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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1章

    “今儿刚来。”

    何雨注顿了顿,“您猜我在哪儿?”

    “不是工业局?”

    “四九城汽车厂。”

    “这不对。”

    对方声音透着疑惑,“老赵明明说给你安排副局长的位置。”

    “那边挂个名,实职在这儿。”

    “这老赵……”

    那头叹了口气,“连我都瞒。”

    “找您不为这个。”

    何雨注截住话头。

    “什么事?”

    “别装糊涂。”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带回的那些图纸,在哪儿?”

    电话里静了两秒。”重工部门调走了,说是要转给一汽。”

    “全给了?”

    何雨注声音沉下去。

    “不留着还能怎样?我们只是过道手。”

    “轿车那部分,得追回来。”

    “你们自己打报告申请不行?”

    “市局下属的厂子,和一汽抢东西?”

    何雨注短促地笑了一声,“资料从您手里出去的,您去要。”

    “这不是为难我么?”

    “为难?”

    何雨注握紧听筒,“老方,摸着良心说,我拼了命弄回来的东西,自己用不上,我不找您找谁?”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试试。

    你也跟老赵通个气,他早打招呼,我也不至于给那么痛快。”

    “这就打。”

    “我先联系重工那边,但愿还没发走,不然得跑长春了。”

    “抓紧问。”

    何雨注挂了电话。

    老方放下听筒,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得知资料还在库房,他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重工部门的办事员起初不肯松口。

    老方直接找了分管领导,把前因后果摊开,特意点明这是原主单位要用。

    对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但只给了部分复印稿,剩下的还得等机器重新印完。

    揣着那叠纸走出大楼时,老方后背已经汗湿了。

    真要不到,这面子就算栽了。

    回到办公室,他先拨给老赵:“报告别打了,写个申请直接来取。”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明天一早就到。”

    “至于柱子那儿……”

    老方顿了顿,“你自己说。”

    于是何雨注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柱子?”

    “老方?办妥了?”

    “妥了。

    不过全份得等等,我盯着他们复印呢。”

    “东西是您交出去的,您不盯谁盯?”

    “你小子……”

    老方啧了一声,“连句谢都没有?”

    “谢了。”

    何雨注语气平淡,“谢谢您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说不过你。”

    老方无奈,“资料让老赵转交吧,你们厂里别问来源为好。

    不急这几天吧?”

    “没有才急。”

    “就知道老赵也没安什么好心。”

    “您俩半斤八两,专挑一个人往死里用。”

    “话别说这么难听。”

    老方笑,“能者多劳嘛。”

    “比我能耐的多的是,我算什么能者。”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小同志。”

    “改天请您吃饭。”

    “亲手做?”

    “不然呢?下馆子您敢去?”

    “还真不敢。”

    电话挂断了。

    发动机的声响在车厢里持续震颤,何雨注松开了一直扶住车门的手。

    厂里安排的车把他送到了巷口,司机探出头询问明天的时间,他摆摆手,只说不用再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傍晚的炊烟气。

    他走进院门时,几道目光从半掩的窗后扫过,又迅速收了回去。

    晚饭时母亲盛了汤,语气平常地问起车子的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解释只是单位临时安排,职务没变动,以后也不会再用。

    母亲点点头,汤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公家的东西,少沾为好。”

    他应了一声。

    夜里孩子睡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就着灯光细看。

    纸上画着些线条与数字,是机器部件的草图。

    手工敲打出来的零件终究不够用,眼下需要的是能持续运转、经得起磨损的东西。

    厂里那辆停用的旧车就是个例子——它之所以被闲置,不是因为不再需要,而是因为实在难以维持。

    他揉了揉眉心。

    隔壁传来妻子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推开,小满披着衣服走出来,见他还在灯下发呆,便悄声坐到对面。

    何雨注过了片刻才抬起眼,发现她正静静看着自己。

    “儿子睡熟了?”

    他问。

    “嗯。”

    她声音很轻,“你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工作上的一些安排。”

    “才去第一天,就这么费心思?”

    “总得有个开头。”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灶间打了盆温水。

    两人简单洗漱后躺下,黑暗中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

    夏夜的闷热漫进屋里,连触碰都带着汗意。

    天刚亮时,婴儿的啼哭从里屋传来。

    何雨注穿好衣服走进去,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随即转身出了门。

    巷口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步速很快,像是要赶在某种声响追上之前,抵达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晨光刚爬上窗沿,何雨注便拨通了生产副厂长李立民办公室的电话。

    李立民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卷图纸。”厂长,您找我?”

