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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帝鸿

    虚无之隙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里是天界的夹缝空间,时间以星云的旋转周期计算。帝鸿氏的星云殿悬浮在一片永恒的深蓝中,殿基由凝固的星尘堆砌而成,殿顶垂落着极光般的流光帷幕。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守卫——天界大帝的居所不需要这些。任何人在进入星云殿方圆千里之内,都会被帝鸿氏的意志感知。

    何成局踏入虚无之隙时,何安尘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龙崽的嫩角已经完全展开,角尖泛着淡金色,在星云的微光中像两簇小小的烛火。自从破限阵一战,它消耗了太多元气,这些天格外嗜睡,连桂花糕都只能吃半块就犯困。何成局没有叫醒它,只是把肩头的斗篷拢了拢,遮住它的角。

    星云殿外,一个身披银甲的天王已经在等着了。不是拦截,不是盘问——是引路。帝鸿氏的四位心腹天王,何成局上次在情报里见过他们的名字。站在殿外迎接的这位是南天王,面容看上去不过而立,真身修为在帝鸿氏麾下名列前茅。他对着何成局抱拳一礼,动作简短,态度不卑不亢。

    “帝君在殿内等您。他说——茶叶已经泡好了。”

    何成局点头,跟着南天王踏入星云殿。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恢弘陈设。一道极长的星光长廊,廊两侧悬浮着帝鸿氏数万年来收集的星图残片。何成局路过其中一片时,看到残片上标注着一行模糊的古篆——“青龙星域,天道元年封禁。”他没有停下脚步。

    长廊尽头是一间没有墙壁的茶室。地板是透明的星尘,脚下就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颗正在缓慢诞生的新星,橙红色的光芒像心跳一样明灭。帝鸿氏坐在茶案前,面前摆着两只紫砂杯,壶中茶汤浅碧如春水。他还是那副中年人的模样,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瞳孔中的星云缓缓旋转。茶案对面放着一张空椅子。

    “坐。”帝鸿氏说。

    何成局在空椅子上坐下,从肩上把何安尘抱下来放在膝上。龙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何成局膝头,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他的手腕。帝鸿氏低头看了何安尘一眼,瞳孔中的星云转得快了几分。

    “它叫什么?”

    “何安尘。安,不是苟安。”何成局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映出的星云倒影,“帝君,天刑退兵已经十天。你应该收到了消息——他临走前说,回天界之后会亲自与你清算。这句话,他是当着全军的面说的。”

    帝鸿氏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何成局注意到,帝鸿氏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息。

    “天刑是天界十九帝中排名第十四,”帝鸿氏放下茶杯,“但他执掌天刑台,手握三千六百道刑法铭文,实际战力能排进前十。他是天庭礼部的实际控制人,也是天界最强硬的主战派。这次绕过我出兵魔界、在陆州正面挑战、以天刑台投影镇压青流宗——全部是他一手推动。”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何成局。“你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来找帝君确认一件事。”何成局说,“天刑回天界之后,第一件事会不会是清算你?”

    帝鸿氏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认,没有勃然大怒,只是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会。”他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天刑法则的冷却期你逼出来了——他在战场上消耗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刑法铭文储备,天刑台本体需要大量维护。在法则完全恢复之前,他不会动我。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内,他会先做什么?”

    “找天界其他大帝站队。”帝鸿氏从袖中取出一枚星图玉简放在茶案上,手指轻点,玉简投射出一片星图。星图上标注着天界十九帝的分布位置。“天界十九帝,各怀心思。天刑能拉拢的人不多,但天界有一条铁律——大帝之间不得内战。这条铁律由天帝亲自颁布,违者会被其余大帝联手镇压。天刑不会直接对我动手,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在帝会上提出动议,弹劾我勾结凡界、泄露天界机密。几个甲子前他处决我势力范围内的东海龙族,打得也是同样的算盘。”

    何成局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帝君,天刑要打内战,你拦不住。但你可以决定内战开打的时候——谁是站在正确的一方。”

    帝鸿氏瞳孔中的星云骤然加速旋转。何成局这句话戳破了他数万年来在天界的生存策略。帝鸿氏排位第十七,在天界大帝中不算顶尖,但他有天界最强大的情报网络——星云殿监控着天界每一道法则波动。他靠着情报自保,靠着中立周旋于各族神魔之间。但天刑绕过他出兵那一刻起,他的中立就已经破了。天刑不给他中立的机会,何成局也不需要他中立。

    “你想要我去帝会上自保反击?”

    “不。”何成局摇头,“自保是防守,防守赢不了天刑。天刑手里最大的筹码不是刑法铭文,而是那套天刑法则——它是天界秩序的基础,动不得。但帝君手里的星云法则能监控天界所有法则波动,当然也能监控天刑的违法之举。你要做的不是在帝会上辩解,而是在帝会上揭露——揭露天刑绕过天庭礼部私自出兵魔界。”

    帝鸿氏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证据够吗?”

