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何雨注从被窝里坐起身,手脚利落地套上棉裤。

    他心里隐约明白——那几具摆在警局门口的躯体,终究引来了动静。

    “小孩子别多问。”

    何大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去瞧瞧情况。”

    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院传来易中海带着困意的应答:“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何雨注推开耳房门时,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

    “磨蹭什么!”

    “老总,都睡下了……”

    “最近可有生人进出?”

    他闪身钻进正屋,反手合上门。

    陈兰香抱着啼哭的何雨水在炕沿轻拍,见他进来急忙招手:“上炕来,外头有你爹应付。”

    何雨注挨着炕沿坐下。

    不多时,门轴转动声响起,何大清的声音带着讨好:“您瞧,屋里就娘仨,再没别人了。”

    一个陌生的嗓音冷笑:“何大清,别以为给日本人做过几顿饭就能糊弄过去。”

    “不敢不敢。”

    何大清朝炕边使了个眼色,“孩子他娘。”

    陈兰香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掏出两枚银元递过来:“柱儿,拿给你爹。”

    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

    何雨注走到门边递过去,何大清接过时顺势推了他肩膀一把:“回炕上去。”

    银元滑进那名被称作“多爷”

    的警察衣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屋查过了,没可疑的。”

    衣兜沉了沉,那警察语气缓和下来,“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远。

    何雨注盯着合拢的门板,听见院里传来狗吠与呵斥声交错。

    陈兰香把何雨水哄睡了,才压低声音说:“睡吧,天亮了就消停了。”

    他躺回炕上,却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窗外雪光映得屋里泛着青白,像蒙了层薄霜。

    冷硬的应声从门外传来,金属与布料摩擦出短促的响动。

    两块银元在昏暗里能抵寻常人家一月的嚼用,他们清楚,头儿不会独吞。

    陈兰香朝丈夫递去一个眼神,视线向后院偏了偏。

    何大清领会了,朝门外提高声音:“多爷,老太太经不起惊扰,您手下留情。”

    一声含混的冷哼算是回应。

    门板合拢的闷响隔绝了外面,隐约还有压抑的抽噎钻进耳朵。

    何雨注蜷在阴影里想,那视财如命的老婆子,此刻怕是要疼得心口滴血。

    脚步声远了,他才压低嗓子:“娘,给得也太多了。”

    “来不及了。”

    陈兰香的声音透着疲惫,“突然就来了人,破财免灾吧。”

    “可那是两块大洋。”

    少年闷闷地说。

    “这年头,不给行吗?你爹在灶上挣几个子儿,他们心里有数。”

    何雨注没再吭声,只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门轴又响了,带进一股子夜里的寒气。

    何大清搓着手进来,低声咒骂:“总算滚了,这群杂碎。”

    “老太太那边没受委屈吧?”

    陈兰香问。

    “塞了一块银元。

    姓多的还想往里闯。”

    何大清语气发沉。

    “人走了就好。

    老太太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见过的风浪多了。”

    屋里静了片刻。

    何大清忽然道:“我探了探口风,他没敢细讲,怕是又出了事——有小鬼子的兵死了,让人剥光了扔在他们衙门口。”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闹出这般阵仗。

    陈兰香叹了口气:“这世道,最后苦的还是平头百姓。”

    “谁说不是。

    柱子,你是回自己屋,还是在这儿凑合?”

    何大清看向儿子,怕他吓着了。

    “我回去,被窝应该还没凉透。”

    “行,你小子胆量随我。”

    何大清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何雨注咧咧嘴,转身往外走。

    父亲跟在后面,准备闩门。

    刚踏出屋,隔壁的骂声就扎进耳朵,尖利又凄惶:“天杀的黑皮狗!一块大洋啊!能买多少肉给我家东旭补身子!贾老蔫你个没胆的窝囊废,人家一吓你就软了!”

    “娘,钱不是您掏的吗?怎么又怪爹……”

    “我撕了你个没心肝的小蹄子!”

    “够了!”

    一直沉默的男声终于响起,“不塞钱,真把我抓进去,你们娘俩靠什么活?”

    接着是更嘹亮的嚎哭,疼到骨子里的那种。

    何雨注嘴角扯出一点冰凉的弧度,朝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走去。

    躺在硬板床上,他盯着黢黑的房梁。

    易中海那人,按说该是跑前跑后张罗的性子,今夜怎么不见踪影?是那层假面还没糊结实,还是那个被唤作“道德天尊”

    的魂儿,压根没醒?

    倘若易中海能听见,大概会幽幽答他:急什么,时候未到罢了。

    契机,总得等。

    何雨注想不通的抛尸案,已让这座城的春夜浸满了硝石与铁锈的气味。

    几处藏匿点被翻了出来,长街之上,枪响与 声撕扯了大半夜。

    既有那边的人,这边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们没被揪住尾巴,但既是抗倭,暗地里推一把手,总不算多余。

    何大清推门出去时,天还灰蒙蒙的。

    昨夜街上不太平,他得早些动身,怀里揣着丰泽园的工牌和那张硬纸片的“良民证”,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陈兰香原本想让他顺路把诊金送去大夫那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头风声紧,万一撞上什么事,哭都找不着调门。

    屋里,何雨注是被脑子里一阵接一阵的“砰砰”

    声给闹醒的。

    那声音又密又实,像是从耳膜深处炸开的。

    昨夜他闭眼前碰了碰那个闪着微光的“精通”

    字样,接着便坠进一片混沌里。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提着他,在靶场上来来 地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靶子有时钉死在原地,有时又晃晃悠悠地挪动。

    他扣动扳机,后坐力一次次撞进肩窝,直到醒来,那股震颤还留在骨头缝里。

    吃过早饭,身上那股劲还没散。

    他走到院中空地上,拉开架势打了一趟拳。

    拳风扫过冷空气,发出短促的嘶响。

    这回贾张氏没在屋里念叨,倒是贾东旭凑了过来,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柱子,你这练的什么把式?能让我也学两下不?”

