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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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未。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不是父母不爱我——恰恰相反，父母对我和对大哥一样好。
但公司只有一个，继承人只需要一个。大哥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我从小被允许“随便玩”。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葬礼上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会不会和大哥争。
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口棺材被抬走，然后去酒吧喝了三杯酒，回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大哥找我谈话，说公司的股份一人一半，他随时可以来工作。
我笑了笑，说：“好啊。”
然后继续每天泡在酒吧里。
大哥问我：“你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先这样过着吧。”
我没有说谎。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有时候去公司转转，看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那么认真地在做一件事，像是那件事真的很重要。
但我从来不觉得什么事真的重要。
一个半月过去了。
我躺在公司的办公椅上，看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无聊。真的无聊。
他们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
为了一些小事而争吵。
他们的眼里没有光。
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被潜规则。
他们被PUA。
连一杯咖啡的钱也不敢讨回来。
为了逃避这片黑暗。
我走向了茶水间。
然后见到了改变我一生的人……
“扑通”
开门的瞬间，一个年轻人与我撞了个满怀。
他见到我的一瞬间，脸色充满了惊愕。
看着我身上被水浸湿的名牌西装，脸上充满了恐惧。
“对……对不起……我……我真的没钱赔给你。”
我这才开始仔细观察他。
双眼下有浓浓的黑眼圈，我见过很多次，明显是熬夜加班很多天了。
但他的眼里。
有光。
很亮的光。
仿佛要把我照亮。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叫什么？”
“我……我叫叶俊……”
“好，你走吧。”
“啊？”
听到这个回答，他似乎有点懵。
“我叫谢未，记住，别忘了。”
“哦……哦……”
他飞一般的跑了。
看着他的身影。
我笑了。
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
从那天后。
我想找他。
但那天他因为摔碎主管一个玻璃杯而被开除了。
我的生活……
重新陷入纸醉金迷的噩梦。
直到红雨那天。
我站在酒吧门口，看着天空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往下淌血。
周围的人尖叫着跑开，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踏，有人跪在地上哭喊。
我站在那里，仰着头，让那些红色的雨滴落在我脸上。
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笑了。
因为我发现。
我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舒心。
好像这个世界终于变得和我的内心一样了。
一样荒谬。
一样无意义。
一样……真实。
我兴奋冲到红雨下。
享受这久违的自由。
雨滴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冰凉刺骨。
红雨后的第七天，我开始发烧。
高烧三天，不退。
第四天早上，我挣扎着起床，想下楼倒杯水。
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躺在楼梯底下，等着疼痛到来。
疼痛没来。
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涌，冻得我浑身发抖。
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血管里跳动。
温热的，活的。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远处有哭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但我知道，这就是那个“真实的世界”。
我在废墟里走了三天。
遇到了第一个“人”。
一个畸变体。
浑身充满粘液，身上长满肉瘤，嘴中散发着恶臭，两只硕大的眼睛和我一样，暗的。
它见到我，貌似感到很兴奋。
它嘶吼着向我扑过来。
腐肉喷溅在我的脸上。
口水从他嘴中流出。
我没有跑。
只是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感觉到了。
那家伙的血液，在跳动。
我本能的抬起手。
我的血液在沸腾。
在欢呼。
在咆哮。
我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砰！！！”
那家伙的心脏位置炸开一团血雾，像一朵鲜艳的玫瑰。
无数血刺从那家伙体内向外生长，穿透皮肤，在空气中舒展开来，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红色荆棘。
那家伙倒下去的时候。
脸上还保持着扑过来的表情。
张着嘴，瞪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他。
看着那朵还在滴血的血荆棘。
我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从这天起，我开始狩猎。
不是为了活下去。
单纯的杀人。
单纯的“有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只是想……
有意思……
我只是想……
有点事做……
在这片吃人的世界里。
我就是吃人的那个人。
很快。
我就在这里过上了风生水起的生活。
我可以为所欲为。
我可以随心所欲。
我可以杀任何人。
我可以放过任何人。
我可以杀了自己……
然后我发现……
无聊。真的无聊。
杀人的时候没意思。
放过他人的时候没意思。
自杀的时候……
我发现——我杀不了自己。
看着荆棘从我胸口刺出。
感受着曾经带给我短暂愉悦的眩晕感。
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刺痛。
感受着血液流失的快感。
无聊！还是无聊！
我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即使生活在黑暗环境中。
也能充满光的那个人。
叶俊。
对！
叶俊！
我要找他！
我要看看……
他眼中的光何时会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找到他。
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狩猎。
我开始自己寻找刺激。
闯入暗社的地盘。
挑衅神陨会的信徒。
单挑比自己强十几倍的能力者。
每一次都险象环生。
每一次都差点死掉。
但想到他。
我总能反败为胜。
直到有一天。
我在一片旷野上被20多个人包围。
暗社的。
神陨会的。
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组织的。
他们受够了我这个疯子。
我也是……
我站在中央。
看着那些脸。
悲伤的。
愤怒的。
恐惧的。
贪婪的。
绝望的。
我笑了。
“这么多人？挺看得起我……”
我的手刚抬出。
一根棒球棍带着风浪猛的挥过来。
“咔嚓”
我的左臂被打断，渗出缕缕鲜血。
紧接着。
苗刀。
菜刀。
砖头。
板凳。
通通挥了过来。
我被打倒在地。
感受着浑身的骨头一根根被打断。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用尽全身力量站了起来。
噗！噗噗！！噗噗噗……
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死前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
释怀的。
悲愤的。
怨恨的。
惊讶的。
但我不在乎。
我只需要杀人就行了。
我只需要找他就行了。
我杀了17个，剩下的跑了。
我自己也差不多了。
浑身是血。
右臂几乎都断了。
左肋骨被捅了三刀。
我跪在旷野上，看着那17具尸体。
无聊。真的无聊。
我闭上眼睛。等着死神来接我。
我等来的并不是死神。
而是一阵脚步声。
我睁开眼。
看见几个人站在我面前。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胸口没有标志，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和我一样的，亡命徒的眼神。
为首的人蹲下来，看着我。
“丧钟帮。听过吗？”
我想了想。
好像听过。
一群疯子，专门跟所有组织对着干，不要命的那种。
“听过。”
“想活吗？”
我笑了。
“随便。”
那人也笑了。
“有意思。带走。”
从那以后，我成为了丧钟帮的一员。
他们是一帮亡命徒。
是一群复仇者。
是一些自我救赎之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复仇。
