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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213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着笑意的波纹。”厂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厂里的事,您直接安排就行。

    我这边绝对配合。”

    挂断后,听筒搁回机座的声音格外清脆。

    刘顺德放下电话时,桌上的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凉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匆匆走向档案室的年轻背影。

    助理推门进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去忙你的。”

    办公室重新只剩他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下了楼。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袁胜利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旁边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页纸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得让人想起教科书上的范例。

    刘顺德在门外停了片刻,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而另一间办公室里,何雨注正将桌上那叠资料收进公文包。

    牛皮纸袋的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角。

    这些纸太重要,不能留在外面——虽然原件早已在他手里,但复本的存在本身就是风险。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确认。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撕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何雨注抓起听筒,黄院长的声音从线路那端传来,语速很快。

    “都联系好了,你直接过去找分管供销的副厂长。

    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谢谢院长。”

    没有寒暄,电话挂断后,何雨注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忙音规律地响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公文包。

    “崔主任吗?现在下楼,我们去钢厂。”

    “现在?这个月的采购不是已经……”

    “路上说。

    马上出发。”

    车轮碾过厂区路面时扬起细小的尘土。

    崔主任坐在副驾驶座,不时从后视镜里瞥向后排。

    何雨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

    “到底什么好事?”

    崔主任终于忍不住问。

    “铸铁。

    合金钢。”

    何雨注的声音很平静,“之前卡住我们的那两个指标,今天去谈。”

    崔主任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了。”他们肯单独开炉了?之前不是说我们用量太少,不值得他们调整生产线吗?还有研发配合的问题……”

    “所以今天去谈。”

    何雨注收回视线,手指在公文包皮革表面轻轻敲了敲。”黄院长亲自牵的线。”

    车驶进钢厂大门时,岗亭的警卫看了一眼车牌就抬起了栏杆。

    办公楼前已经有人等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见车停下便迎了上来,笑容堆在脸上。

    “何厂长!您该提前来个电话,我好让食堂准备几个菜。”

    关鸿飞握住何雨注的手时很用力,“这大冷天的,让您跑一趟。”

    “事关生产,等不得。”

    何雨注抽回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我们直接去会议室?”

    “当然,当然。”

    关鸿飞侧身引路,脚步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崔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发蒙。

    前些日子自家厂长分明提过与钢厂并无交情,甚至向他们打听过门路,谁料转眼间对方不仅亲自迎上门,言语间还带着埋怨,怪他们没早些递个消息。

    午饭是在钢厂食堂用的。

    虽不是专为招待备的席面,却是小灶为领导们准备的日常伙食。

    何雨注尝了几口,滋味比自家厂里的强出不少。

    崔铁军吃过才明白,为何那天何雨注会特意问起厨师的事——两边的差距,实在有些明显。

    这边寻常的小灶饭菜,竟不比他们厂里正经招待的席面差。

    关鸿飞还连声说招待不周,下次务必提前告知,好生安排。

    客套几句后,两人告辞出来。

    何雨注对司机吩咐:“去红星轧钢厂。”

    车子驶出厂门。

    崔铁军侧过脸:“厂长,轧钢厂那边……您该不会也打过招呼了吧?”

    “算是有些眉目,到了再看。”

    “您真是这个。”

    崔铁军竖起拇指,没再多言。

    轧钢厂这边的态度更显亲近。

    主管供销的白向阳副厂长,正是当年经手何雨注采购那批轧钢设备的人。

    “何厂长,总算见着本人了。”

    “白厂长认得我?”

    “虽未谋面,可您的名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哦?白厂长在哪儿听过?”

    “哈,您不知道吧?”

    白向阳笑声爽朗,“厂里那几台轧钢机,连带后来那批万吨钢材,当初都是我经办的。”

    “原来是这样。”

    “您早该直接来找我的。”

    “是啊,”

    何雨注摇摇头,露出些懊恼的神色,“绕这一圈,倒平白欠了黄院长一个人情。”

    “那可不好还呐。”

    白向阳话里带着调侃。

    “慢慢来吧。”

    “里边请,咱们坐下细说。”

    事情谈得出奇顺利。

    傍晚时分,两人被留下用饭。

    何雨注还是头一回在正式场合尝到父亲掌勺的招待菜。

    白向阳特意请来了管生产的杜副厂长作陪——后续排产调度,少不得要劳动对方。

    席间说起渊源,两位副厂长都感慨,红星轧钢厂能迅速扩建到如今的规模,何雨注当初那批设备确实功不可没。

    何雨注摆摆手:“要这么论,我也算轧钢厂子弟了。”

    “这话怎么说?”

    杜副厂长放下筷子。

    “老杜,姓何——你就没联想到谁?”

    “姓何……莫非是食堂何主任?”

    “正是。

    何厂长是他儿子。”

    “何主任今天在厨房吧?”

    “这菜一入口您还尝不出来?等菜上齐了,请何主任过来喝两杯。”

    “应当的。”

    崔铁军趁隙压低声音:“厂长,令尊就在这儿?那您之前怎么说没关系?”

    “食堂主任,算得上什么关系?”

