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阴影

    她把这张报纸放到一边,翻开另一张。

    这一条的标题小一些,但版面不小——是苏格兰那边的消息,关于罗伯特·欧文的。

    玛丽把那份报纸放下,靠在床头。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玛丽睁开眼睛,又拿起另一张报纸。

    那篇关于欧文的报道还在。她之前读过欧文的那些实验——缩短工时、兴办教育、建合作社。她一直想多知道些他的消息。

    可这篇报道的内容,让她越看越皱眉头。

    报纸上大肆嘲讽欧文,说他是“异想天开的疯子”,说他对那些下等人“好得过分”。文章里写:“若让工人每天只干十小时活,他们就会变得懒惰;若让他们读书识字,他们就会不安分;若让他们住好房子吃好饭,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本分。”

    玛丽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想起上辈子在历史书里读过这个人。那时候欧文只是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一个轻描淡写的段落——“空想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试图通过合作公社改造社会,最终失败”。考试的时候背一背,考完就忘了。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活在这个时代,会亲眼看到报纸上对他的嘲讽,会亲耳听到那些富人用“疯子”来形容他。

    欧文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这些下等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蠢。给他们再多好处,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她把报纸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社会达尔文主义。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词,可那个意思已经到处都是了。那些富人,那些贵族,那些坐在议会里夸夸其谈的先生们,他们相信穷人天生劣等,相信穷人是活该的,相信救他们就是害他们。

    她读过一篇文章,说有个医生想要“科学地证明”穷人脑容量更小。他测量了很多人的头围,列了一堆数据,最后得出结论: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脑子小。

    可那个医生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测量的人,从小没吃过饱饭,没读过书,没睡过安稳觉。他们活得不像人,是因为这个社会把他们当成野兽对待。

    不是因为脑容量小。

    是因为没有机会。

    她想起上辈子在历史书里读过,1834年的新济贫法,把穷人关进那种地方,夫妻分开,吃最差的伙食,干最苦的活。目的是让济贫院的待遇比外面最差的工作还差,这样穷人就不敢申请救济了。

    他们管这叫“鞭策”。

    鞭策那些饿得皮包骨的人,鞭策那些生了病没钱治的人,鞭策那些从早干到晚还要被人骂“懒”的人。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济贫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是饥饿和羞辱,外面也是饥饿和羞辱。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想起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痰的女工,她们脑容量小吗?她们只是没机会读书。

    她想起那些在产褥热中死去的产妇,她们天生劣等吗?她们只是没机会见到一个洗手的医生。

    她想起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他们道德败坏吗?他们只是没机会长大。

    她想起那些在矿井里爬行的童工,他们懒惰吗?他们从早干到晚,干到骨头散了架。

    可那些坐在上议院里的老爷们,却还在说:他们穷,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蠢。

    从来没有人去想:他们为什么不识字?他们为什么没有时间休息?他们为什么病了看不起医生?

    从来没有人去想。

    玛丽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时代,有那么多荒谬的东西。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最恶毒的话骂穷人,用最冷酷的规矩治穷人,用最荒唐的理论证明穷人活该。他们从不问一句:他们为什么穷?他们为什么懒?他们为什么活得不像人?

    因为他们没有机会。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机会。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凉意贴在脸上,一点一点渗进去。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书。想起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她救了一些人,写了一堆字,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还是坐在他们的俱乐部里,喝着酒,骂着穷人。

    玛丽靠在床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时代,真是有意思极了。

    有封建主义。那些大贵族,那些世袭的爵位,那些几百年的庄园,那些佃农世代种着别人的地,交着别人的租。柯林斯心心念念的朗博恩,凯瑟琳夫人高高在上的罗辛斯,都是这套旧规矩的产物。

    有资本主义。那些工厂主,那些股票经纪人,那些从北方来的暴发户,那些在伦敦交易所里喊价的声音。他们不相信血统,只相信利润。他们把工人从土地上赶进工厂,用他们的汗水和肺换金币。

