚至能下床走路吃饭说话。

    旁人以为病好了,结果三五天后人就没了。

    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

    陛下前几天脉象忽然变好,封殿不让人进,殿内有走动声,甚至还能坐起来和人说话。

    那全是回光返照!

    而现在,回光返照过去了。

    真正的死亡正在降临。

    夏无且的手从嬴政腕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药箱翻倒,瓷瓶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嬴政半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朕的脉……怎么了?”

    声音极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夏无且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

    见过陛下暴怒时一剑劈断案几,见过陛下在咸阳宫里通宵批阅简牍,见过陛下巡游时连续骑马三天三夜不下鞍。

    那个人是铁打的。

    那个人不可能死。

    “说话。”嬴政的声音沙的更厉害了。

    夏无且的膝盖在木板上磕了两下,终于把声音从嗓子里逼了出来。

    “陛下……脉象……”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脉象沉微欲绝……心脉间歇……恐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嬴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恐怕是什么?”

    夏无且的额头磕在了车厢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臣……臣无能……”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夏无且压在胸腔里的喘息声。

    然后嬴政开口了。

    声音依然虚弱,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

    “夏无且。”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臣不敢有半字虚言!”

    “朕还有几日?”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把全部的医术经验调出来,和刚才触到的脉象做了最后一次比对。

    “三日……至多三日。”

    这句话出来之后,夏无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嬴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五息。

    “朕知道了。”

    他的右手从被褥下面缓缓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

    那是他刻意没有让药力修复的表面。

    “你出去之后,不要声张。”

    夏无且猛的抬起头。

    嬴政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但赵高那边……让他知道。”

    夏无且的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要声张,却让赵高知道?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矛盾的。

    嬴政没有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断断续续。

    “你是太医令……怎么让他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朕只要一个结果……赵高必须知道朕活不过三天……但这件事不能是你主动去告诉他的。”

    夏无且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虽然是个太医。

    但陛下的话他听懂了。

    不能主动去说,但要让赵高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让赵高自己来问。

    而他只需要在被问的时候,表现出一个太医在得知皇帝将死时该有的反应。

    他不需要演。

    因为他是真的绝望。

    “臣……明白了。”

    嬴政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

    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的很慢,肩膀塌着,脑袋低着,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

    他走过了三顶帐篷。

    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赵高的心腹。

    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盯了整整十息。

    然后帐帘放下了。

    不到一刻钟,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稳。”

    “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好像是在摔药罐子。”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追问第二句。

    把水碗放在案上,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

    他要亲自去问。

    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不远,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

    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赵高没有敲帐杆,直接开口。

    “夏太医。”

    里面沉默了三息。

    帐帘从里面被解开,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

    赵高看见了那张脸。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

    “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

    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龙体如何?”

    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嬴政的话。

    不要声张。

    但让赵高知道。

    不能主动去说。

    赵高在问他。

    这就不是他主动说的。

    “中车府令……”夏无且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

    他的手攥着帐帘的边角,指节都在泛白。

    赵高等着。

    夏无且低下了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备后事吧。”

    这几个字砸在赵高耳朵里。

    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太医令的意思是……”

    “丹毒入心脉,脉象沉微欲绝,时断时续。”夏无且的专业素养在绝望中勉强撑着他把话说完。

    “前几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臣当时没看出来……臣该死……”

    他的声音碎了。

    赵高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还有多久?”

    夏无且闭上眼。

    “至多三日。”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帐门口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高的呼吸极其平稳。

    平稳的不正常。

    “太医令辛苦了。”赵高退后一步,语气温和。

    “这件事不要对旁人提起,陛下的体面要紧。”

    夏无且没有抬头。

    赵高转身走了。

    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步子不快,节奏匀称。

    走出十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一拍的停顿,是他在忍。

    忍住嘴角的弧度。

    回到车厢坐定之后,赵高把车门帘从里面系死。

    三天。

    至多三天。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备案绢帛,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字。

    夏无且亲口确认,脉象沉微欲绝,至多三日。

    墨迹干透之后,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

    他坐在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叩着。

    节奏比平时快了两分。

    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

    到了那时候,遗诏在他手里,胡亥在他手里。

    虽说仿制御玺不在手里,那根本无伤大雅了。

    但还差一步。

    李斯。

    李斯不表态,一切都不稳。

    他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他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朝堂的走向。

    如果李斯不配合,就算他赵高拿出遗诏来,也镇不住所有人。

    赵高必须在嬴政咽气之前,把李斯拉上这条船。

    他在绢帛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

    今夜,访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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