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再往后……好像是易中海给他们张罗的。”

    她没继续追问儿子在津门的生计。

    想起从前这孩子总能弄回些紧俏东西,人家做的是天大的买卖,在津门那样的大码头,还能没个照应的人?

    “好端端的,提那一家子做什么?没的惹人晦气!”

    老太太在一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

    陈兰香顺势转了话头,没再往下接,“要不是柱子有远见,咱们都得饿着肚子干熬。”

    “那是!还是我大孙子能耐。”

    老太太转向何雨注,声音放软了些,“柱子,在津门没受什么委屈吧?”

    “哪能呢。

    吃得踏实,睡得也安稳。”

    何雨注笑着应道。

    “柱子……是有些本事。”

    王翠萍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轻声附和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点着头,目光又落回儿子身上,“柱子,这 来,有什么打算?手艺也学成了,是接着念书,还是找点事做?”

    “先歇一阵子再说吧。

    倒是小满上学的事,不知道眼下还能不能进得去学堂。”

    被点到名字的小满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紧紧盯住何雨注的脸。

    “这事……让你爹去打听打听吧。

    眼下这光景,花些钱应当能办成。”

    陈兰香说着,视线又转回儿子身上,“你就真打算这么闲在家里?”

    “不然呢?娘,我才十三。

    哪家敢收这么小的?”

    “还有这讲究?那……要不你也回学校去?”

    “学校也回不去啊。

    高中得等到下半年才招考呢。”

    “行了!”

    老太太截住话头,手在炕沿上轻轻一拍,“你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儿子?柱子,别听 ,爱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

    大不了,奶奶养着你。”

    “我哪是那个意思,老太太。”

    陈兰香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瞧瞧他这身板,比好些大人都高了。

    我是怕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

    “我看谁敢!我撕了他的嘴!”

    陈兰香心里却想着:前院不就现成有个嘴碎的?撕了嘴也堵不住那些话。

    可如今换了新天,人人心里都揣着忐忑,真要把那家逼急了,回头反咬一口,反倒不值当。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道:“我也就那么一说。

    毕竟我才刚回来,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两眼一抹黑呢。”

    “成吧。”

    陈兰香最终松了口,“我让你爹去找他那些老伙计探探风声,再去厂里也问问看。”

    她还是担心儿子的名声。

    先前说他上学不用功的闲话就传过一阵,好在后来他直接拿了毕业证回来,那些话才自己散了。

    何雨注倒没想那么深远。

    说是闲着,他可不会真让自己闲下来。

    晚饭还是在何家吃的。

    王翠萍那边没开火,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做的食材。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说要跟何家买些米面菜蔬,明天自己回去做。

    陈兰香一句话就把她挡了回去:“你们娘俩在津门,不也是跟柱子一块儿搭伙吃饭?无非多了两双筷子,有什么分别。”

    饭后,王翠萍便领着女儿回去了。

    打扰了人家一整天,总该留些时间让这一家人自己说说话。

    于是,审问般的盘问开始了。

    白日里许多话都说得含糊,此刻自然要问个分明。

    何雨注便从头讲起,九分真里掺着一分假。

    陈兰香听着,时而骂马家黑心该死,时而恨余则成不是东西。

    唯独听到儿子踏实学艺那段,她脸上才露出笑意,结结实实夸赞了好几句。

    火车在铁轨上摩擦出有节奏的声响,何雨注讲述完车厢里那段插曲后,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何大清与陈兰香起初都觉得儿子这闲事管得有些多余,直到听见“老赵”

    那个身份,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同时顿住了。

    “你那时候就……猜着了?”

    何大清把茶碗搁在炕沿,声音压低了,“在学校里,没跟着掺和什么吧?”

    “掺和什么?”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我在学堂才待了几天?拢共也没认全几个人。”

    陈兰香往门外瞥了一眼,院门是闩好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喉头动了一下,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问出来:“你就那么……信他们?”

    “嗯。”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总得有个缘由。”

    陈兰香追着问。

    何雨注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压低声音道:“跟您二位透个底,可别吓着。”

    “少卖关子!”

    何大清作势要抬手。

    少年人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那只并没真用力的手掌。

    “我王姨……也是那边的人。”

    两声抽气同时响起。

    “当真?”

    “这话能胡乱说?”

    “您二位琢磨琢磨,”

    何雨注不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我王姨那模样,那做派,真像是老赵家的表亲?”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老赵身上带着墨水味儿,王翠萍头一回来时,脚上的泥还没干透,说话也怯生生的。

    这两人住得虽近,走动却并不勤。

    “既然不是真亲戚,为何要认?还特意送她去津门成家落户?”

    何雨注引导着。

    陈兰香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翠萍那口子,也……”

    “那人我没见过,”

    何雨注收了笑,语气淡了些,“里头恐怕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姨自己不提,咱们往后也别再问,免得勾她伤心。”

    “这还用你嘱咐?”

