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我让他昨儿现做了几道尝过,火候、调味,都对得起你的天分。”

    袁泰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等一个判决。

    何雨注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干脆。”我应了。”

    这回轮到袁泰鸿愣了一瞬。

    他原预备好的一肚子劝说的话,忽然没了着落。”……应了?”

    他重复一遍,脸上慢慢松开,皱纹里透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应了好,应了好。

    要不,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你李师叔交代。”

    “那出师宴,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办?席面上哪些菜,我得先练练手。”

    “用不着练。”

    袁泰鸿摆摆手,语气笃定,“你手上那点功夫,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把你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就成。”

    “成,听您安排。”

    何雨注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袁泰鸿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先别往外漏。

    白师傅和马师傅要是知道了,又得来我这儿念经。”

    “晓得了。”

    门轴吱呀一声,何雨注的身影没入外头晃眼的光里。

    七天后的出师宴,摆在会芳楼二楼。

    杯盘碰撞声、笑语声混着菜肴的热气,蒸得人脸上发亮。

    几道大菜上过,席间赞叹声没断过。

    有人拍着袁泰鸿的肩,说他眼光毒,收了这么个徒弟。

    宴至尾声,李保国站了起来。

    他嗓门洪亮,当着一屋子的人,把要收何雨注为徒的事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白主厨和马主厨同时扭过头,目光钉在袁泰鸿脸上,那眼神里掺着惊愕,更多的是被瞒过去的恼意。

    袁泰鸿只垂眼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角落里的会芳楼掌柜,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慢慢僵了。

    他盯着何雨注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手艺,够格上头灶了,要是走了,灶上得空好大一块。

    可眼下这场合,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盘算着等散了席再找机会。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多数是讶异——袁泰鸿收徒到出师,拢共不到三个月;这头刚出师,那头又被订下了,快得让人回不过神。

    只有李保国带来的那几位老友,脸上漾开真切的笑,举杯朝他示意,那意思是:后继有人了。

    人潮散去,杯盘狼藉。

    白掌柜在楼梯拐角堵住了袁泰鸿。

    “袁主厨,”

    他脸上没了笑,声音发沉,“柱子另拜师,这么大一桩事,你事前连个气儿都不跟我通?”

    袁泰鸿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被截住。

    “行了,李保国是你师弟,拜师的事我不拦。”

    白掌柜逼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就问一句,柱子能不能还留在会芳楼?工钱,咱好商量。”

    “这……我得问问柱子自个儿。

    两头跑,怕他身子扛不住。”

    “不用问问你师弟?”

    袁泰鸿摇摇头,语气很淡:“他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还能说什么。”

    “那你先探探柱子口风。

    工钱、别的条件,我来谈。”

    “成。”

    白掌柜转身往办公室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一路响远了。

    “我这就去问柱子哥!”

    “去吧。”

    何雨注正被李保国拉着认人,袁泰鸿在廊下等了一阵,直到那两人送走客人才走上前。

    有些话,凑在一处说反倒省事。

    “保国,柱子,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师兄(师父)您讲。”

    袁泰鸿将白掌柜方才找他的事复述了一遍。

    李保国听完摇头:“师兄,这怕是不成。

    咱们这行靠的是手上功夫,川菜离不了大油大肉,您这身子骨哪扛得住?”

    “半天也不行?”

    “这得问柱子,看他能不能撑住两头跑。”

    何雨注抬起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额角:“师父,我在不在会芳楼,其实对那边生意影响不大。

    照理我该出力,可您也知道,我不可能长久留在津门。

    手艺学成了,总得回四九城。

    再说,我要是上了头灶,岂不是跟您抢活儿?会芳楼就那些客,招牌菜单子若下到我这儿,我是接还是不接?”

    袁泰鸿一时语塞。

    问题的关节藏在后半句——会芳楼眼下并不缺厨子,白掌柜留人,无非是想拢住个苗子。

    何况他自己才四十,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

    真把单子都挪给徒弟,进项少一截倒是其次,旁人会怎么看待何雨注?

    李保国插话:“柱子说得在理。

    除非他能自己创出几道新招牌菜——师兄别嫌我说话直,会芳楼的池子,终究浅了些。”

    “行了,我懂。”

    袁泰鸿摆摆手,“这事还得柱子亲自去一趟,话说软和点。”

    “明白。

    我就说精力顾不过来,年底可能就回北边了。”

    “真要回去?”

    李保国忽然扭头。

    “说不准。

    眼下时局飘摇,家里我不放心。”

    “那更不该应了。

    这才几个月?我还指望你把鸿宾楼的川菜学全呢。”

    袁泰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柱子随我去见掌柜。

    师弟你先等等。”

    “成。”

    师徒二人穿过喧闹的前堂,敲开了账房的门。

    何雨注把推拒的理由揉碎了说,重点落在“精力有限”

    与“需地方练手”

