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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292章

    左边那个喘着粗气,胳膊上的刺青随着用力绷出青筋。

    屋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石头正把一盒盒螺丝倒进铁皮格子里,铁锤蹲在地上给轴承涂防锈油。

    货架渐渐被这些零碎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往左抬两指。”

    土狼朝门外喊。

    招牌歪斜的阴影修正了。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有汗。

    启德机场的跑道被海水汽浸得发亮。

    航班落地时已是黄昏。

    墨镜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老狼提着两只鼓囊的旅行袋跟在三步之后,袋口露出印着民俗图案的包装纸一角。

    出租车载着他们汇入车流。

    老狼在旺角下了车,拎走其中一只袋子。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逐渐亮起的霓虹。

    深水埗某栋唐楼的三层,白毅峰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板。”

    他声音有点发干。

    男人脱下风衣随手一抛,布料滑过沙发扶手堆叠成皱褶。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线条硬朗。

    “半岛的痕迹扫干净了?”

    “按您走前的安排,‘海风号’遇浪沉了。

    船长带其余船去了南洋,等风声过去。

    菲茨帕特里克那队人消失后,他们据点来了好几批生面孔,应该是伦敦那边急了。”

    “留尾巴了么?”

    “没有。

    留守的全部处理了,现在躺在将军澳填海区的水泥块里。”

    “设备呢?”

    “封箱锁进地下室了,没敢通电,怕有追踪信号。”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窗前。

    楼下夜市刚刚开张,煤气灯的白光一团一团浮在暮色里。

    “家里怎么样?”

    “怡和还在压价,葵涌的份额他们赔钱也要抢。

    阿浪勉强顶住了,我们成本低,老客户还认这块牌子。

    但现金快见底了,他问过两次要不要动备用金。”

    “还有呢?”

    “您该露个面了。

    有些墙头草开始往对面靠。”

    “哪些?”

    “包家的船最近总‘误入’我们的泊位。”

    男人没接话。

    窗外传来炒锅颠勺的锵锵声,一股焦香的油烟味飘了上来。

    何雨注示意对方继续。

    做出这种选择并不意外,利益总是牵着商人的鼻子走。

    “包家那边出了新动作。”

    汇报的人语速加快,“他们环球航运名下几艘跑欧洲的散货轮,最近签的优先协议都给了怡和控股的太古航运。

    结果就是,原先固定在我们葵涌码头卸货的那几条欧洲航线,现在一艘船都见不着了。

    以前包家船队有三成货物从我们这里走,如今这个数字是零。

    我们找人递过话,包家那边管事的人只回八个字:运力紧张,按合同办事。

    可谁不清楚他包家船队的规模?紧张这种话,骗鬼去吧。”

    “另一家手段更隐蔽。”

    白毅峰嘴角绷紧了,“他那长江实业本身不碰航运,可旗下几家工厂,像长江制衣厂、长江塑料厂,过去一直是我们码头的老主顾,原料进来,成品出去,都从我们这里走。

    但这半个月,这两家厂子所有派人去问,对方采购部门的负责人说话含含糊糊,只说是上头的决定,出于成本考虑。

    正主根本不露面,滑得像泥鳅。”

    “还有郑家。”

    白毅峰接着道,“金铺生意和码头关联不大,可新世界发展手里那几个沙田的地产项目,需要的建材量惊人。

    之前所有建材都从我们码头卸货。

    现在也突然断了,转头就找了怡和旗下的九龙仓码头。

    郑家那边放出来的话,听着客气,说什么挑选合作伙伴要看实力,码头服务得稳定可靠——这不明摆着暗指我们被怡和压得抬不起头,朝不保夕么?”

    “澳门那两位呢?”

    “何生的船来往次数倒是多了些。

    霍生那边,目前几乎所有的货都还走我们的码头。”

    “明白了。”

    何雨注点点头,“老狼那边,安排他去当教官。

    剩下几个人我留在半岛了。”

    “您打算在半岛落子?”

    “随手布一步而已,往后看看风向再说。”

    “那几个年轻人……能行吗?需不需要再加派些人手过去?”

    “你自己带出来的人,心里没底?”

    “要是真刀 上阵,我信他们。

    可眼下这……”

    “不把他们扔进火里烤一烤,怎么知道成色如何。”

    “是。

    那要训练的是什么人?”

    “尖子。

    让他把我教过的东西好好传下去。

    等手头别的事料理干净,我会亲自去盯一段时间。”

    “我能跟着去吗?”

    “随你,看你时间。

    不过你离开一线这么久,身子骨还跟得上吗?”

    “是个男人,就不能说跟不上了。”

    低笑声在房间里滚过。”行了,我先回去。

    离家这些天,有点惦记耀祖那几个小东西了。”

    “嘿嘿,老板您是想嫂子了吧?”

    “一边去。”

    “, !”

