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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汉中迎来了春天

    大散关的春寒尚未褪尽,秦岭山巅的积雪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潘美率队从凤州、三泉、饶风关耀武扬威了一圈,回到大散关驻地时,战马的马蹄都磨薄了一层。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亲兵,正要往中军帐走,留守的副将便迎了上来,抱拳禀报:“都监,刘使君到了,正在帐中等候。”

    潘美快步走向中军帐,掀帘而入。

    刘继业正坐在案前翻看军报,身旁搁着一只尚冒着热气的茶盏,见他进来便搁下军报。

    “潘都监辛苦了。这几日绕了三座城寨,蜀军可有动静?”

    潘美在案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灌下去,抹了抹嘴:“能有甚动静?”

    “凤州守军连弓都没拉满,三泉寨的士卒只顾扒在寨墙上数咱们的旗帜,饶风关更绝。”

    “守关校尉让人送了两筐干枣下来,说是给弟兄们解馋。”

    他说着摇了摇头,“张虔钊这汉中,从上到下都不想打了。”

    刘继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潘美面前。

    信封上盖着长安方面的火漆,拆开处露出一角蜀纸。

    潘美拿起信函扫了一眼,抬头时眼中已有光芒:“成都那边得手了?”

    “得手了。”刘继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衡亲自带队,将张虔钊一家老小全部接出成都,十余日前已从成都出发,不日便能抵达大散关。”

    “这几日让弟兄们都养好精神,汉中,可以和平拿下了。”

    二月二十,春回大地。

    秦岭山道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嘉陵江河谷两岸的野桃树爆出了粉白的花苞。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沿着官道从北面缓缓行来,领队的正是苏衡。

    刘继业与潘美在大散关外迎候,苏衡翻身下马,叉手行礼。

    刘继业上前扶住苏衡的手臂,郑重道:“苏东家此番深入虎穴,于数千里敌国都城之中接出降将眷属,此功不亚于攻下一座城池。”

    “大都督与赵相公定会如实上奏陛下。”

    苏衡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到地:“刘使君言重。”

    “某不过是替郭大都督跑了趟腿。”

    “没有大都督在成都城内的旧友相助,没有皇家公司的商路做掩护,没有禁军中那些深明大义的将佐暗中配合。”

    “单凭苏某一人,连张府的门都摸不着。”

    他直起身来,侧身引路,“请刘使君过目。”

    他先指向前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被两名侍女搀扶着从骡车上缓缓下来,“这位是张太尉的高堂。”

    老妇人虽年近七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定后朝刘继业微微颔首。

    刘继业叉手行了一礼:“老夫人一路辛苦。”

    “到了大散关,便是到了大唐地界,欢迎回家。”

    苏衡又指向第二辆车旁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这位是张太尉的浑家陈氏娘子,怀中是太尉幼子。”

    陈氏面容温婉,怀中幼子正用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些衣甲鲜明的将士。

    刘继业再次叉手行礼。

    苏衡指向最后一个被数名护卫簇拥在中间、面容与张虔钊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人:“这位是张太尉的胞弟,单名一个‘慎’字。”

    “此番出城,二郎扮作货行账房,一路替某核验路引、打点关卡,帮了大忙。”

    张慎上前一步,朝刘继业叉手行礼,他比张虔钊年轻许多。

    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皮白净,举止儒雅。

    刘继业扶起张慎,又转向苏衡,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感慨。

    “苏东家方才说没有众人配合便连门都摸不着,可敢带着张府上下数十口人,在成都城那虎狼窝里周旋半月,全身而退,这份胆魄,某是佩服的。”

    “张太尉的家人这一路走了上千里,担惊受怕,苏东家想必也已尽了全力。”

    苏衡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去,眼角微微泛红。

    他想起从成都出发时,张虔钊的老母亲在骡车里默默攥着佛珠祈祷了一路。

    三岁幼子发着低烧,陈氏守在车厢里寸步不离。

    过剑门关时守将盘查,他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半天。

    但他很快收敛情绪,抬起头来:“使君言重,我等不过是尽了大唐子民的本分罢了。”

    刘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潘美:“潘都监,你带两百轻骑护送张府家眷北上长安。”

    “到了长安,赵相公自会安排。陈娘子……”他看向陈氏,“还请随我们同行南郑城。”

    ……

    南郑城,节度使府。

    张虔钊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此刻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刚从大散关送来的军报。

    信上寥寥数语:家眷已至大散关,不日随大军南下。

    他放下军报,命人将兴元副使韩保正请来。

    待韩保正坐定,张虔钊将军报推到他面前:“韩副使,家母年近七旬,舍弟自幼体弱,幼子刚满三岁。”

    “过去这些年她们在成都过着安稳日子,如今却因为某的决定,担惊受怕走了上千里山路。”

    “某做了十几年降将,辗转数国,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功名。”

    “只是想保全老母妻儿平安。”

    他抬起眼直视韩保正:“当年孟知祥收留某,某感激。”

    “但这些年某替他守住汉中,也算还了这份情分。”

    “如今大唐一统已是定局,成都那位自己都醉得不省人事,汉中凭什么替他殉葬?”

    “就凭剑阁那道关?就凭武休关那几个冻得连弓都拉不开的戍卒?”

    “某不拿弟兄们的命去填秦岭栈道,某也不想老母幼子成为孟氏的人质。”

    “韩副使若还认某这个上官,便约束好南郑城防,不得与唐军发生任何摩擦。”

    “若执意要忠孟氏,某不拦,你大可带本部人马出城,往剑门方向去。”

    “但若要阻拦大军入城,那便休怪某不讲情面了。”

    韩保正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南郑城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蜀中世家出身,父祖皆是后蜀勋贵,世代受孟氏厚恩。

    他骨子里不愿降唐,可他也清楚,成都已经放弃了汉中。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补充,连城中的中低级将校都大多心向长安。

    张虔钊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

    他最终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拱手道:“太尉放心,某定然不会生事的。”

    张虔钊目送他离开正堂,唤来亲兵,传令沿途各城镇关隘。

    谨守城防,不得与大唐军队发生任何摩擦。

    两万大军从大散关出发,沿陈仓道缓缓南下。

    队伍最前方是十具玄甲铁骑开道,马蹄踏在尚有些冻硬的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潘美率轻骑护卫两侧,刘继业的车驾居中,张虔钊的正妻陈氏所乘的骡车紧随其后,由天启军士卒专门护卫。

    凤州守将蓝思绾站在城头,望着那支黑甲骑兵率先从山谷口转出,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步骑队伍。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副将说道:“打开城门。”

    武休关的戍卒早已接到节度使严令,远远望见唐军旗号便撤去路障、垂手立于道旁,为大军让出通道。

    褒谷口的守军更是主动在谷口外备下了清水和草料,供大军休整补给。

    唯有韩保正麾下的几个校尉在褒谷口拦了一拦,质问为何大军能长驱直入。

    韩保正亲自赶到,当众呵斥几人:“太尉有令,汉中全境谨守城防,不得与大唐军队发生任何摩擦。"

    “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几名校尉面面相觑,低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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