    上。

    袁泰鸿在一旁帮着递话,白掌柜虽惋惜,倒也没为难,只结清了工钱与灶份,嘱咐何雨注得空常来搭把手。

    何雨注应下了。

    出了会芳楼,三人站在街边。

    李保国说要带何雨注去鸿宾楼认门,袁泰鸿便先转身往家走。

    到了地方,李保国考了何雨注几道火候关窍,随后领他去见掌柜,定下三灶的位子。

    这儿以川菜为主,何雨注原先拿手的鲁菜与菜一时用不上。

    他并不在意——若真缺钱,今日也不会推了会芳楼的邀约。

    李保国反倒宽慰他:“哪儿都一样,初来就上二灶难免招闲话。

    等你川菜手艺扎实了,自然给你提。”

    何雨注连声应下。

    次 便站在鸿宾楼后厨里,开始了川菜的修习。

    没过几日,李保国摆了拜师宴。

    来客比袁泰鸿那回多出不少,多是冲李保国的名声来露个脸。

    宴散后,何雨注正式在鸿宾楼做起工来。

    半月后的一个晌午,他正低头片着青笋,前堂跑堂的赵小年掀帘钻了进来。

    这少年是本地人,刚满十六,嘴皮子利索,腿脚也勤快。

    起初,赵小年只是对何雨注感到好奇——三个月就能出师,这种事他从未听闻。

    于是借着送菜的空当,他常往后厨钻。

    几回往来,他发现这年轻厨子性子爽利,做事也踏实,两人便熟络起来。

    铁锅在灶上哗啦一响,何雨注手腕一抖,菜叶在半空翻了个身。

    他头也没回:“小年哥,前头不忙?”

    赵小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刚才来了三个生面孔,拿着张画像打听人。

    我瞥了一眼……那眉眼跟你像了七八分。”

    锅铲顿了顿。”什么样的人?”

    “穿着像大户人家的护院,可眼神不对。”

    赵小年喉结动了动,“我在这条街跑了六年,什么人沾过血,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出来。”

    何雨注没接话。

    油锅滋滋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真没招惹什么事?”

    赵小年又问。

    “我能惹什么事?”

    何雨注笑了笑,把炒好的菜拨进盘里,“每日就是灶台、住处两头转。”

    这话半真半假。

    他想起马刚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句“我爹是乡长”

    的叫嚣。

    官面上的人,道上的人,总能扯上些关系。

    至于为什么找到鸿宾楼——他那日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又去了鱼市。

    若有人在塘沽寻不到踪迹,自然会往城里采买的人身上想。

    衙门和高门大院不好查,可酒楼饭庄,却是最容易撬开缝的地方。

    “要不……跟你师父透个风?”

    赵小年朝里间努努嘴,“李师傅认识的人多。”

    “先不必。”

    何雨注擦了擦手,“劳烦你帮我盯着,等那桌人结账时,来喊我一声。”

    “你要跟去?”

    赵小年一把抓住他胳膊,“不要命了?”

    “我就远远瞧一眼,认认路数。”

    何雨注抽回手,将盘子递过去,“放心,我有分寸。”

    赵小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接过了盘子。”菜我给你端出去。

    但柱子——天津卫这地方,水深得很。

    一脚踩空,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记下了。”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何雨注转身往师父歇息的小间走去。

    他没提画像的事,只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告假半个时辰。

    李保国正眯着眼养神,只挥了挥手。

    这徒弟向来有主见,问也问不出什么。

    回到灶台前,何雨注慢慢磨着刀。

    铁器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约莫过了两刻钟,帘子又被掀开了。

    “要走了。”

    赵小年喘着气。

    何雨注解下围裙。”我跟前头打过招呼了,这几单先不接。”

    “你真不告诉李师傅?”

    “小事罢了。”

    何雨注从墙角拎起一件旧褂子套上。

    “万一动起手呢?那些人怀里可能揣着……”

    赵小年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圈,另一只手做了个扣动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何雨注忽然咧了咧嘴。”小年哥,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拳法。

    我虽不成器,倒也练了十来年。”

    赵小年怔了怔,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掀开棉布门帘,侧身融进了后院浓重的夜色里。

    何雨注蹲在巷口阴影里,目光锁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半小时内,三拨人先后闪了进去——四个结伴的,两个低声交谈的,最后是个独行的瘦高个儿。

    他数了数,加上最早进去的那伙,拢共得有十来号人了。

    白晃晃的日头照得青砖发烫,不是动手的时辰。

    他记住门牌上剥落的漆号,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两圈才往鸿宾楼方向走。

    赵小年正掀开后厨的布帘张望,见他进来,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还以为你让人给堵了呢。”

    赵小年压着嗓子说。

    “跟岔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没多解释。

    两人各自回到灶台前,铁勺碰着铁锅的声响盖过了低语。

    午后歇工吃饭时,赵小年挨着他坐下,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梗:“真没事?”

    “兴许是找别人的。”

    何雨注扒了口饭,“局子门口那些画像,十个里有九个对不上号。”

    “这倒不假。”

    赵小年嗤笑一声,又正色道,“夜里回去别省那几步路,叫辆车。

    你如今领灶份了,又不是花不起。”

    暮色染灰屋檐时,何雨注在赵小年注视下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跑起来带起风,吹得他额发往后掠。

    他往后靠了靠,眼角余光扫过逐渐暗下来的街面。

    推开自家院门,叽喳声就扑了过来。

    小满拽着他袖子往屋里走,嘴里一刻不停:“那套画册我都翻烂了,边角都起毛了!你再给我找些新的行不行?我保证不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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