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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83章

    “等你回来就办,成吗?”

    “成。”

    回到院里,那张纸在老太太和陈兰香手中传来传去。

    两人的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始终没褪去。

    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只碧莹莹的镯子。

    小满往后缩了缩手,却被何雨注轻轻托住手腕。”收着吧。”

    他话音落下,镯子便滑进了她的腕间。

    老太太眯着眼连连点头:“这才对,往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太太。”

    “哎——”

    晚饭时桌面上多了盘红烧肉。

    许大茂被喊来凑热闹,听见消息后贺喜的话一句接一句,酒杯碰得叮当响。

    可酒液下肚时,他喉结滚动得有些急——年纪相仿的伙伴竟已迈过那道门槛,自己这边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祝福是真心的,甚至觉得这喜事来得太迟,若早些,说不定都能听见孩子啼哭了。

    何大清喝得身子发晃,陈兰香也饮了两盅,面颊透出暖色。

    大儿子这桩大事总算落定,只等人回来办完仪式,明年或许就能抱上孙儿了。

    王翠萍瞧着两个年轻人挨着说话的模样,隔了会儿便将小满唤回身边,临了还对何雨注交代:“新娘子先寄放在我这儿,等你回来再交给你。”

    小满往回走时频频扭头,一步一顿,衣摆扫过地面积尘。

    何雨注立在原处挥了挥手,声音提得略高:“等我。”

    “嗯!”

    她应得短促有力,随即攥住王翠萍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房。

    那晚母女俩压低的交谈声被窗纸隔得模糊。

    次日清晨,小满在院门口望了何雨注片刻,便与母亲并肩消失在巷子拐角。

    何大清出门前拍了拍儿子肩膀:“早去早回,自己当心。”

    车子发动时,老太太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站在门墩旁。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众人才慢慢折回院里。

    老方将一本深褐色封皮的证件推过来,底下压着一叠纸币和粮票,其间夹杂着几张印着异国文字的纸钞。”皇帝不差饿兵。”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里头有报销的,也有这趟的盘缠。”

    何雨注翻开证件,目光停在姓名栏时骤然抬眼:“老光棍,你占我便宜?”

    那上头赫然写着“方志坚”

    三字。

    老方从鼻腔里哼出笑声,并不辩驳。

    “我的便宜可不好占。”

    何雨注将证件啪地合上。

    “等你办事时,我多塞点礼金。”

    “算你狠。”

    笑声从老方喉咙里滚出来,在四壁间撞出回音。

    笑歇了,何雨注又问:“我媳妇工作那事,究竟怎么来的?”

    “上头给的一点补偿。”

    “你没去递话?”

    “多少有点干系,毕竟这趟差事是我找的你。”

    “知道了。”

    “就没点别的想问?”

    “什么?”

    “罢了。”

    午间的列车即将启程。

    老方只将何雨注送到车站入口,连车都未下,只从窗口递出一只网兜——里头装着两只铝制饭盒,另有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此行仅他一人。

    接头者仍是老范,地点照旧在莫斯科。

    穿越边境时,何雨注在脸上做了些修饰。

    两年前那桩旧事,难保是否还有人盯着。

    检查比往日森严数倍,每件行李都被翻开,旅客须接受贴身搜查。

    所幸他那本使馆随员的证件依然有效。

    抵达莫斯科后,他先去了使馆。

    那位曾找过他的齐姓官员早已调回国内,秦姓的也不在。

    这趟拜访不过是走个过场——持着使馆证件的人,总该露个面。

    绕了半座城,他找到老范的住处。

    门一开,对方怔了半晌,眼眶倏地红了。

    “竟是你来了?”

    “不欢迎?”

    “怎会!”

    老范张开双臂重重抱上来,手掌在他背上拍得发响,“多久没见了!”

    “是够久的。”

    何雨注任他抱着,声音压低了些,“我也没料到会再踏进这片冻土。”

    进屋落座,老范搓了搓手:“老方怎会找上你?听说你如今位置不低。”

    “耳朵倒灵。”

    “干这行,耳朵不灵早没命了。”

    老范倒了杯热水推过来,“他提过你回绝了好几次。”

    “你觉得我该进你们部门?”

    “我没这么想。”

    老范摇头,“你现在做的事才配得上你。

    来我们这儿,像我这样东躲 ,才是糟蹋。”

    “这话中听。”

    “就凭这句,我能跟老方炫耀半年!”

    老范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深深,“我俩在抗大同班,还挤过一张炕,你说熟不熟?”

    寒暄过后,何雨注切入正题:“这边究竟什么情形?老方只说了个大概。”

    “他没细讲?”

    “我要听细的——多少人,怎么走,要我做什么。”

    老范敛了笑意:“将近一百号人。

    有学生,也有别的身份。”

    “怎会滞留这么多?”

    “唉。”

    老范抹了把脸,“谁料到翻脸比翻书还快。

    原计划是到莫斯科集合,乘火车往达里涅列钦斯克去,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你过来时路上如何?”

    “查得极严。

    行李全翻,人身也要搜。”

    “我们被秘密警察盯上了。

    在这儿不动还好,一旦上车……”

    老范喉结动了动,“就怕重演两年前那桩事。”

    “你们留在这边还有多少人手?”

