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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无人可用

    戴胜在复殷殿里来回踱步,公孙阅一脸懵地盯着戴胜。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封密封的竹简,是宋齐从向寻心腹身上截下来的;一片薄薄的木牍,是华昕府上的老仆清晨递进来的。

    木牍上只写了九个字:戴、皇恐举兵,余皆观望。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木牍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老泥鳅。”戴胜骂了一句。

    “戴、皇恐举兵”,“恐”字用得巧,是“恐怕要举兵”还是“恐惧而举兵”?怎么说都行,出了事他华昕预警有功,没出事是他措辞谨慎。“余皆观望”四个字更妙,孔氏、乐氏、向氏,还有华氏自己,全塞在“余”字里,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想找个人商量。

    公孙阅和毕丘是武夫,冲锋陷阵行,治国、权谋都是门外汉。华昕倒是够聪明,但那老狐狸自己就在“观望”的名单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谋。

    他忽然想起公孙衍。

    这老兄当过魏国上将军,跟张仪斗了一辈子。张仪搞连横,他就搞合纵。张仪入秦,他被排挤走了。一辈子被人当枪使,用完了就扔,现在应该正在大梁赋闲呢。

    戴胜铺开竹简,提起刀笔。

    “犀首先生足下:偃闻先生自雕阴归魏,魏王虽礼之,然不得其任。张仪在秦,欲施连横之策。先生大才,魏王重而不用。偃不才,忝居宋公之位。宋小国也,然宋有定陶之富,有玄鸟之军。偃欲以国事相托,不知先生肯屈驾否?宋虽小,然先生若来,偃不以先生为臣,以先生为师。戴偃顿首。”

    他封好竹简,对公孙阅说道。

    “你跑一趟大梁。带车十乘,带黄金五百镒。”

    公孙阅愣了:“国君,您刚刚不是说戴氏和皇氏可能要举兵吗?末将这时候走?”

    “正因为他们要举兵,你才得走。”戴胜把信交给他,“去大梁找公孙衍。他不在官署,就在东城的酒肆。他爱喝酒,欠了一屁股酒债。你找到他,帮他把债还了,再把信给他,等回话。”

    “诺。末将去了,怎么说?”

    “公孙衍这种人,要给他戴高帽子。你就说宋国内乱,四面皆敌,国君需要一个能救宋国于水火的大才。”

    公孙阅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戴胜叫住他,“到了大梁,别光等人回话。街市酒肆里多听听,比如张仪在秦国怎么样了,魏人怕不怕秦人,齐楚最近有什么动静。听完回来禀报。”

    公孙阅抱拳:“诺。”

    “去吧。回来寡人请你喝酒。”

    公孙阅转身走了。

    戴胜站起来,走出偏殿。外面天已经亮了。风很大,吹得玄鸟旗猎猎作响。

    “来人,召孔元、向寻、毕丘,入宫议事,就说商议田猎安排。”

    “诺。”

    半个时辰后,人到齐了。

    毕丘先进来,刚从校场来,身上还披着甲。孔元第二个到,进门时脚步迟疑,先往殿里扫了一眼,才跨过门槛,行完礼,便缩在殿角,一声不吭。

    向寻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先整了整朝服,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才踏入殿门。

    殿门缓缓关上。向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笑一声。

    “国君,田狩之事,臣以为……”

    “司寇。”戴胜打断他,“寡人问你,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戴胜把竹简扔了过去。向寻捡起来,扫了一眼。

    “是我写的。”

    殿里安静了。

    孔元的脸瞬间白了,两腿一软,幸亏扶了一下柱子才没倒下。

    毕丘立刻把手按在了剑上。戴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你承认?”戴胜看着向寻。

    “承认。”向寻抬起头,直视戴胜。“我不仅写了这封信,我还要写第二封、第三封。戴偃,你篡兄夺位,废世兵,夺族权,以魏武卒凌宋人,以军功爵乱祖宗之法。宋国列卿,人人得而诛之。”

    孔元躲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

    戴胜没动怒,而是转过身,看向孔元。

    “司徒,昨日上卿府上,你也去了。对吗?”

    孔元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国君,老……老臣去了,但老臣只是抱怨几句。老臣没有串通,没有……”

    “起来。”戴胜说。

    孔元愣了。

    “寡人知道你没有。寡人叫你来,不是问罪,是问策。”

    孔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寡人知道你有怨怼。”戴胜说,“那日复殷殿上,夺了各家的兵,实行了军功爵制。你们心里不痛快,寡人明白。你孔氏祖上跟着微子开国,流过血,现在寡人说大夫庶民一个脑袋,你当然不服。”

    孔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寡人今日告诉你,只要没有不法之行,寡人便不责罚。你昨夜在上卿府上,听了什么,说了什么,寡人不想知道。寡人只想知道,今日之后,你站哪边?”

