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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藤蔓里的孩子

    秦信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左臂已经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神经彻底断了。

    断肢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绳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左手掌心的银白色光越来越弱,那是塔克拉玛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纳米颗粒,正在慢慢耗尽。

    他用右手残存的断肢扶着藤蔓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断肢的截面在粗糙的藤蔓表面摩擦,组织液涂在墨绿色的藤蔓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那道痕迹在他身后延伸,像一条发光的小路。

    前方的青光越来越亮,从蜡烛变成了灯笼,从灯笼变成了火把。

    秦信眯着左眼,透过那层灰白色的薄膜看到了一团飘浮在空中的光球。

    光球不大,直径大概半米,表面像沸腾的水面一样不停地翻滚着细小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振动,那是哭声的来源。

    秦信停在那团光球前面。

    他用左手撑着藤蔓墙,慢慢坐下来。

    地面是藤蔓编织成的,软软的,有弹性,像坐在一堆湿海绵上。

    他把断掉的左臂搁在膝盖上,用右手残端把左臂夹板的绷带重新系紧。

    系完,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光。

    光球里的气泡翻滚得更快了。

    尖锐的振动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耳膜。

    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在那些尖锐的振动中听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恐惧。

    不是恶意的恐惧,不是攻击性的恐惧,是一个孩子从噩梦中惊醒时那种本能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秦信用左手在背包里摸索,摸出了那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是塔克拉玛干集群意识的浓缩纳米颗粒。

    他把瓶盖拧开,把那一滴液体倒在左手掌心上。

    银白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他用发光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按在那些墨绿色的藤蔓上面。

    银白色的光渗入藤蔓,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来。

    秦信闭上眼睛,把他的意识沉入那团青光。

    他看到了它的记忆。

    不是塔克拉玛干集群意识那种清晰的、像纪录片一样的记忆。

    它没有记忆,只有感觉。

    一团一团的、混沌的、没有时间顺序的感觉。

    最先涌上来的是冷。

    极度的冷,深入骨髓的冷。

    它在地下三十米的含水层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那里的水温常年只有四度,岩石是冰冷的,水是冰冷的,连它自己分泌的纳米颗粒都是冰冷的。

    然后是震动。

    机器的震动,坦克履带的震动,直升机旋翼的震动,士兵脚步的震动。

    每一种震动都穿过土层,传到了它的核心节点上。

    那些震动让它害怕,因为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不知道什么是机器,什么是士兵,什么是战争。

    它只知道一种感觉:被追杀的恐惧。

    然后是光。

    陌生的、刺眼的、从地面上射下来的光。

    人类在它的生长区域上方架起了探照灯,夜里也不熄灭。

    它从来没有见过光,它在黑暗的地下待了几万年。

    光让它疼。

    秦信睁开眼。

    左眼的泪水顺着蟹壳流下来,滴在藤蔓上。

    这一次不是组织液,是真正的眼泪。

    咸的,热的,和所有人类的眼泪一样。

    “你害怕。”他对着那团青光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害怕那些光和那些震动。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你以为它们要杀你。”

    青光的翻滚减缓了。

    气泡破裂的频率降低了,尖锐的振动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秦信用左手按在地面上,残存的塔克拉玛干纳米颗粒从掌心溢出,化作银白色的细丝,慢慢缠住了那团青光。

    他没有强行拽它,只是轻轻地、像牵一个孩子的手一样,把它引向自己意识深处存储的那些画面。

    他给它看塔克拉玛干的记忆。

    不是数据,不是画面,是他自己的经历。

    第一天的二十八万只蟹苗,在盐碱水里挣扎。

    系统发布的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爬起来。

    七号塘的荧光第一次亮起的时候,他蹲在塘边,以为自己眼花了。

    螃蟹用尸体拼出的那个“饿”字,他一只一只捡起那些死蟹,手指在颤抖。

    古长庚第一次提出要清除的时候,他没有开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夹在两种命运中间的木桩。

    最后是那些胡杨苗,三千株,他一株一株地种下去。

    种到第一千株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蟹壳化了,他握不住铁锹,就用左手挖坑。

    种到两千株的时候,左手也伸不直了,他把蟹钳插进土里当锄头用。

    种到三千株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林溪扶着他,他用下巴把土推平,把树苗的根盖住。

    那三千株胡杨苗活了二千八百株。

    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三。

    秦信把那棵胡杨苗的根伸进青光的核心。

    青光停止了翻滚。

    气泡不再破裂,喧嚣的振动第一次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秦信以为它已经死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塔克拉玛干那种模糊的图像加感觉。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表达方式,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疼。光。疼。”

    秦信用左手轻轻拍着地面,像拍一个孩子的背。“我知道。光疼。震动疼。它们不是要伤害你。它们不懂。它们以为你在伤害它们。”

    青光闪了一下,像一个孩子在眨眼。“我。吃。饿。”

    秦信明白了。

    它不知道自己在扩张。

    它只是本能地吞噬地下水和矿物质来生长,就像一个婴儿饿了会哭、会伸手要奶一样。

    它没有恶意,它甚至不知道“恶意”是什么。

    “你不能吃了。”秦信用最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意思传入青光。“你吃的那块地,上面有羊,有牧民。他们把羊养在地上,羊吃草,人吃羊。你吃了草地,羊没了,牧民饿。牧民叫来了拿金属的人。拿金属的人怕你,想杀你。”

    青光沉默了更久。

    然后它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人类的语言,但秦信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含义。

    疼。

    秦信用左手按在地面上,银白色的光几乎耗尽了,只剩最后一丝细线,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芯。

    他用那根细线在青光周围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够那团光球在里面浮动。

    “你在这个圈里长。不出去。外面的人就不会再来了。他们不来了,光灭了,震动停了。”

    青光在圈里浮动了一下,像在试探这个圆圈的边界。

    它碰到了银白色的线,缩了回去,又碰了碰,又缩了回去。

    第三次,它没有缩。

    它停在那条线上,像把脸颊贴在一个人的掌心里。

    秦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多了一条连接。

    不是和塔克拉玛干那种血脉相连的、深刻的连接,而是一条细细的、脆弱的、像蛛丝一样的连接。

    他通过这条连接感知到了青光正在做的事情。

    它在地下深处把纳米颗粒的分泌物改了一种频率,从扩张变成了维持。

    藤蔓不再向外延伸了。

    那些已经长到牧民草场上的藤蔓开始缓慢地萎缩,像失去水分的藤条一样干枯、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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