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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 113:揭发考官牵礼部,陈宛之成眼中钉

    晨光刚爬上贡院照壁,街面的沟渠里还浮着昨夜揉成团的报纸。几个早起扫街的杂役拿长帚推着那团湿纸走,墨迹在水面上晕开,像一摊打翻的豆汁儿。

    陈宛之站在翰林院东墙外的巷口,手里捏着半块芝麻烧饼,正就着粗瓷碗里的热豆浆小口咬着。她穿一身靛蓝圆领袍,腰间银鱼带扣得一丝不苟,发髻上青玉冠压得极稳,风吹不动一根碎发。药囊挂在左腰,竹叶绣纹朝外,里头除了防暑散、金创药,还藏着那支贴了封泥的竹筒——里面是誊抄卷和迷魂蕊残粉。

    巷子对面书坊的伙计刚把新印的《京报》挂出来,头版大字标题赫然是:“笔墨藏毒揭阴谋,考官落马震朝野”。旁边还配了幅木刻插图,画的是她站在贡院堂前,手持竹筒,神情凛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青年才俊沈怀真,执笔为剑破黑幕”。

    她瞥了一眼,没多看,低头继续啃烧饼。

    “沈编修!”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小吏,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绸布。

    “内阁传话,今日午时三刻,召您列席议政堂听询。”

    陈宛之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抹了抹嘴:“议什么?”

    “说是……关于科场监查新规的事。”小吏压低声音,“御史台几位大人已经联名递了折子,点名要礼部给个说法。”

    她点点头,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将空碗搁在托盘边上,转身往翰林院走。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刚进松风堂,值房门开着,几个同僚正围在桌边看一份抄录的邸报。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哟,真人来了。”一人笑着合上报纸,“这会儿满城都在说你呢,连菜市口卖煎饼的老王都改口叫‘沈先生’了。”

    另一人道:“听说工部那边连夜查账,发现这批墨锭是从礼部库房出的,经手的书办已被拘押。”

    “可不是嘛,”第三人接口,“礼部管科举二十多年,头一回出这种事,裴尚书脸上怕是挂不住了。”

    陈宛之走到自己案前,放下包袱,取出手帕擦了擦砚台边缘的浮灰。她没接话,只问:“《论科场监察六事》的初稿可誊好了?”

    “早誊好了,在这儿。”那人从抽屉取出一卷纸递来,“不过……要不要等风头过去再呈上去?眼下这情形,像是要掀大浪。”

    “风头?”她展开文稿看了看,墨迹未干处微微泛蓝,她指尖轻轻拂过,“我写这个,不是为了赶风头,是为了让下次考试,少些糊糊涂涂交卷的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是宫中传令宦官的步调。

    众人立刻收声,站直身子。

    门被推开,一名紫袍内侍踱进来,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陈宛之身上。

    “沈编修,陛下口谕:即刻赴议政堂候问,不得延误。”

    她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随那宦官出门。

    一路上,廊庑寂静,偶有官员迎面而来,见了她都略一停步,或点头,或避让。她认得其中几人,平日并不相熟,此刻却都多看了两眼。有人眼里是敬,有人眼里是忌,还有人,眼神飘忽,像是怕被牵连。

    议政堂外已站了不少人。御史台几位主官立于阶下,手中捧着奏本,面色肃然。礼部方向也有几名属官来回走动,神色焦躁。陈宛之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只默默整理袖口。

    不多时,堂门开启,内侍高唱:“召翰林院编修沈怀真入内!”

    她抬步而入。

    堂中已有数位大臣在座。首座空着,是天子之位。次席左右分坐几位阁老,皆垂目不语。御史中丞坐在东侧,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是她昨日呈交的《告天下考生书》副本。

    “沈编修,”一位白须老臣开口,“你所揭之事,已由宫中诏令查实。涉案考官裴某,确系奉命行事,然其上下勾连、滥用职权,证据确凿,现已收押大理寺。今召你前来,非为问责,而是要厘清一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此次墨锭由工部造办,经礼部入库分发,流程之中,监管何在?为何如此大宗物料掺毒,竟无人察觉?你既是首告之人,当知详情。”

    陈宛之拱手:“回大人,学生所知有限。唯知贡院所用墨锭统一分发,考生不得自带。事发当日,学生察觉墨味异常,遂以朱砂代墨,誊录答卷为证。后经查实,备用墨锭亦含迷魂蕊末,来源指向礼部库房第三号仓。”

    “第三号仓?”御史中丞翻开册子,“正是由礼部郎中周某主管,此人昨夜已被拘押。据其供述,墨锭入库时并无异状,疑为中途调换。”

    “那便是监管失察。”西席一位大臣冷声道,“礼部掌天下科举,连考场笔墨都守不住,岂非形同虚设?”

    堂上一时沉默。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抬头,只见礼部尚书裴琰缓步而入。他穿一身深紫官服,白玉腰带扣得端正,手中拄着那根刻满经文的檀木手杖,面容平静,三绺长须梳理整齐。

    他向诸位同僚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例会。

    “诸位说得热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夫也想请教一句——若真是礼部失职,那工部造墨之时为何未检?若墨锭入库无恙,又怎知不是贡院内部被人动手脚?沈编修固然聪慧,可仅凭一瓶残粉、两份答卷,便将责任尽数推至礼部,是否太过武断?”