    何雨注收了势,瞥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怎么,东旭哥这是要正经拜师?”

    “去你的!”

    贾东旭脸一垮,“毛没长齐就想当人师父?也不怕折了你的年寿!”

    “不拜师,白学手艺?”

    何雨注掸了掸袖口,“想得倒挺美。”

    “哼,小气劲儿!”

    贾东旭别过脸。

    “他不拜,我拜啊!柱子哥,你收我不?”

    声音从垂花门后头钻出来,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贾东旭一听就炸了:“许大茂你皮痒了是吧?柱子你敢教他,往后甭想我再跟你一块儿玩!”

    他觉着许大茂是存心跟他作对,哪儿都有这碍眼的家伙。

    听见“揍”

    字,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又缩回门框后头,只留一绺头发晃在外面。”柱子哥别打我!昨儿下午咱俩还堆雪人来着,咱接着堆行不?我不学了,不拜师了,真的!”

    “真不学了?”

    “不学不学!你跟我玩就成,只要不动手,我给你糖吃!”

    贾东旭插嘴:“我的糖呢?”

    “没你的份!”

    许大茂从门后伸出根手指头,“ 都是你怂恿柱子哥揍我,你最坏!”

    “揍你的明明是他,你干嘛还给他糖?”

    贾东旭指着何雨注。

    “柱子哥是让你给骗了!坏的是你!略略略——”

    许大茂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贾东旭急了,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听见没?他说你坏话呢!揍他!”

    何雨注被这弯弯绕绕弄得一愣。

    人家骂的是你,关我什么事?真当我听不明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随了你娘么?

    许大茂早被打怕了,一听贾东旭煽风 ,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嚎:“娘!贾东旭又挑唆柱子哥打我!娘!救命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穿过院子,钻进前后屋的窗户缝里。

    许赵氏正在屋里归置东西,听见儿子叫唤,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冲了出来。

    见许大茂好端端站着,她掸子一扬,直指贾东旭:“贾家的小子!又欺负我们家大茂?有爹生没娘教的玩意儿!”

    “我没欺负他!”

    贾东旭梗着脖子喊。

    “没欺负他瞎叫唤什么?小兔崽子还嘴硬!”

    “哐当——”

    贾家的门被猛地撞开,贾张氏那圆墩墩的身子从里头滚了出来,像截粗木桩子砸在地上。

    “赵翠凤!你骂谁呢?你儿子才是有爹生没娘养的货!”

    “骂的就是你!怎么着?养个儿子专会欺负小的,往后当心断子绝孙!”

    何雨注愣住片刻,嘴角动了动:“这话该反着说吧。

    那户人家可是有孙辈的,还是个挺出息的男孩。

    倒是您家里,眼下是真没见着续香火的。

    许家那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未必不能有后。”

    这话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贾张氏心窝最软的那块肉里。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家这根独苗,日夜盼着儿子早日娶亲生子,好让孙儿接着孝敬她。

    现在这话不是明咒她将来膝下空空么?哪能忍得下去。

    贾张氏全身的肉都绷紧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带着一股冷风就朝许赵氏撞了过去。

    旁边看着的何雨注眨了眨眼。

    他头一回见识到,人扑起来竟能像山里的野猪似的——那冲劲,那架势,实在让人不忍细看。

    许赵氏也没退让,顺手抓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迎了上去。

    两人立刻缠作一团,掸子上的羽毛被扯得四处飘散,在冷空气里慢悠悠打着旋。

    “你这烂舌头的,竟敢咒我儿子绝后!”

    贾张氏尖利的指甲划过对方脸颊,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

    “骂你怎么了?你家儿子整天不务正业,专会欺负我家孩子,骂你都算轻的!”

    许赵氏手里的掸子专挑肉厚的地方抽,每一下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何雨注站在屋檐下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好家伙,这场面可真够凶的,简直是两只护崽的母兽在撕咬。

    垂花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许大茂缩在阴影里,压着嗓子喊:“娘,使劲!揍那个胖的!”

    另一边的贾东旭听见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冲着门洞吼道:“小兔崽子,都是你惹的事!今天非把你收拾服帖不可!”

    他抬脚就往那边冲。

    许大茂精得很,见人过来,转身就往自家屋里窜,进门立刻把木栓扣上。

    “哐!哐!哐!”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闷,“许大茂你出来!今天不把你治老实了,我名字倒着写!”

    “偏不出来!急死你!气死你!”

    门缝里飘出得意的回话。

    后罩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鞋底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两个小崽子闹腾什么?还让不让我这老太婆清静会儿?”

    她本来不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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