    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茶案上——魔界至尊提供的孟无咎认罪供词,深渊门结盟草案的复刻本,天刑大帝发给青流宗的通牒原件。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天刑大帝的帝纹刻在通牒上,与结盟草案上的天庭礼部印鉴完全吻合。

    帝鸿氏伸手拿起那份通牒原件翻过来。通牒背面有四道暗金色雷纹——那是帝鸿氏在情报中描述过的天刑法则专属纹路。他盯着那四道雷纹看了数息,然后将通牒放回茶案上,站起身走到茶室边缘的星尘露台上,负手望着虚空中那颗正在诞生的新星。

    “何成局,”他背对着茶室开口,“你是青龙后裔,万梦之主。你娘死在东海,凶手是天刑和上任天主。上任天主残魂在你袖子里,天刑还坐在天界。你大可以杀上天界直接找天刑报仇——以你现在的能力,加上帝鸿氏袖手旁观,最好的结局是同归于尽。但你没有。”

    “我有。”何成局低头看着膝上熟睡的何安尘,“只是我还有它。”

    帝鸿氏转过身来。他看着何成局腿上那个蜷成一团的龙崽,看着何成局肩头被它尾巴蹭出来的褶皱,看着茶案上那半块桂花糕——何安尘出门前塞给何成局的,糕渣还落在通牒上。

    “天界大帝从来不掺和凡界的恩怨,”帝鸿氏缓缓开口,“但天刑绕过我出兵,他已经越界了。”他走回茶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帝令放在茶案上,“这枚帝令,可以启动帝会的紧急召集程序。我会在两日后召开帝会,将天刑的私自行径公之于众。届时天界十九帝中有多少会支持弹劾天刑,我不确定。但——这是我的选择。”

    何成局拿起那枚帝令看了一眼,帝令上的纹路与帝鸿氏瞳孔中的星云同源,入手温热。他将帝令放回茶案上,推回帝鸿氏面前:“帝君,这枚帝令留着你帝会用。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打天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选择留下天刑法则,但废掉天刑这个人;还是选择废掉天刑法则,重新立一套新的。”

    帝鸿氏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想废掉天刑法则?天刑台是天界秩序的基石,天刑法则是天帝亲手写下——”

    “天帝在哪?”何成局打断了他。

    帝鸿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天界是禁忌。

    “天帝失踪了数万万年,”何成局说,“天界十九帝口中的天道规则还是上一纪元的。天刑仗着没人能管他,私自出兵、越权结盟、滥用刑法铭文。这些事不是天刑法则允许的——是他的漏洞太大,没人制衡。天帝不在,谁来决定天界的秩序?”

    帝鸿氏沉默了很久。新星的光透过星尘地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然后他坐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天刑交给你,”他放下茶杯,“帝会的事交给我。天界大帝不能直接对天刑出手,但我可以确保没有其他大帝站在他那边。你要的公平——我保证天界不会有人替他挡刀。”

    何成局站起身,将何安尘重新放在肩上。龙崽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尾巴卷住他的衣领又睡了过去。他走到星云殿门口时,帝鸿氏叫住了他。

    “何成局——天刑的法则冷却期,你现在有监测手段了。”

    “有。”何成局没有回头,“魔界至尊在陆州布了深渊监测阵。下次天刑的法则波动出现在蓬莱界任何一个角落,我会比他自己先知道。”

    帝鸿氏颔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茶案上——那盒还没拆封的新茶,何成局上次送他的第二盒。包装完好,封泥未动。“下次来的时候,带桂花糕。它好像更喜欢吃那个。”

    何成局笑了一下,踏出星云殿。星云的光芒在他身后拉成一道极长的影子。

    回到青流宗已是次日夜半。山门静悄悄的,只有医疗室的灯还亮着——张海燕在值夜班。彭美玲在观星台上对着一份新接到的传讯发呆。传讯来自一个自称梁州州主的陌生讯号,措辞极简短——“何宗主,梁州愿归附陆州统战。我们的灵矿比你那边大得多,条件只有一个:打天庭的时候,带上我们。”

    何成局拿起那张传讯稿看了片刻,然后提笔在稿纸底部批了两个字:“带酒。”

    他搁下笔,走到灵堂前,对着何见尘的断斧和空酒坛站了很久。帝鸿氏的帝会将在两日后召开,天刑的法则冷却期窗口也将在这期间被监测阵推算锁定。何安尘在他肩头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睛,对着灵堂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不是龙吟,不是低吼,而是像小猫一样的、细细的、软软的一声——像是跟曾祖爷爷道晚安。何成局摸了摸它的角,转身走出灵堂。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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