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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尸灾(二)

    方启走回千鹤道长身边,低声道:“师叔,那边那个——”

    他朝角落里那个还在抽搐的汉子抬了抬下巴。

    千鹤道长看去,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犹豫再三,他拿出一张符纸,咬破食指,在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文。

    他将符纸夹在指尖,口中低诵咒语,然后轻轻按在那汉子的眉心。

    符纸微微一亮,一股温润的金光没入那汉子的额头。

    那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渐渐停止。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原本已经涣散无神,此刻竟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木梁,又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跪在身边的妇人。

    “翠…翠花…”

    那妇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拼命点头凑上前去。

    汉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向妇人的脸。

    妇人猛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孩子…孩子…”汉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把…把娃儿…带大…”

    秀英拼命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放心…你放心…”

    汉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他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千鹤道长身上。

    “道…道长…谢…”

    千鹤道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汉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只握着妇人的手,慢慢松开了。

    千鹤道长收回按在符纸上的手,那张符纸已经燃尽,化作一片灰烬飘散。

    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扑在丈夫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千鹤道长转头看向方启,低声道:“阿启,剑。”

    方启抿了抿嘴,从腰间抽出铜钱剑,双手递了过去。

    千鹤道长接过剑,站起身,剑尖对准了那汉子的心口。

    妇人猛地抬起头,看见千鹤道长手中的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上来就要去挡——

    “拦住她!”千鹤道长大喊道。

    几个妇人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将妇人抱住。她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原地。

    “不——!!!”她的声音撕裂了祠堂的寂静,“你们不能——他还没死——他还有气——你们不能——”

    千鹤道长没有看她,只是嘴里念叨了一句:“兄弟,上路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剑尖落下。

    “噗嗤——”

    一声闷响,金钱剑没入心脏。

    那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随即,妇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鹤道长拔出剑,退后一步,将剑递还给方启,接过阿威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继续。”

    就这样,几人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是能把做的事情都做了。

    阿威把布袋里剩下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清点了一番,然后苦着脸道:

    “师叔,师兄,糯米就剩这么多了,药材也没了。要是再来几个伤员,咱们可就真拿不出东西了。”

    千鹤道长和方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剩下就看黄道长能不能弄到药材和毒药了,能弄到多少,直接关系到这些伤员的命。

    就在这时,黄直带着那几个村民抬着箩筐和布袋走了过来。

    方启和千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松了口气,于是连忙迎了上去。

    黄直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在方启面前站定,把肩上那捆布袋往地上一放,擦了把额头的汗:

    “方、方道长!药材找到了!好几户人家都存了不少,我们挨家挨户搜了一遍,能拿的都拿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村民,“还有,我们在村口碰到了两个人——”

    话没说完,他侧身让开。

    方启抬眼看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穿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面容慈和。

    跟在后头的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年轻憨厚,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方启看仔细了,随即脸上涌起狂喜,脱口而出:“一休大师?!”

    一休大师走到近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许久不见。老衲云游回来本想去见箐丫头,却半途听闻腾腾镇出了僵患,便想着来看看。不想在村口遇见了这位黄道长,他说你们也在,真是巧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初六,还不见过方道长。”

    初六连忙放下肩上的包袱,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方、方道长!好久不见!师父说您是贵人,我这辈子能遇见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一直记着呢!”

    方启看着面前这个憨厚的年轻人,想起当年在龙家镇外那个河边绝望的身影,心里感慨万千。

    他双手放在初六肩膀上,笑道:“好,好。跟着一休大师,没少吃苦吧?”

    初六咧嘴一笑,挠了挠头:“不苦不苦!师父对我可好了!”

    方启笑了笑,转身看向一旁还在愣神的千鹤道长,连忙道:

    “师叔,这位就是一休大师,佛门高僧,之前弟子在四目师叔那儿学艺时,大师就住在隔壁,对弟子多有照顾。这位是初六,大师的弟子。”

    千鹤道长听完,心里也是一阵欣喜。

    他当然知道一休大师。

    四目师兄那个老冤家,就住在他道场隔壁,两人见面就掐,不见面又惦记。

    四目师兄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对这位老邻居颇为敬重。

    如今这位大师能在这节骨眼上赶到,当真是雪中送炭。

    他双手抱拳,郑重行礼:“贫道千鹤,久闻大师之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此番腾腾镇僵患严峻,贫道正愁人手不足,大师能来,真是太好了。”

    一休大师连忙还礼,笑容和煦:

    “千鹤道长言重了。老衲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佛道虽殊途,此心却同。”

    他目光扫过祠堂里那些躺在稻草上的伤员,眼中悲悯,

    “这些百姓,才是当务之急。老衲带了些药材,还有几样佛门法器,虽然不多,但许能派上用场。初六——”

    初六连忙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还有一捆银针、几卷干净的纱布,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铜钵。

    千鹤道长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大定。他转向方启:

    “阿启,你带大师和初六进去歇息,安顿好了再说话。这边我来盯着。”

    方启应了一声,侧身让开,朝一休大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请。村里条件简陋,只有祠堂还算宽敞,委屈大师了。”

    一休大师摆了摆手,笑道:“小施主说的哪里话?老衲云游四方,风餐露宿是常事,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很好了。”

    他说着,叫上初六,跟着方启往祠堂里走。

    一进祠堂,一休大师便在祠堂中央站定,扫过那些伤员。

    他又念了声佛号,接着走到角落里那个被咬伤大腿的中年汉子身边,蹲下身,翻开他伤口周围的纱布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象。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向方启:“方小施主,此人的尸毒已经入骨,寻常药草拔不出来。老衲以金针渡穴,配合药力,或许能救。”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银针,铺在地上,又让初六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辛辣的药味弥漫开来。

    方启蹲在旁边,看着一休大师将银针一根根刺入那汉子腿部的穴位,手法又快又稳,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他心中暗叹,大师这医术,比当年又精进了。

    初六蹲在一旁打下手,递针、递药、擦汗,手脚麻利,显然跟着大师没少历练。

    一炷香的功夫,那汉子腿上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开始变淡,从边缘向中心缓缓消退。

    一休大师拔出银针,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尸毒已拔大半,剩下的,慢慢调养便是。”

    那汉子的妻子和孩子跪在一旁,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一休大师连忙扶住她,温声道:“女施主和小施主不必如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说完,千鹤道长也从门口安排好了事情走了进来,拱手道:“大师辛苦了。请坐下歇息,喝口水。”

    一休大师摆了摆手,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千鹤道长,老衲方才进来时,看见祠堂外面的地上摆着几捆东西,用黑布裹着,那是…”

    千鹤道长看了方启一眼。方启会意,低声道:

    “大师,那是炸药。弟子想着,腾腾镇的僵尸既然成群结队,光靠道法恐怕难以应付,便带了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方小施主思虑周全,老衲佩服。”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过奖了。弟子也是被逼无奈。那些僵尸若真如黄道长所说,三五成群,甚至十几具一起行动,光靠咱们几个人,怕是…”

    千鹤道长接过话头,语气凝重起来:

    “大师,阿启说得对。腾腾镇的僵患,恐怕比黄道长说的还要严重。咱们人手有限,必须从长计议。”

    他走到方启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祠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休大师走到他们身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远方。

    “阿弥陀佛。腾腾镇,怕是已成死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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