    “今天辛苦你,陪我下车间转转。”

    李立民爽快应下。

    新领导熟悉环境本是常事,他没往深处想。

    冲压钣金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颤,焊接装配线上弧光刺眼,总装车间里悬吊的车架缓缓移动。

    他们穿过发动机试制间浓重的机油气味,在试车场扬起的尘土中站了片刻,最后拐进铸造车间灼热的空气里。

    厂子规模不算大,但工序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副挤得满满当当的旧齿轮。

    何雨注的脚步很慢。

    他拦住一位正俯身调试缸体的老师傅,指着曲轴连杆问起公差配合;又在喷涂工段边,对着漆面光泽向技术员追问配方比例。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落在关节处。

    李立民跟在侧后方,起初只是例行介绍,渐渐却听得手心发潮。

    这位新厂长问得太准——尤其是发动机气门正时与爆震控制那些细节,没有亲手拆装过几十台机器的人,绝问不出那样的话。

    可档案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早年当兵立功,后来留学海外,学的是计算机(相关物理背景未载明),归国后辗转物资采购与后勤调度。

    机械知识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专函授,纸上从未提过一线实操。

    那些经验,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

    日头早已西沉,车间顶灯逐一亮起。

    李立民压下喉间的疑问,抬腕看了看表:“厂长,明天还继续吗?”

    “生产这边先看到这儿。

    明天我找老崔,聊聊供销那条线。”

    “成。

    您随时叫我。”

    何雨注点头,朝门口走去:“耽误你下班了。”

    “哪儿的话,我平常也晚。

    要不……让食堂开个小灶?吃了再走。”

    “没提前打招呼,别给食堂添麻烦了。”

    两人在厂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何雨注敲开了供销科的门。

    销售的情况简单得近乎单调——大半订单由工业局直接下达,厂里自己能周旋的余地很小。

    采购则是另一番景象:钢材、铜件、橡胶、电子元件、各式塑料……名录长得拖到地上,供应商散在全国各处,催货的电话昼夜不停。

    问起与钢厂、轧钢厂的往来,崔科长直接摇了头。”腿跑细了,订单还排在后头。

    人家优先保重点单位,咱们这类厂子……”

    他苦笑,“除非能用整车去换。

    可产量就这些,每台出厂前早有了主。”

    这些话在办公室里浮荡,掺着茶垢与旧报纸的气味。

    何雨注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一两笔。

    一天过去,他心里那幅供销脉络图已描出了粗框。

    第三日轮到后勤。

    何雨注背着手在仓库、食堂、保育站之间走动,几乎没开口。

    他在看——看物资堆叠的次序,看菜盆里油花的厚度,看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上潦草的签章。

    这摊事他太熟悉,熟悉到能嗅出账目里细微的锈味。

    厂里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工人午饭的菜色虽缺油水,但饭管够;劳保手套每月一双,虽薄却齐整。

    何雨注连着两天在职工窗口打饭,滋味与早年跑工商时食堂的大锅菜相仿,火候与调味都糙,盐总撒得不匀。

    中午后勤主任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提议:“厂长,要不今天开个小灶?几位领导也正好聚聚。”

    何雨注没推辞。

    往后若真有接待,这免不了。

    饭桌上只有厂长、书记与两位副厂长。

    老刘本想再叫几位科长,被何雨注拦下了。”就咱们几个吧,顺便把下周的调度碰一碰。”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鱼、炒腊肉、白菜豆腐汤。

    筷子起落间,没人劝酒,话头都绕着下月的生产指标打转。

    窗外的机器声远了,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小灶上备的是鲁地风味。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油汁便皱了眉——比起父亲的手艺差着不止一截,这般水准断然撑不起招待场面。

    刘顺德一直留意着新厂长的神色。

    他惯会看人脸色,此刻已瞧出这位顶头上司的不满意。

    可后厨这位已是全厂能寻到的最好的师傅了。

    “您给指点指点?”

    刘顺德试探着开口,“看哪儿还能调调?”

    “指点谈不上。”

    何雨注放下筷子,“倒是想问问——按咱们厂的规格,不该请不到像样的厨子吧?”

    “您有所不知。”

    刘顺德搓了搓手,“厂子建得晚,手艺好的早被那些大厂请走了。

    剩下的多在酒楼里,不愿进厂子干活。”

    “这样。”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话。

    不愿进厂?那是早几年票证刚推行时的事了。

    如今还说这话,里头怕是藏着别的由头。

    他此刻懒得深究,往后真碍事了再理不迟。

    见他这般反应,刘顺德便咽回了后续的话。

    书记楚江河这时开了口,问何雨注这几日转下来的感受。

    “落后。”

    两个字从何雨注齿间蹦出来。

    桌边几人都垂下了视线。

    李立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厂长,您出过国见识广,可咱们厂……也没那么不堪吧?”

    何雨注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放国内比,或许还行。

    可咱们能跟一汽比么?”

    李立民不吭声了。

    那哪是差一截,根本是云泥之别。

    人家是国家重点,他们算什么。

    “我说这话不是要挫大伙的锐气。”

    何雨注声音沉了沉,“知道落后,才该想着怎么追。”

    “说得轻巧……”

    李立民低声嘟囔。

    “立民同志。”

    楚江河出声制止,怕正副厂长当场顶起来。

    “没事。”

    何雨注摆了摆手,“李副厂长说得对,确实难。

    正因难,才更得做,不是么?”

    见几人要开口,他抬手压了压:“先听我说完。

    我讲讲在外头见过的,你们再议。”

    桌边响起几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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