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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执法队

    林真推开客栈的门,秦姐正在擦桌子。

    不是饭点,大堂里没有客人。她站在靠窗那张方桌前,手里攥着一块发灰的旧抹布,反反复复擦着同一块桌面。桌面上根本没有油渍——客栈一个上午没开张,昨天晚上最后一个吃饭的是张石。但秦姐还在擦,擦得那块老榆木桌面都快反光了。

    林真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抹布往桌角一搁,伸手把林真面前的碗碟收走。“要来查了?”她问。

    “就这两天。”

    秦姐把碗碟放进木盆里,在围裙上擦干手,然后弯腰从案板底下摸出那把弯刀。刀刃还是那么窄,弧度还是那么弯,刀身的暗银色在昏暗的后厨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把弯刀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袋子里是磨刀石和一小罐淬刀用的山茶油。磨刀石已经用了大半,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弧,是这么些年反复磨同一把刀磨出来的。

    “桃源的散修杂役,我算头一个。”她把弯刀翻过来,开始磨刀背,“客栈开了十几年,来往客人里半数都是无证散修。查起来一个都跑不掉。前些天南边那个人逃过来,说村里不肯弃修的当场封了经脉。我这把刀——按管制令的新规,能斩灵体的刀需要‘特许资格印’。”

    林真看着那把弯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秦姐磨刀的动作和他当年在后巷练封步时一样稳。他想了想,把钟师傅镶在剑鞘卡榫处的细链取下来,套在弯刀刀柄最吃力的那段握槽处。“那就先留在桃源。执法队如果问起来——就说你是登记过的客栈东家,刀是厨房剁骨头的旧菜刀改的。这把刀的斩灵特性在常温下是惰性的,没有破法铁矿的穿透脉冲,他们的探测符要很近才能分辨磁母铁和普通淬火纹的区别。保持刀身干燥,不要用灵力催发它,探测符扫过去只会辨别出淬火波形是普通的钟家铺子淬火纹。另外,陈玄的庙后面那个老地窖还在,放几坛泡菜压上面,刀搁泡菜坛子底下,探测符查不到。”

    秦姐听完,把弯刀翻过来继续磨另一面刀刃。“你在府城学了这些?”

    “跟苏云卿学了点,跟钟师傅学了点,档案室翻旧卷的时候也看了些天庭制式探灵符的参数。”他补充道,“检测符纸的灵压辨识范围在符纸上印的那行小字就有,东库里有几份标注就写了,弯刀干燥时灵压讯号比潮湿时低一层。你把地窖的泡菜坛子多放几坛,湿度加上去,坛子太重,执法队一般不会搬开看。”

    秦姐把磨好的弯刀用油布仔细包好,收进案板底下。然后她从灶台旁边的粗陶罐里抓了一把盐均匀撒在后厨门槛缝隙里——这是当年亡灵碎片夜袭客栈后她保持了很多年的老习惯。

    午后张石从隘口方向跑回来,满头大汗。他顾不得脱巡靴就踩着石板路跨进客栈,把一张油布包着的拓片摊在桌上——是一张天庭执法队的符印拓本,符纸边缘还沾着边境特有的灰砂粒,是他用小铁铲从巡查卡临时驻地的帐钉下偷偷挖回来的。

    “来了。不是复查令那种先发文书再派人——是直接派了整队。全队十二人,穿的是天庭司律院全副制甲,袖口三清敕令符印,领头的姓韦,官阶比府城副主事还高一级。他们在隘口南边设了个临时驻地,今天一早挂的旗——青底金纹,执法队直属,地方巡查队无权过问。”他喘着气从腰间解下巡查日志,翻到用随身炭笔速记的那几页,把执法队帐篷数量、桩钉方向和岗哨间距全都点给林真看。“桃源镇的镇口和东头土地庙道口各分了一组,另外还有一队准备往旧驿道支线那边去。老周还在瞭望塔上守着,我先跑回来报信。”

