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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205章

    听筒里传来母亲急促的声音,背景嘈杂,说是人已经送进协和了,让他赶紧。

    他撂下电话,纸页在桌面刮出一声轻响,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苗红旗从隔壁探出身,话追在身后:“领导,要我跟去搭把手不?”

    “守好你的岗位。”

    话音落下时,人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小车班那几个司机正凑在一起闲话,只见一道身影卷进来,利索地拉开那辆配车的门,引擎低吼着,车子便箭一般射出了厂门,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烟。

    专门给领导开车的那位师傅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压根不知道,这位副厂长自己竟能把车开得这样猛。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惶然。

    何雨注一路问过去,终于在产房外那片惨白的灯光下,看见了母亲陈兰香微微佝偻的背影,旁边站着神色紧绷的何雨水。

    “妈,”

    他喘着气,喉头发干,“你们怎么到的?”

    “三轮车蹬来的呗,还能飞过来?”

    陈兰香转过头,脸上皱纹里嵌着焦急,却也有一丝诧异,“你倒是快,插翅膀飞来的?”

    产房外的走廊里,何雨注的鞋底反复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第三次踱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时,被自己妹妹的声音拽住了脚步。

    “哥,你别转了。”

    何雨水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绞在一起,“我打电话时嫂子刚被推进去,医生说了,头胎没那么快。”

    何雨注喉咙里应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门上的玻璃窗。

    窗子反着光,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变形的脸。

    “今天厂里那摊子事就不该去。”

    何雨水又开口,声音压低了,“得亏嫂子自己觉出不对,我们出门那会儿她还能扶着墙走,要是再晚些……”

    “家里不是有辆三轮车么?”

    男人终于转过身,后颈的衣领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娘不让骑。”

    何雨水撇了撇嘴,“怕路上颠簸,伤着嫂子和肚子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拔高的嗓音:“乔令仪家属!乔令仪的丈夫到了没有?需要签字!”

    “在!在这里!”

    何雨注几乎是冲过去的。

    接过那支冰冷的笔时,他感觉自己的指关节有些僵硬。

    签下名字后,那三个字看起来陌生得很,墨迹似乎比平时更深些。

    他重新回到走廊 ,又开始无意识地踱步,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折返,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笼子里的兽。

    “你能不能坐下?”

    母亲陈兰香的声音从长椅那头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晃得人眼晕。”

    “我心里慌。”

    他站定,拳头在身侧握了握。

    “慌也别转圈。”

    母亲叹了口气,“坐下等。”

    他依言坐下,可不到半分钟,脖子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产房的方向。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何雨注抬头,看见走廊拐角处探出两个少年的脑袋,紧接着,一辆旧三轮车的轮廓缓缓挪了出来。

    车上坐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

    “兰香啊,小满怎么样了?”

    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

    “哎哟,您怎么来了?”

    陈兰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在家等得心焦,念叨了几句,这俩小子就非要用车推我来。”

    老太太说着,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搀扶下来。

    那是何雨鑫和何雨垚,兄弟俩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母亲。

    “过来。”

    陈兰香朝他们招手。

    两人磨蹭着挪近。

    “你们太太多大年纪了?这路上要是磕着碰着……”

    母亲的话没说完。

    “别怪孩子。”

    老太太摆摆手,在长椅上慢慢坐下,“他们推得稳当着呢。

    小满进去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陈兰香扶着她坐稳,转头看向儿子,“柱子,你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何雨注刚挪过去,产房里面骤然传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呼。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耳朵。

    他浑身一僵,脱口喊了出来:“小满!”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又一声更短促的、被咬碎了的 漏出来,随即又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何雨注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像塞进了一块正在膨胀的海绵,挤得他喘不上气。

    每一声从门缝里渗出的动静,都让那块海绵胀大一分。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凸了起来,指尖冰凉。

    “别慌。”

    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掌按在他绷紧的胳膊上,“现在不是我们那会儿在家生了,这是在医院,医生都在里头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走廊尽头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晰得令人心烦。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何雨鑫和何雨垚蹲在墙角,用气声说着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产房的门。

    然后,毫无预兆地,里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何雨注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或许其实更长些——一道尖锐的、充满蛮力的啼哭猛地刺破了门板。

    那哭声带着一种原始的生猛,不管不顾地炸开在空气里。

    何雨注腿弯一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掌心。

    生了。

    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有了孩子。

    在这个他曾经以为永远隔着一层的世界里,一条新的生命,带着他的血脉,来了。

    “生了!生了!”

    何雨水跳了起来,声音发颤。

    陈兰香和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起,两人的手都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墙角蹲着的两个少年蹦起来抱在一起,嘴里嚷着:“是侄子!我们有侄子了!”