    还有社会主义。

    欧文那个疯子,在新拉纳克建合作社,让工人少干活,让小孩去读书,让穷人住好房子。他在资本主义刚刚开始发威的时候,就想推翻这个游戏。

    玛丽摇了摇头。

    她知道社会主义不可能赢。

    至少现在不可能。

    资本主义才刚开始,还没吃饱,还没长壮,还没把自己彻底证明给别人看。它要让全世界知道,它能生产多少布,能赚多少钱,能让多少人大富大贵。在那之前,任何人说“这套游戏有问题”,都会被当成疯子。

    就像雅典娜不可能在宙斯年幼的时候,就从他脑袋里跳出来。

    那尊智慧女神,必须在众神之王成熟之后,才会全副武装地诞生。

    社会主义也是一样。

    它得等资本主义长成庞然大物,等它的矛盾彻底暴露,等它的伤口开始流脓,那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听进去。

    玛丽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可社会主义一定会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那些合作社的种子,那些关于公平的梦想,那些“人可以不这样活”的想象,会一直留在人们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下一个春天。

    她想起柏拉图写的那本《理想国》。两千多年前的书了,可人们还在读,还在想,还在争论。那个“哲人王”的幻梦,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社会主义大概也是这样。

    玛丽嘴角弯了弯,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克思。

    卡尔·马克思。

    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或者还没出生?她有点记不清了。历史书上写的,他生在1818年,死在1883年。现在才1820年代,他大概还是个在德国特里尔跑来跑去的小男孩。

    可后来他会来英国。

    他会住在伦敦,在大英博物馆里读书,写那本改变世界的书。他会看见资本主义最成熟的样子,也会看见工人最绝望的样子。他会把那些“空想”变成“科学”,把种子浇灌成大树。

    玛丽忽然觉得有点兴奋。

    如果能活到那时候,如果身体还好,如果还能走动——她说不定能见到他。

    也许是在某个书店里,她拿起一本书,看见封面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也许是在某次集会上,她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也许只是在某个街角,她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匆匆走过,并不知道他是谁。

    想想都觉得有趣。

    一个两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和一个两百年前活着的人,在同一个时代擦肩而过。

    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雅典娜,宙斯,马克思。

    可困意涌上来了,眼皮沉沉的,往下坠。

    伦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照不远,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路。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空气里混着煤烟、垃圾和潮气的味道,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里发沉。

    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也塌了,是白教堂底层人最寻常的打扮。裤子上有泥点,鞋子也旧了,走起路来却没有那种拖沓的声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

    脊背挺得笔直。

    像根杆子似的,硬撑着那一身破衣烂衫。

    他戴着口罩——那种几层棉布缝成的,把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是偶尔有煤气灯光扫过的时候,能瞥见里面有一点光,冷冷的,像是刀锋。

    如果伊丽莎白·班纳特此刻走在这条巷子里,和这人擦肩而过,她准会惊讶地叫出声来。

    那是威克汉姆。

    那个在麦里屯风度翩翩、让无数姑娘心动的威克汉姆先生。那个谈吐得体、笑容温柔的威克汉姆先生。那个失踪了大半年、人们以为他已经远走高飞的威克汉姆先生。

    他还在伦敦。

    活着,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威克汉姆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轻,很稳。这条巷子他走了无数遍了,知道哪块石板松了,哪堆垃圾后面能藏人,哪个拐角能看见巷子两头的动静。

    他昼伏夜出,像一只耗子。

    警察在找他。那些帮派的人也在找他。他知道为什么。

    那个胖子上个月在俱乐部遇刺的事,报纸上写了,可写得不清楚。什么“某某勋爵”“某著名俱乐部”“受轻伤”——全是放屁。

    他让他再也不能人道了。

    那一刀下去,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是想杀他,是想让他活着,却活得像死了一样。那个胖子这辈子再也不能碰任何人,每次看见自己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把刀,想起那个戴着口罩的人。

    威克汉姆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值了。

    可他也付出了代价。那些人满城找他,他只能躲在这老鼠洞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有时候一连几天不敢动,饿着肚子躺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来抓他的。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等风声过去,活着才能找到那些人。

    那些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的人,那些让他像牲口一样被对待的人,那些毁了他一辈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

    雾气越来越浓,煤气灯的光越来越暗。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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