    林真看着他拓下的符印。是标准的司律院执法符,和温先生那次在偏厅给自己看的试炼邀请函上用的朱砂玺是同一套印制——这种符印的灵压辨识范围广、对低阶修士的反应速度比府城巡查队的旧款快得多,但同时也有一个弱点:对纯自然物质(比如磁母铁和香灰混合后的惰性淬纹)辨识度很低。他在东库翻禁忌器物卷宗时,见过一份旧档里夹着的执法符参数对比表,发现那页时苏云卿正在旁边批抄案,伸手把其中几行参数用朱砂圈注出来,说“这些符纸的辨识逻辑有盲区”。

    他把拓片还给张石。“你在日志上继续记录执法队的岗哨换班时间,格式跟以前记录裂隙波动一样——只标时间地点,不加任何形容。另外通知张石,在执法队临时驻地的帐钉外围沿旧巡查路线多贴几圈普通巡查标记,不写任何附注,只画边界驿道通用的巡查符号。他们如果问,就说这是前几年封裂隙时遗留的旧标记,府城一直要求保持原样。”

    张石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汗,把拓片和巡查日志一并收进腰带贴袋,转身大步走了。

    傍晚时分,执法队进了桃源镇。

    林真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姓韦的领队从镇口界碑旁边走过来。韦队长穿一件青灰色制袍,外面罩着轻甲,腰间挂一柄天庭制式的直剑,剑鞘上嵌着三清敕令符印。他的面相不算凶恶,甚至称得上端正——眉骨平直,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抿,是那种常年执法养成的刻板。他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同样的装束,步伐整齐,手按在剑柄上,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最显眼的是队伍末尾一个穿便袍的年轻人,没带兵器,只在腰间挂着一个皮囊,手里拿着一块罗盘模样的法器——林真认得,这是天庭探灵师,专门负责用灵压感应来探测无证修士和未登记法器。那人手里的探灵罗盘正在缓缓旋转,指针扫过镇口界碑时微微颤了一下——压井石碎片的微弱灵力被探测到了,但灵压级别太低,不到普通散修开窍期的十分之一,罗盘只是短暂一颤便继续扫往别处。

    “奉天庭司律院令,执行桃源镇辖区散修聚居点清查。”韦队长站在客栈门口,对着林真和秦姐朗声宣读,“请所有在桃源镇居住或暂留的修士配合出示仙籍腰牌。无证修炼者,未经天庭特许资格私自持有法器者,一律依《天道管制令》处置。客栈东家,有证吗?”

    秦姐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就是个开客栈的。”

    韦队长低头翻看名册,手指在林真和秦姐的名字之间停了一下。“开店需要露底细,你的刀需要登记特许印。”

    秦姐没动,只是把切了一半的萝卜从案板上拿过来,继续切。菜刀笃笃笃地敲在案板上,节奏和平时完全一样。

    接下来几天,桃源的界碑旁、隘口南侧、旧驿道支线和西岭矿渣小道陆续又出现了好几批从南疆和邻近散修聚居点逃过来的人。都是些普通散修,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中阶,大部分只勉强通了小周天。有人背着断弦的旧琴,有人手里拎着洗得发白的包袱皮,穿的都是南疆常见的粗麻布料。张石和隘口的几个老兵分了几次,把人悄悄送进桃源镇西侧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屋暂时落脚。秦姐让青崖重新垒了一口大灶,每天在后厨把蒸好的馒头和杂烩汤用扁担挑过去挨个分。

    这一天,客栈后厨里几个借宿的散修正在柴堆边低声传话。有人说鸡足山散修村被封以后,师父和几位师兄弟被堵在演武堂,每人都被验了一遍修为,不肯配合的全绑了。关押点就在隘口以南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旧戍堡。刚躲过来的一个琴修说,在那戍堡旁边亲眼看见执法队当众封了一位老琴师的听穴——连琴弦都不让碰,探灵师直接用符印压住膻中,把整段经脉堵死了。

    林真把这条关押点坐标和他的工作簿里先前画出的南疆受查村落位置并排对照,临时征用的旧址正是当年奥林代行者派人偷采矿渣的旧中转点——那个刻着奥林权能标记的废弃驿站。他对剑修小周说:“他们把散修往那边押,不是图方便。是打算借旧矿脉的法则排斥来压制散修的灵力。”

    剑修没有说话。他把本命剑从背上取下来,将修到极细的淬火丝重新紧了紧,然后抬头看向林真:“那就告诉他们——那块地底下的法则,不是他们想用就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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