    白毅峰故意拖长了调子,并拢脚跟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

    “给我备辆车。”

    “我送您吧。”

    “不用,我自己回。

    你得跑一趟那几个小伙子家里,安家费不必提,薪水照发,按外出执行任务的规格算。”

    “知道了。”

    车轮碾过山道,停在半山别墅的铁门外时,夕阳正把最后一把金箔似的光泼洒下来,透过整面的玻璃窗,给宽敞的客厅涂上了一层慵懒的暖色。

    空气里浮动着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隐约能听见孩子嬉闹的脆音和电视节目的声响,混在一起,织成最普通又最让人心头发软的家庭图景。

    何雨注没让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

    他推门走进大厅,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窗边摇椅里,老太太阖着眼似睡非睡;姥爷陈济恺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地毯上——何耀祖正带着弟弟何耀宗和妹妹何凝雪,专心对付一堆搭到一半的木头积木;沙发那边,母亲陈兰香和小满头挨着头,研究着手里毛线针的走势;父亲何大清的身影在餐厅门口晃动,似乎正催促着什么。

    何雨水、何雨鑫、何雨垚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门槛的影子被拉得斜长,跨过那道线时,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招呼。

    声音有些发涩,像许久未上油的合页。

    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先是针线从指间滑脱,险些落在地上。

    陈兰香猛地站起身,嘴唇颤了颤,那声“柱子”

    冲出口时已经变了调。

    她几步抢到跟前,抬手像是要拧耳朵,最后却重重落在他臂膀上,拍起一层看不见的尘。”大半年……音信全无!”

    她的声音压着,眼圈却迅速漫上红,“问你手下,个个摇头。

    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是不是非得叫你吓散了架才算完?”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窗边,老太太慢慢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柱子啊,”

    她唤得轻,气息像浮尘,“回来就好。

    我老了,坐着坐着就迷糊过去,也不知还能坐几回这椅子。”

    话飘在空中,却沉甸甸地坠下来。

    何雨注听懂了里头那层没挑明的埋怨。

    小腿忽然被紧紧箍住。

    低头,是何耀祖,脸蛋兴奋得发亮,仰着头连声喊:“爸爸!玩具呢?”

    另外两个小的也蹭了过来,挨得近,却不敢像弟弟那样扑上来,只怯生生地仰脸望着,嘴里含糊地跟着叫“爸爸”。

    那边,陈济恺已经站起身,花白的胡子随着审视的目光微微抖动。

    他从头到脚把何雨注刮了一遍,才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外头的事了了?不用再走了吧?”

    不等回答,话锋转向孩子,“耀祖这孩子,筋骨是块好料,我教过那么多,没几个比得上。

    耀宗和凝雪,灵性也足。

    当爹的再不把本事传下去,最好的开蒙时辰可就溜走了。”

    老爷子的话听着是说孩子,字字都敲在何雨注长久不在的错处上。

    餐厅那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何雨鑫冲在最前头,脸皱成一团,活像刚吞了黄连。”大哥!你可算现身了!”

    他几乎要哀嚎,“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替身当得多惨?天天学你走路说话,应付那些成精的老狐狸,生怕露了马脚!这比啃完十本账册还磨人!”

    旁边的何雨垚拼命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全靠阿浪哥他们兜着底!这差事真不是人能扛的!”

    何雨焱挤过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得意,胸膛拍得砰砰响:“大哥,我的功劳可不能抹!侄子侄女这些日子可都是我带着!耀宗要骑大马,凝雪缠着听故事,全是我!他们现在跟我比跟你还亲哩!”

    何大清从餐厅门框边现出身形,脸上没什么波澜,只 抛过来一句:“回来了。

    准备开饭。”

    “知道了,爹。”

    直到这时,何雨注才终于出了声。

    刚才那一连串的质问与目光,堵得他不知从何接起。

    他伸手揉了揉何耀祖毛茸茸的脑袋,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何耀宗和何凝雪稳稳抱了起来。

    臂弯里沉甸甸的,是许久未有的实在。

    他转向几个弟弟,目光里掺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难为你们了,老三老四,做得周全。

    老五,带得好,回头有你的。”

    “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 来,何雨水叉着腰,眉毛挑得老高,“你眼里就只有他们?嫂子和我呢?直接当空气了?”

    何雨注瞥她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你能有什么功劳?”

    “哼!少瞧不起人!”

    何雨水下巴一扬,“汽车厂那批车载无线电,里头几个关键改进,我可出了力!不信你问——”

    她的视线转向一旁,寻求佐证。

    何雨注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落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小满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等待被询问的笑意。

    指尖还勾着未完成的毛线织物,她立在沙发边缘。

    眼睑泛着淡红,唇线却向上抿出一道弧度。

    那种沉默的牵挂化作无数细刺,扎进何雨注胸腔深处,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

    他放下臂弯里的孩子,几步跨到她面前,无视四周投来的视线,径直将那个身影揽入怀中。

    “我到家了。”

    嗓音里掺着沙砾。

    怀里的躯体先是一滞,随后彻底卸了力道。

    她的前额抵在他衣襟上,喉间逸出一声轻应。

    所有悬在心头的重量,都在这个动作里悄然溶解。

    直到察觉客厅里那些目光,她才慌忙推开他。

    “人都看着呢……”

    声音压得很低。

    “我碰自己妻子怎么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赧然。

    角落里传来少年们促狭的起哄声。

    她耳根漫开一片潮红,像被晚霞浸透的绢帛。

    三个幼童睁圆眼睛望着父母的方向。

    长辈们交换着含笑的眼神。

    最后还是老太太打破了这层薄窘:“不是说要开饭么?赶路的人最经不起饿。”

    何大清立刻应声张罗起来,催促众人去洗手。

    她搀住老人手臂,一家子人声随着脚步涌向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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