    何雨注语气平淡。

    “可这手艺……咱们厂那些招待饭菜跟这一比,简直像喂猪的。”

    “言重了。”

    “差得不算远。”

    “何厂长,二位聊什么呢?是菜不合口味?”

    白向阳望过来。

    “没有的事。”

    崔铁军接过话:“我跟我们厂长感慨呢,贵厂的招待水准,实在高出我们厂一大截。”

    “原来是看上何主任的手艺了。”

    白向阳笑起来,“挖人可不行,老杨和老李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不会的。

    要挖早动手了。”

    何雨注抿了口茶,“况且家父在这儿干了快二十年,让他挪地方,他自个儿也不情愿。”

    “何主任干了这么久了?”

    杜副厂长有些惊讶。

    他们都是建国后才调来的,并不清楚这些旧事。

    “差不多吧。”

    “那是真正的老员工了。”

    杜副厂长感叹,“在厂里待这么久的,多半都已经退了。”

    “是啊。”

    白向阳跟着点头,目光掠过桌上热气氤氲的菜肴,窗外暮色正缓缓沉降下来。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刚歇下,何大清正解着围裙带子,门外就传来刘岚的招呼声:“菜齐了,最后一道九转大肠。”

    何雨注抬眼望过去,认出是刘岚,心里念头一闪而过。

    白厂长在里间扬声道:“刘岚,去请何主任过来坐坐。”

    “是菜不合口味吗?”

    刘岚脚步顿了顿。

    “想哪儿去了,今儿这菜地道得很。

    请何主任来喝两杯,暖和暖和。”

    何大清刚把围裙挂好,刘岚就掀了帘子进来:“何主任,白厂长请您去里间喝一杯。”

    “这就去。”

    何大清应得顺口,这情形他见惯了——有些领导吃得舒坦了,总爱叫厨子过去碰个杯。

    他三两下整了整衣裳,朝包间走去。

    推开门,何大清脚步猛地滞住,视线刀子似的剐向坐在桌边的儿子。

    何雨注被瞪得一愣,还没琢磨明白,白厂长已经笑着开口:“何主任,快坐。

    今儿要不是何厂长过来,我还不知道您是长辈。

    特意请您来喝两盅。”

    何大清这才回过味来,是自己想岔了。

    他摆摆手:“你们谈正事,我在这儿不合适。”

    “正事早说完了,现在就是闲话家常。”

    听这么说,何大清才拖开椅子坐下。

    桌对面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站起身,拎起酒壶就要给他斟酒。

    何大清连忙抬手虚挡:“自己来,自己来。”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人——衣着体面,举止不像寻常跟班,倒像是有些身份的。

    “伯父,我是崔,在何厂长手下做事。

    这杯敬您。”

    年轻人说话间,酒已经稳稳倒满。

    何大清端起杯子起身,杯沿轻碰:“柱子性子直,往后你多包涵。”

    说罢仰头饮尽。

    崔也干脆地干了杯底。

    有这一杯开头,轧钢厂两位领导也依次举杯。

    轮到何雨注时,何大清又横了他一眼——这小子,当上厂长也不跟家里透个风,家里还当是什么后勤处的闲职。

    何雨注陪着笑 喝了。

    酒一喝开,自然走不成了。

    何雨注这回没使劲劝酒,只让桌上几人都喝到面皮发红,宴席便散了。

    搀人出门时,何雨注瞥见刘岚正低头收拾碗碟,目光多停了一瞬。

    夜风扑在脸上,何大清推着自行车忽然问:“你认得刘岚?”

    “头回见。”

    “那你看什么?”

    “好奇她怎么留到这么晚,就为收拾剩菜?”

    “唉,也是个不容易的。

    罢了,不提这个。”

    何大清摆摆手。

    司机送几位领导回去了,何雨注蹬上自行车,载着父亲往胡同里骑。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何大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你真当厂长了?”

    “嗯,四九城汽车制造厂。”

    “什么级别?”

    “跟你们厂副厂长平级。”

    “怎么才跟副厂长平级?”

    “你们厂归重工业部直管,级别高。

    我们厂属市工业局,就是个处级单位。”

    “等等——那你现在是副局级了?”

    “是。”

    “厂子大不大?”

    “比不上轧钢厂。”

    “今儿来是谈事?”

    “嗯,业务上的事。”

    车把一拐,进了院子。

    东厢房还亮着灯,何雨注径直回了屋。

    何大清推开正屋门,嗓门里带着压不住的劲儿:“兰香!咱儿子当厂长了!”

    “什么厂长?”

    里屋传来带着睡意的回应。

    东厢房里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酒气先飘了出来。

    女人从炕沿边站起身,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灶上还温着粥。”

    “吃过了。”

    男人把外套挂在门后,声音有些沉。

    “又喝了不少。”

    她走近两步,眉头微微蹙起,“谈事非得喝酒么?”

    他没接话,走到里屋门边朝里望了望。

    孩子蜷在被窝里,呼吸匀长。

    看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妈今天过来带了半天?”

    “嗯,下午来的。”

    女人声音轻下来,“现在谁家不是这样……咱家就一个娃,还有娘搭把手,我知足。”

    男人在方凳上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往后……再多添两个也行。”

    女人没应声,只转身去拿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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