    这话听着平和,实则锋利。

    几位阁老交换眼神。

    御史中丞沉声道:“裴尚书,调查尚未结束,但现有证据链显示,墨料自工部运出后,经礼部中转,最终由礼部差役送入贡院。全程唯有礼部环节出现多名涉案人员,且周郎中供词反复,显有隐情。贵部若无失察之责,何须如此辩解?”

    裴琰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捻动腕上一串檀香佛珠。一颗颗珠子在他指间滑过,无声无息。

    他忽然笑了下:“老夫辩解?老夫只是提醒诸位,莫要因一人成名,便轻易定一衙之罪。科举乃国之重典,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什么‘文胆真人’,连说书人都编了段子,老夫倒想问问——”

    他目光转向陈宛之。

    “沈编修,你揭发考官,为民请命,固然是好。可你可曾想过,这一揭,寒门士子固然拍手称快,可那些原本依附礼部门路的学子,又当如何?他们十年苦读,难道就因一场毒墨案,统统作废?”

    陈宛之静静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一场公正的追责,变成一场“新旧之争”;他在把自己塑造成被攻击的老臣,把礼部描绘成被年轻人踩着上位的垫脚石。

    但她更清楚,他真正恼的,不是丢了脸面,而是她动了他的根。

    礼部掌科举数十年,早已不是单纯的行政机构,而是一张网。考官、学政、地方提学,多少人靠它吃饭?多少人借此安插亲信?她这一揭,揭的不只是毒墨,更是这张网的一角。

    她终于开口:“学生无心挑起纷争。学生只想问一句——若下一次,毒的不是墨,而是粮、是药、是边军的火药呢?我们还要等有人昏倒在答卷前,才来追究‘谁该负责’吗?”

    堂上一静。

    裴琰捻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手,拄着手杖站起身,竟是要走。

    “老夫年迈,今日头晕,先告退了。”他说着,转身往外走,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经过陈宛之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句:“年少成名,是福是祸,尚难预料。有些笔,写得太快,容易断。”

    说完,抬步离去。

    门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紫袍的补子上,飞禽走兽的图案闪了一下。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警告,是宣战。

    ***

    午后,她回到翰林院,值房里没人。桌上那份《论科场监察六事》的初稿还在,她坐下来,重新铺纸研墨。

    窗外有孩子跑过,嚷着:“沈先生破毒墨案啦!沈先生救了咱们的前程!”

    她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没擦,任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印章。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后巷,忽觉背后有人注视。

    她没回头,只放慢脚步,手悄悄摸了摸药囊。

    走出五十步,她拐进一条窄胡同,借着墙影一闪,迅速藏身于一处废弃的柴棚后。

    片刻,一道身影匆匆走过。灰袍,帽檐压低,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礼部的小吏。

    她看清了那人胸前的补子——礼部主事衔。

    那人走得急,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尚书大人说了,名单上的人都得盯紧,尤其是那个沈怀真……不能再让他往上爬了。”

    话音未落,已走远。

    陈宛之从柴棚后走出,拍了拍衣角的灰。

    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冷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靠一篇文章惊艳四座的新晋编修。

    她是礼部尚书的眼中钉了。

    ***

    夜色渐浓,礼部衙门后堂。

    烛火摇曳,映在墙上,像一片片枯叶飘动。

    裴琰独坐于案前,手中佛珠不停转动。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录,上面是此次涉案人员的名字。每看到一个,他手指就在名字上重重一点,像是戳进肉里。

    周某,革职查办。

    李某,收押候审。

    王某,供出三名同党……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最下方那一行小字上:

    “首告者:沈怀真,翰林院编修,原籍江南渔村,现居城南柳巷十七号。”

    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日街头流传的顺口溜:

    “毒墨藏奸谁先知?沈家郎君执笔时。

    一纸揭黑惊朝野,文胆真人天下知。”

    他冷笑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烛火。

    火苗猛地窜起,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神阴鸷如刀,再不见半分儒雅。

    身旁小吏低声禀报:“大人,工部那边说,墨锭出厂时查验无误,确系途中被调换。目前怀疑是礼部库房夜间值守的两名差役所为,已缉拿归案。”

    “差役?”他声音低哑,“两个贱骨头,能有这胆子?”

    小吏不敢接话。

    裴琰拄起手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庭院中的石狮上,像披了层霜。

    “告诉外面的人,盯紧那个沈怀真。”他背对着小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举一动,每日三报。我要知道他见了谁,写了什么,吃了几顿饭,夜里几点睡。”

    “是。”

    “还有,”他顿了顿,“找几个言官,准备参他一本。”

    “参他什么?”

    “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动摇科举根本。”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一个小小编修,写几篇文章就想改天换地?我倒要看看,他的笔,能硬到几时。”

    小吏低头退出。

    屋内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佛珠在指间滑动,一颗,又一颗。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脸,像一座不动的庙。

    ***

    陈宛之回到赁居小院时,天已全黑。

    她点亮油灯,从药囊取出竹筒,检查封泥完好无损。然后她将筒放进箱底,压在一叠旧医书下。

    她坐到桌前,翻开《论科场监察六事》,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其七,监察之权,不可寄于一衙。”

    写完,她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巡更人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远。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她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躲。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药囊,指尖触到那一小包醒神散,也触到夹层中那份被油纸包裹的誊抄卷。

    远处,礼部衙门的屋檐下,一只夜鸦扑棱棱飞起,掠过月色,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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