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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平静下的暗流

    奉天殿上

    朝会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默穿着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站在户部队列的最前方。

    这个位置,让他能比以前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那件大红蟒袍红得刺眼。

    这两年间,胡惟庸的权势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顶峰。

    六部九卿之中,多半都换上了他的门生故吏。

    胡党的官员们在朝堂上飞扬跋扈,看向其他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这大明朝的天,已经有一半姓胡了。

    但林默不看胡惟庸。

    他微微抬起眼皮,偷偷看向上方。

    龙椅上的朱元璋,姿态显得有些慵懒。

    这两年,皇上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事情都放权给了中书省去办。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真的倦怠了,是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左丞相。

    但就在胡惟庸滔滔不绝地保举几位地方大员时,林默捕捉到了朱元璋的眼神。

    哪里有半分老迈与昏聩。

    老朱是在纵容。

    是在等,等胡惟庸把朝堂上所有的“问题官员”、所有的贪婪之徒,全都聚拢到那把巨大的保护伞下。

    等到证据足够充分,等到那棵大树的根系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连根拔起。

    下朝后,林默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如今他是清吏司的一把手,拥有了单独的宽大值房,但他硬是让人把那张办公的太师椅,搬到了值房最靠墙的死角里。

    背后是坚实的砖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快了,时间越来越近了。”

    林默关死房门,走到书案后方的那个大铁柜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柜门。

    他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他把这两年来,所有涉及中书省调拨、涉及胡党官员经手的钱粮账目,全部单独立卷。

    每一笔账,他都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凭证齐全,数字严丝合缝,经得起未来亲军都尉府用放大镜去审查。

    梳理完账目,林默的手伸向了铁柜的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个没有署名的旧信封。

    这是洪武四年,胡惟庸派吴长史送来的那五十两银票。

    整整七年了。

    林默找来一张上好的防水油纸,将那个信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回到书案前,他提起那支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油纸的封口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四年,胡惟庸遣吴长史所赠,未敢动用。”

    写完,他掏出自己的私章,在骑缝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林兄,你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门没敲响,陈珪端着他那个紫砂茶壶,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陈珪现在是正八品的检校,算是林默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是户部里为数不多敢在林默面前随口说话的人。

    他凑过脑袋,看着那包得像个炸药包一样的油纸,满脸不解。

    林默没有遮掩,动作平稳地将油纸包重新放回铁柜最底层。

    “以防万一。”

    落锁,拔钥匙。

    “防什么万一?”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喝了口茶,

    “这都多少年了,胡丞相估计早就把你这号人物忘了,你还防着谁?”

    林默转过头,看着陈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防有人说,我和胡丞相有勾结。”

    陈珪愣住了,绿豆般的眼睛眨了眨,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没收他的钱吗?

    满户部都知道你林大郎中是个茅坑里的石头,谁会说你跟他有勾结?”

    “收了。”

    林默纠正道,“当时吴长史把钱扔在桌子上,我没退回去,那就是收了。”

    陈珪彻底懵了:“那你这包起来又是几个意思?”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语气认真且严肃。

    “收了,但没花。没花,并且保存完好。”

    林默一字一顿地给陈珪普法,

    “花了的,那叫受贿,是同党。

    没花的,这叫证物,是清白。”

    陈珪张着嘴,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发觉。

    他死死盯着林默。

    “林谨之……”

    陈珪摇着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和无奈,

    “你这脑子,窝在户部算账真是屈才了。

    你这等刁钻的活命路数,不去刑部当个推官,简直是大明朝的损失!”

    林默没有搭腔,只是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核算名录,继续低头干活。

    陈珪见他这副死样子,也觉得无趣,端着茶壶溜达了出去。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推门进来的,是周德安。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清吏司郎中,在空印案中被降为正六品主事后,如今就成了林默的手下。

    这几年,周德安老得很快,背也驼了。

    但他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政治风向的嗅觉,比陈珪那种半吊子要敏锐得多。

    周德安走到书案前,将几份核对好的底本放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林大人。”

    周德安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紧闭的窗户,确认外面没人后,才凑近了些。

    “你有没有觉得……皇上最近对胡丞相的态度,有些不太对?”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抬。

    “本官没觉得。”林默的回答机械而标准。

    周德安皱起眉头,干瘪的嘴唇抿了抿。

    “你别装了。”

    周德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和推心置腹,

    “这里没有外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皇上最近大半个月都不怎么过问中书省的条陈了。

    不仅如此,御史台那边参奏胡党的折子,也全被留中不发。

    这绝不是信任,这是捧杀!”

    林默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主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挑不出一丝错处,

    “本官真的不知道。

    本官只知道,这几笔盐课的折耗算不明白。

    其他的事,不在本官的职权之内。”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张油盐不进的脸,最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就继续装吧。”

    周德安转过身,拖着有些蹒跚的步子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

    “装傻是好事,在这世道,装傻能活命。

    老夫当年若是懂得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看着周德安离去的背影,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你现在知道装傻能活命了?

    当年你让我闭眼签字、逼我同流合污的时候,怎么不装?

    官场上没有后悔药,只有谁比谁苟得更彻底。

    洪武十二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一场鹅毛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应天府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纯白之中。

    户部大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连屋檐下的冰棱都结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林默站在正堂的窗前。

    他手里捧着那个粗瓷茶杯,感受着茶水传递到掌心的微弱温度。

    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风雪。

    大雪可以掩盖住这世间所有的污垢,却掩盖不住这大明朝堂上即将冲天而起的血腥味。

    “明年,就是洪武十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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