    产房的门向内打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位护士走出来,臂弯里抱着个用浅蓝色布巾裹紧的襁褓。

    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的倦意,目光扫过走廊:“孩子父亲呢?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六两,母亲和孩子都平安。”

    何雨注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他低下头,看见襁褓里露出一张通红皱巴的小脸。

    眼睛还紧紧闭着,眼皮有些肿,可那张小嘴却张得圆圆的,正用尽全力哭嚎,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哭声落进他耳朵里,不再是尖锐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有温度的东西,顺着耳道往他胸腔里钻。

    他想伸手碰一碰那沾着湿气的脸颊,手指伸到一半,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柱子,让我瞧瞧重孙子。”

    老太太凑过来,眯着眼往襁褓里瞅,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水面,“听听这动静,多亮堂,跟你刚落地那会儿一个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产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陈兰香袖口沾染的煤烟味。

    她指尖抹过眼角,目光黏在护士臂弯里那团襁褓上。”这鼻梁,这额头的弧度,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转向穿白褂的人,“里头那位,身子还稳当吗?”

    “力气耗尽了,睡一觉就好。”

    护士将襁褓递向站在墙边的男人,“当父亲的,来试试手。”

    何雨注伸出的胳膊像两根冻硬的树枝。

    那团温热落进臂弯时,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太软了,软得让人错觉稍用力就会按出凹陷。

    护士笑出了声,托着他的肘弯往下沉了沉:“别绷着,手掌兜住这儿,对了。”

    啼哭不知何时歇了。

    小家伙咂了咂嘴,鼻息轻细地拂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何雨注垂下视线,看见那双闭紧的眼缝还沾着湿气,眼尾微微下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胸腔里某个锈死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他想起方才在长椅上磨得发烫的掌心,想起更早以前——炮火掀翻土墙的夜晚,乔令仪用身子护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后来在漏雨的屋檐下,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分食一块烤红薯。

    那些画面被此刻臂弯里的重量一压,竟蒸腾起温热的雾。

    “哥!”

    何雨水挤过来,发梢扫过他手背,“名字想好了没?”

    窗玻璃透进的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看了看怀里安睡的脸,又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晾衣绳,三个字自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何耀祖。”

    “耀祖……耀祖好啊!”

    陈兰香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祖宗坟头要冒青烟了。”

    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病床推出来时,乔令仪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她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棉纸,可一瞧见何雨注臂弯里的襁褓,眼睛倏地亮了,气若游丝却带着笑:“柱子哥……是男孩。”

    他蹲下身,让襁褓挨近她的枕边。”睡着了,模样随你,秀气。”

    乔令仪抬起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触到婴儿腮边,泪就滚了下来,砸在蓝白条纹的枕套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住院手续的单据像雪片。

    何雨水被母亲支使得团团转,缴费窗口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

    何雨注早被打发走了——连同院里那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以及两个半大少年,一并塞进吉普车后座。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他让弟弟们搀老太太进门,自己调转车头,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点。

    再回来时,车斗里多了几只扑腾的活禽,羽毛在阳光下泛出铜绿和赭石色的光。

    他绕到东跨院的侧门,铁锅架在煤炉上,水沸时白汽顶得锅盖咯咯响。

    刀锋抹过鸡颈的瞬间,温热的血滴进搪瓷盆,溅出暗红的花。

    得先炖公鸡汤,他想,若是奶水来得顺,明日再换母鸡。

    这年月,女人生一回孩子,等于从鬼门关抽回半条命,非得用油水一点点把元气喂回来不可。

    何雨鑫和何雨垚是被香味引过来的。

    几个月切萝卜练出的刀工,此刻用在择葱剥蒜上倒也利索。

    既然开了火,索性连全家人的饭食一并张罗。

    铝饭盒盛满小米粥,暖水瓶灌足滚烫的鸡汤,另备了两份烙饼卷酱菜。

    嘱咐两个半大小子照看好老太太和更年幼的弟弟,他拎着网兜又出了门。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乔令仪睡着了,呼吸轻浅。

    何雨水盯着床头柜上敞开的饭盒,喉结悄悄滚动。

    直到床上的人眼皮颤动,慢慢睁开,就着何雨注的手喝了半碗浮着金黄油星的汤,惨白的脸颊才透出些许活气。

    “哥,”

    何雨水咬了口烙饼,含糊道,“汤里没搁盐?”

    “盐重了,奶水会咸。”

    何雨注从裤兜摸出个油纸包,摊开,里头是细白的盐粒,“你自己蘸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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