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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 118:诗成满座皆动容,泪酒考场显真情

    锣声还在屋檐下回荡,雨点已密密地砸在青瓦上,溅起一层白雾。陈宛之坐在案前,手搭在药囊上,指节还泛着写字太久的苍白。她没动,也没抬头,只听见四周窸窣声响——有人起身,有人收笔,有人碰倒了水盂,又慌忙扶起。

    交卷的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士子们低头捧着答卷,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一个穿洗得发白襕衫的寒门学子走到她案旁,忽然顿住。他本该直行去交卷台,却偏头看向她尚未收起的诗稿,目光钉在“啼哭裂冰河”一句上,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

    “这……”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真是你亲眼所见?”

    陈宛之抬眼看他。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脸颊瘦削,眉间有道深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不答,只轻轻点头。

    那士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下头,一只手按在案沿,指尖发白。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有些晃,像是踩在泥里。

    可就这一问一答,像是一根火绳终于引到了堆好的柴上。副考官提着袍角走来取稿,袖口蹭过桌边,诗稿一角掀开,全文展露。他身后三个并排而坐的士子同时读到:“夜久声渐哑,天明人未和。”

    左边那人猛地抬手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中间那个握紧拳头抵在唇上,肩膀微微颤。右边那位直接别过脸去,鼻尖通红,一滴泪滚下来,砸在自己未交的稿纸上,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消息无声蔓延。未交卷的人停了笔,盯着自己的纸发愣;已交卷的走在半路,又折回来,远远望着甲字三号的位置。有人踮脚想看,有人干脆站起身,又被同窗拉下。整个考场静得出奇,只有雨声、呼吸声、还有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一位年长执事官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捧着登记簿,笔悬在半空,忘了记。他看见前排世家子弟低头盯着自己写的《咏雪》,手指慢慢把稿纸边缘揉成一条硬棱。那人原本写的是“玉龙战罢天地清”,此刻看着陈宛之的“饥骨填沟壑”,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竟把整张纸团成一团,塞进袖袋里。

    后排角落有个穿藕荷色袍的考生,交卷后本已起身,路过时瞥见“谁闻天地哭”一句,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住。他想起去年冬天,老家村口饿死的老汉没人收尸,野狗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只剩半截腿骨插在雪里。他当时不敢看,现在却觉得那画面比诗还轻。他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扶着墙慢慢走出去,出门时差点撞到门框。

    主考官徐学士仍坐在高台,茶盏早就凉透。他没再看水牌,也没翻其他卷子,目光始终落在甲字三号方向。他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朱笔杆,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副考官凑近低声问:“大人,此诗传阅,恐惹非议。毕竟……无颂语。”

    徐学士没看他,只说:“你读过‘流民夜哭’四个字吗?”

    “读过。”

    “那你可知,真正夜里哭过的流民,哭到后来是什么样?”

    副考官摇头。

    “不是嚎,不是喊,是嗓子哑了,气短了,眼泪都没了。可心还在跳,还得往前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这首诗,写的就是那个时候。”

    副考官闭了嘴。他知道,今天这事压不住了。一首诗而已,可它不像文章,倒像一把刀,把人心划开一道口子,让人看见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愧疚、无力、还有长久以来假装看不见的痛。

    陈宛之依旧坐着。她听见周围动静,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但她不动。她低头检查银鱼带,三寸长短正好,没歪。青玉冠也稳,没松。药囊封泥完好,药材剂量那行小字还清晰可见。

    她正要伸手去卷诗稿,忽觉身边有人靠近。抬头,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考官,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田。他没穿主考服,只是普通监场身份,手里也没拿东西,就这么静静站着。

    “老夫监考三十七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阅卷不下三千篇。才子多如牛毛,能写悲悯的也不少。可你说的这个‘哭’,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写对了。”

    他说完,没等回应,转身就走。可就在他抬脚那一刻,陈宛之看见他袖口湿了一片,像是不小心沾了雨水。可那天井上方有檐遮着,根本淋不到。

    她心头一震。

    那不是雨水。

    她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稿。尾联最后一句“尽在夜啼号”的“号”字,末笔竖画直直落下,像根铁钎插进土里。她忽然想起去年雪夜,渔村外桥洞下,一个母亲抱着垂死的小儿跪在她面前,浑身是雪,嘴里不停念:“先生救救他……先生救救他……”她用了所有能用的药,针也扎了,汤也灌了,可孩子还是断了气。那母亲没哭出声,只是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下一下拍着,嘴里还说着“睡吧睡吧”,像哄活人。