    孔元看着戴胜,又看了看向寻。向寻站在殿中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孔元闭上眼睛,重重叩首。

    “老臣……忠于国君。”

    “好。”戴胜点头,“那你告诉寡人,若戴、皇两家举兵,宋国境内,还有多少城邑忠于寡人?”

    孔元地颤颤巍巍地答道:“睢阳、彭城、定陶……萧邑、留邑的新任邑宰是国君的人。其余城邑大多在各家卿大夫手中。国君新政得罪了太多人,若两家举兵,余者必有响应,怕是宋国……大半皆反。”

    戴胜没有慌张。他转向毕丘:“信得过的、能一战的兵力,有多少?”

    “四百魏武卒老兵,加上新招募的庶民子弟两千人。但这两千人,操练不足半月,阵列不熟。”

    “加上寡人的两百亲卫。”戴胜说,“够了。”

    “够了?”毕丘瞪大眼睛,“两家联军至少六千往上,算上其他可能响应的大夫,怕是两万都不止!”

    戴胜走到殿中央,命人取来地图。

    “寡人打的是时间差。”戴胜指向地图,“向寻在宫中,泗水群龙无首,一时掀不起大浪。毕丘,你带四百魏武卒,出北门,占济水渡口。戴氏在吕邑,皇氏在留邑,两家西进,必过济水,攻取定陶。你就在济水边上,挡住他们。”

    “他们若不走济水呢?”

    “他们必须走,到定陶,这条线最近。绕路多行两日,寡人就多两日。他们想快,就只能走济水,我即刻出兵吕邑,防止他们联兵,也为你减轻点压力。”

    “我把武卒带走了,国君东征吕邑怎么办!”

    “无妨,你只管去,一定要确保定陶不失!”

    “诺!”毕丘领命。

    戴胜又看向孔元。

    “司徒,你回府。孔氏的族人,凡在玄鸟军的,全部召回家。三日之内,不要出门,不要告假,不要与任何人联络。”

    孔元明白了。“国君是要……”

    “是保你孔氏。”戴胜说,“寡人信你,但寡人不敢信所有人。孔氏没人生事,寡人就有理由说,孔氏忠于宋国。孔氏若出了事,寡人连保你的理由都没有了。”

    孔元重重叩首:“老臣……领命。”

    戴胜再次转向向寻。

    “司寇。寡人再问你一次。你写这封信,是你一人之意,还是有人指使?”

    向寻笑了。

    “戴偃,你以为人人都像华昕那样,谁赢帮谁?向氏世代为宋国司寇。成王封宋,向氏掌刑。桓公伐鲁,向氏掌刑。襄公称霸,向氏掌刑。宋国八百年,换了多少国君?向氏没换过。”

    他的手伸进袖中。

    毕丘立刻拔剑,戴胜抬手,让他别动。

    向寻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剑。

    “你废世兵,夺族权,我这条命给你了。”向寻把剑横在自己颈上,“但你既然说规矩面前人人一样,那今天的规矩是……”

    “我死,我自裁。我的族人不该死。你看着办。”

    他向后退了一步,背对着“天命玄鸟”的匾额。

    “戴偃,我等着看你。看你的玄鸟军,能撑多久。看你的军功爵,能骗多少人。看三个月后,齐太子来,你是站着还是跪着。”

    血光一闪,溅在了地图上,溅在了“睢阳”两个字上。

    向寻的尸身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剑,眼睛睁着,瞪着殿上的匾额。

    孔元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毕丘愣在原地,手里的剑也忘了收。

    戴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向寻的尸体,沉默了几秒。

    “侍者。”

    “小人在。”

    “厚葬。棺椁、祭器,按上卿之制。”

    恭立一旁的寺人愣了:“国君,向寻他……”

    “他是宋国司寇。向氏累代掌刑,从无一日懈怠。他反的是寡人,不是宋国。”戴胜顿了顿,“告诉向氏族人,向寻一人之罪,不及族人。泗水向氏族兵,愿降者,编入玄鸟军。不愿降者,迁往彭城,赐田五亩。若有借向寻之死煽动谋反者,杀无赦。”

    “诺。”

    戴胜又看向孔元:“司徒,你也回府。按寡人说的做。”

    “老臣……遵旨。”

    众人退下。侍卫把向寻抬走,几个小寺人蹲下擦地板上的血。

    戴胜独自留在殿中,自言自语。

    “向寻,你说寡人废了祖宗的规矩。你说得对。但寡人要立的规矩,你不懂。寡人犯了法,也逃不掉,你只是不信寡人能做到。”

    他站起来。

    “你不会白死。你的血,会浇进宋国的土里。三个月后,寡人让你在那边看着。”

    戴胜走到殿门口,望着北边济水的方向,戴氏和皇氏应该在调兵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玄鸟军的虎符。

    “暂时无人可用?那寡人就先自己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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