    陈兰香叹了口气,“往人心口戳刀子的事,也就前院那张嘴做得出来。

    今儿要不是老太太发了话,我非得替翠萍讨个公道。”

    “王姨自己那一下,分量可不轻。”

    何雨注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不信您明儿去前院瞧瞧,贾家婶子脸上准保有印子。”

    “那我可真得去看看,”

    陈兰香也笑了,“要是两边不对称,回头让翠萍再给她补一下另一边,匀称些。”

    笑过之后,何大清想起另一桩事:“对了,你王姨这趟回四九城,是打算长住了?”

    “安家。

    工作的事也不用操心,老赵开了证明,关系转过来,自然会有安排。”

    “怪不得她瞧着不慌不忙,”

    陈兰香恍然,“原是我白操心了。”

    何雨注只是笑。

    “还笑?”

    陈兰香瞪他一眼,随即又叹,“不过人家冒过险,吃过苦,如今得些照应,也是该当的。”

    “是这个理。”

    何大清在一旁点头附和。

    沉默了一会儿,陈兰香又生出新的好奇,碰了碰儿子的胳膊:“你王姨从前……是做什么的?跟你提过没有?”

    何雨注没说话,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开,比划了一个手势。

    “真是……扛过枪的?”

    “不是正规军,”

    少年人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气,“听说过山里头的游击队么?我王姨,带过队的。”

    “带队的?”

    陈兰香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真一点没瞧出来……我这妹子,藏得可太深了。”

    “说不定身上还有功夫呢,”

    何雨注逗她,“娘,等王姨生了,您找机会跟她比划比划?”

    “去你的!”

    陈兰香笑骂,顺手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哪有怂恿自己亲娘跟人动手的?没大没小!”

    “我这不是好奇么,”

    何雨注缩着脖子笑,“想见识见识女中豪杰的本事。”

    “就你话多,”

    陈兰香挥挥手,“行了,滚回你自己屋睡觉去。”

    “得令——”

    何雨注拖着长音应道,起身时还学着戏台上的步子,晃着肩膀掀帘子出去了。

    夜色沉了下来。

    耳房里没点灯,何雨注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

    睡意迟迟不来,他心念微动,眼前悄然浮起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微光。

    那光幕悬在黑暗里,上面的字迹清晰而稳定:

    【当前记录】

    【姓名:何雨注】

    【生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末】

    【当前年岁:十三】

    【身长:一百七十八公分】

    【体魄:七十公斤】

    【体魄评估:十六点五(因特殊药剂作用,已显著超越同岁者,可比成年健壮男子。

    药剂不影响自然生长,预估上限为三十)】

    光幕上的数字,与一年前相比,变化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个子蹿高了些,肩膀和手臂的轮廓也硬朗了些。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指尖划过半空,无形的界面悄然隐去。

    那些刻在意识深处的技艺与承载,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从刚猛拳术到 掌控,从异国语言到机械驾驭,乃至一方 于世的微小天地。

    每月一次的标记静静闪烁,而唯一悬在那里的任务,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除暗处的虫豸。

    他有时会想,这无声的存在是否早已被纳入某种更庞大的注视之下,尚未正式命名的新时代,是否已开始规训一切非常之物。

    意识沉入那片独特的领域。

    目光所及,青绿的麦田连绵起伏,穗子初成,尚未被浆液充盈。

    塘边几株新栽的果树仍显稚嫩,枝桠纤细,距离挂果尚需光阴沉淀。

    水面之下,影影绰绰,过于肥硕的个体早已移入绝对静止的角落。

    他并无垂钓者的炫耀之心,只取所需。

    离开这片生机之地,转而进入万物凝固的仓库。

    手指掠过堆积之物,最终拣出一块表盘素净的计时器,又拖出一辆漆色半旧的双轮车。

    这是为父亲准备的,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让其自然出现,日后代步也便利些。

    如今的城郭仍被高墙环绕,地域说不上辽阔,但仅凭双脚丈量远方,终究耗费气力。

    若非顾忌引人注目,他倒想多取几辆出来。

    院里至今未见谁家有这等物件,过早显露,徒惹嫉羡。

    至于那些更显眼的四轮或两轮机器,只能继续封存。

    燃料倒是备了一些,静静躺在角落,可惜载具无从现身。

    意识回归身体,倦意如潮水漫上。

    这一日的舟车劳顿、灶台前的忙碌、屋舍间的整理,消耗着实不小。

    何家的灯火透着暖意,同一片屋檐下,另两处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时间稍作回溯。

    午后,王翠萍等人收拾西厢房的动静,最先惊动了易家。

    易中海瞥了几眼,便踱步出门,

    话音飘过,人已朝院门外走去。

    贾张氏那性子,哪里按捺得住?手里活计一丢,悄没声地蹭到中院月亮门边,探出半张脸。

    这一看,心头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烧得眼睛发涩发疼。

    那间她家曾住过的西厢房,门扉洞开,何雨注正一趟趟往里搬着家什。

    门口站着陈兰香与王翠萍,言笑晏晏。

    “老不死的……”

    她牙齿缝里挤出低咒,“那是我贾家的屋,你凭什么给了外人!”

    虽然早已搬离,可她心底始终认定了那屋子该归自家,甚至盘算着有朝一日再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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