    “十来个。

    麻烦的是家伙带不上车——除了两三个隐蔽点,别的窝都被端了,武器全缴了。”

    “还剩什么?”

    “几把 。”

    “先交给我。

    我想法子弄上车。”

    老范犹豫片刻,终究点头:“行。

    信你。”

    “所有人能挤上一趟车么?”

    “尽量安排。

    上不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次你也回吧?”

    “回。

    待不下去了。”

    住处安排在一栋旧公寓的三层。

    窗沿积着灰,暖气片嘶嘶漏着气。

    当晚,何雨注兑现承诺,请老范吃了顿热乎的。

    筷子在粗瓷碗边轻响,老范嚼着菜,忽然哑声说:“还是故乡的滋味对胃口。”

    “回去就能天天吃了。”

    何雨注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夜空。

    “是啊。”

    老范放下筷子,长长吐了口气,“回去,就不用再把心悬在嗓子眼了。”

    夜幕垂落时,何雨注的念头曾往那桩大事上掠过。

    最终他按下了这簇火星。

    动静太显眼了,况且他不是独自一人。

    任务的分量压过了别的念头。

    往后总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老范像是沉进了水里,不见踪影。

    估摸着是去联络人、置办车票、张罗路上要用的东西。

    何雨注反倒清闲,整日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

    新衣裳是不必添置的。

    带回去也穿不出门——这光景,谁身上多件齐整衣服都扎眼。

    玩具也算了。

    饭都吃不饱的人家,孩子手里若多个稀罕物件,闲话立刻就能传开。

    倒是肉肠、生肉一类,他买了不少。

    钱是有的——早前托米哈伊变卖东西的款项还没用完,加上回去路上处置掉的那些人,他们口袋里的东西他自然没客气。

    这回他打算全花光。

    车票又不用他操心,下次再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至于米哈伊……他没敢联系。

    自己能走,可留下朋友一家在这儿,日日被审查盯梢,说不定会出人命。

    老范那头准备了近一星期才妥当。

    还不是同一趟车。

    要紧的人跟何雨注一道;老范自己领着另一批走另一路。

    “你们那边……稳妥么?”

    “你只管把你车上那些人带回去。

    我们这儿不必你费心。”

    “还是人太多了。”

    “谁说不是。

    费尽周折才挤上两趟车的名额。”

    “你们出发那天,我去送。”

    “不必。

    你得留着照应其他人。”

    “要送的。

    听我的。”

    “……行吧。

    反正你们是第二天才走。”

    “到了达里涅列钦斯克,万一走不动,就去江边寻地方藏好,留个记号。

    我会来找。”

    老范咬了咬牙根,重重应了一声:“好。”

    次日站台上,何雨注拎着一只硕大的箱子。

    箱盖掀开时,里面堆着些吃食杂物。

    等人都上了车,他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手掌拍了拍椅面,声音压得极低:“里头的东西,别省着。

    也该……招待招待客人。”

    老范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难怪这人非要来送行。

    箱子里另有乾坤——必要的时候,确实得好好“款待”

    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何雨注说完便下了车。

    脚刚沾地,脊背便窜过一丝被注视的寒意。

    凭他的本事,甩掉尾巴不难。

    但他没动那人——惊动了蛇,反倒麻烦。

    第二天,他用一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卡车把人载往火车站。

    别处丢了几个人,或许能被按下去;可若首都火车站出了乱子,任谁也捂不住。

    昨天老范他们能顺利进站,大约是对方比对照片没发现目标,这才放了行。

    何雨注回去后,立刻把所有人都转移了。

    那些盯梢的被扒光捆结实,嘴里塞了东西,统统扔进一间空屋。

    等那边察觉不对,他早已带着人到了站台。

    火车站这边电话响起时,七八辆轿车正发疯似的朝站口狂奔。

    他们赶到时,列车汽笛已经拉响。

    何雨注一行人进站晚,预留的时间掐得极紧。

    但火车站留守的人手还是挤上了车。

    那群人亮出证件冲上月台,开始登车搜查。

    何雨注和同行的人被圈在同一节车厢里。

    其余乘客全被清走,只剩他们。

    车厢两头,立着穿便衣的守卫,沉默得像两堵墙。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窗外的景色从荒原逐渐过渡到稀疏的树林。

    那些穿制服的人始终守在车厢连接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个乘客的脸。

    除了禁止跨越车厢,他们倒没有阻止人们去厕所。

    何雨注注意到,列车在抵达达里涅列钦斯克之前,开始在一些无名小站减速。

    穿制服的人开始分批驱赶乘客下车,动作粗暴但有序。

    车厢里的人像被收割的庄稼,一茬茬减少。

    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在斜对面的几个人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坐姿,手探进怀里。

    那些枪是上车后何雨注分下去的,没人问他是怎么带进来的,有些本事不需要解释。

    最后一个站台掠过窗外时,整列车只剩下他们这节车厢还有人。

    脚步声从前后两端同时逼近,皮靴踩在过道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但他们没发现,车厢里的人数比刚才少了几个——总有人要解手,前 都有人进出,分散了那些警惕的视线。

    列车驶离站台大约三公里后,何雨注低喝了一声:“趴下!”

    所有人同时蜷身滚进座椅下方的阴影里。

    下一秒,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灌满了车厢。

    前排那些穿制服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已经追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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