    那一声“号”,不是喊,是命快断时的最后一口气。

    她指尖触到背面那行药材剂量——治小儿惊厥用的。那是她常备的方子,救过不少孩子。可有些孩子,药再灵也救不回来。

    喉头忽然一紧。

    她赶紧低头收拾卷纸,手却抖了一下。就在这瞬间,一滴水落下来,正正打在“号”字末笔,墨迹微微晕开,像血渗进土里。

    她没抬手擦。

    第二滴又落下来。

    她仍不动,任它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知道有人在看,可她顾不上了。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抠出来的。她写的是流民,可她也是流民。她逃过荒,见过死人堆,吃过树皮草根,亲人倒在路边连块裹尸布都没有。她以为这些都过去了,被她埋在了理智底下,变成写策论时的冷静、做医者时的沉稳。可今天,它们回来了。

    第三滴泪落下时,她终于闭了眼。

    全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交卷的人停了动作,收拾笔墨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甲字三号的方向。他们看见那个一直挺直脊背、神情平静的沈编修,此刻低着头,肩头微颤,一滴又一滴的泪落在诗稿上。

    没人说话。

    一个寒门士子站在交卷台前,手里捧着自己的答卷,忽然把手一松。纸卷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只望着陈宛之的方向,眼睛发红。

    前排那位世家子弟原本还想争个名次,此刻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从小锦衣玉食,过年时嫌糕点不够甜还要摔盘子。可眼前这个人,写诗会哭,是因为她真的见过那些事。

    雨声更大了。

    主考官徐学士终于起身。他没走楼梯,而是直接从高台台阶一步步下来,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稳。他穿过人群,两侧士子自发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挡。

    他走到陈宛之案前,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水牌,轻轻放在她案角。那是特许考生补交修改稿的凭证,极为罕见。他看着她,良久,才道:“诗已入心,不必再改。”

    陈宛之睁开眼,泪痕未干,却已恢复平静。她看了那水牌一眼,没碰,只轻轻点头。

    徐学士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可就在他背身那一刻,陈宛之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好诗。”

    她没应,只慢慢将诗稿卷起,用丝带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起身。

    交卷台前已无人排队。士子们见她起身,纷纷侧身让路。没人说话,也没人行礼,只是默默退到两旁,一只手抚在胸前,或按在心口,算是致意。

    她走过之处,原本嘈杂的收拾声渐渐平息。有人停下交谈,有人放下笔墨,就连监考吏的脚步也放轻了。整个考场像被按下了静音,只剩雨打屋檐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她走到大堂门口,门槛前有一滩积水。她没绕,也没停,抬脚迈了过去。鞋底沾了水,发出轻微的“啪”声。

    门外檐下,细雨如织。她站定,没撑伞,任雨丝落在脸上、肩上、发冠上。左手轻轻按在药囊上,指尖还能摸到玉简的轮廓——还是凉的,没动静。她早料到了。这种时候,靠自己就行。

    身后考场内,士子们陆续走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眼睛还红着。一个年轻士子扶着同伴出来,那人走路有点飘,显然是情绪未平。他喃喃道:“我爹说读书人要知礼守节,可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文以载道’。”

    另一人接话:“她写的不是诗,是命。”

    更多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说要抄录传阅,有人说要呈给家中长辈看,还有人说这样的文章不该只在考场里。可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说得越多,反而越轻。

    主考官徐学士最后离开。他站在大堂中央,环视一圈,见地上还留着几处墨渍、一团揉皱的稿纸、一只打翻的砚台。他没让人收拾,只吩咐助教:“今日所有诗稿,一律存档。尤其甲字三号那份,单独装匣,加印封存。”

    助教问:“可要上报礼部?”

    “不必。”他摆手,“让他们自己去看榜。”

    说完,他转身登楼,推开阁楼窗户。雨还在下,院中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看见陈宛之站在檐下,青玉冠被雨水打湿,发丝贴在额角,药囊边缘微微滴水。她没走,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

    他久久未动。

    考场外,一名士子终于忍不住,蹲在墙角,捂着脸哭了出来。他不是为诗哭,是为自己哭。他读了十年书,背了万卷典,可今天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全是废话。

    另一人拍拍他肩膀,递过一块帕子。他自己眼角也红着,却说:“别哭了。咱们以后,得写点有用的。”

    雨声中,翰林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陈宛之仍立于檐下,未撑伞,任细雨沾衣。左手轻按药囊,眼中余痕未干,却已敛去情绪。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不知是谁,也没人回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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