赎罪。
爱人。
我不一样。
我是为了找他。
再见面。
街角传来叫骂声、打斗声。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
直到路过。
那是叶俊，他被一群人堵在墙角踩踏、侮辱，眼看就要死了。
但他的眼里，有光。
来到这的每一天，我所见的每一个人里，只有他的眼里，有光。
所以我出手了。
救下了他。
但并没有和他相认。
我怕……
我怕他不记得我了。
从那天后，我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是物？
是出口？
是人？
如果是人，他在找谁？
找我吗？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月后。
他又被包围了。(他为什么这么倒霉？)
这次。
我现身了。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七八个人，围一个，有意思吗？”
光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但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只破了一点皮。
我慢慢走了过去。
奋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 没事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不认识我了？”
他思索片刻，迟疑的说
“谢……谢未？”
他果然没有忘记我！
他的心里果然有我！
我笑了。
“记性不错。”
“你怎么……”
“怎么在这？怎么活下来的？怎么碰巧遇见我？问题太多，先找地方坐下说。”
我转过身，往前走。
我走了几步，发现他没动。
他回过头。
“走啊。还是你想在这儿等那群人再回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跟上来。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谈了很久。
“你在找谁？”
我满怀期待的问出这个问题。
他愣了愣。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室友。”
室友？
谁？
“室友？就为了一个室友，你在这个世界走三个月？”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那个人，”我问，“叫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夏树。”
我的眉头动了一下。
“夏树？”
他抬起头。
“你认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一片灰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有意思。”我说，“真有意思。”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他愣了一下。
“去哪儿？”
我低头看着他。
“去找你的夏树。”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休息。
叶俊睡不着，看着洞外的灰红色天空发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
“那个人，夏树，他在找一个女孩。”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睁眼。
“听说的。影渊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疯子，带着一个蜕生种，到处找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他？”
“没有。”
我睁开眼。
“但听说过。他杀了不少人。”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也变成那种人。”
他想了想。
“他不会。”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又闭上眼。
“行。”他说，“信你。”
有意思。真有意思。
千疮之心那天，我承认我慌了。
看着那些手，一步步伸向叶俊，我感到了恐惧。
我活下的动力是他眼中的光。
如果他死了。
我还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他眼里的光，不能熄。
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能。
没有思考。
奋力冲过去。
“你他妈——”
一只只手从我背后刺出。
血液飞溅出来。
溅在他脸上。
“谢未——！！”
他抱住我。
我倒在他怀里。
那些手，还插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叫。
我只是看着他，笑了。
“笨蛋……”他的声音发抖，“你他妈为什么要救我……”
我看着他。
“你猜……？”
他的眼泪流下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就他妈因为这个？”
我笑了。
“用阿壳的话来回答……”
我顿了顿。
“你是我的人。”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
“你……你傻不傻……”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光。
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没事。
就好。
他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你他妈别死……你他妈别死……”
我看着他。
笑了。
“死不了……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可能……要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夏树。
我笑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我说：
“那个人……那个东西……打跑了？”
他又点点头。
我笑了。
“有意思。”
又闭上了眼。
他们以为我睡了。
但我没有。
我隐隐约约听到叶俊在说话。
“他……他会死吗？”
夏树说： “不会。他是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顿了顿，“而且，他是我的人。”
过了几天，我彻底醒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叶俊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过。
谢未愣了一下。
“你哭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哭了！你他妈才哭了！”
我笑了。
“没哭？”我问，“那眼睛怎么红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守了多久？”
他别过头。
“没多久。”
“三天？”
他没有说话。
我笑了。
“三天不睡，眼睛不红才怪。”
他转回头，看着我。
“你他妈少说话。好好养伤。”
我点点头。
“好。”
又过了几天，我能跑了。
不是快跑，是慢跑，但我能跑了。
我每天早上跟着夏树和叶俊一起跑，从营地这头到那头，来回五趟。
叶俊跟在我旁边。
“你别看我。”我说。
他说：“我没看你。”
“你在看。”
“我没有。”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我。
“叶俊。”我说，“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别看了。”
“不看就不看。”他别过头，不看我。
我笑了，继续跑。
他跟在我旁边，还是看着我。
“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没看。”
“你眼睛在看。”
“眼睛是眼睛，我是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继续跑。
叶俊继续看。
我们跑完了五趟，停下来。
他喘着气，我也喘着气。
但我在笑。
他看着我：“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眼睛很亮。”
我顿了顿：“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亮。”
他愣住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往回走：“走吧。小满该等急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笑了，跟上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抽烟。
叶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我说：“叶俊，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海：“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不是路过。”
他愣住了。
“我是专门去找你的，”我看着叶俊：“我在公司见过你，记得你的眼睛。后来在影渊又听见你的消息，说你一个人，在找一个叫夏树的人。”
我笑了：“我想看看，这个人能走多远。”
我顿了顿：“后来发现，你走得很远。比我想的还远。”
叶俊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说：“你也是。”
我问：“我也是什么？”
叶俊说：“你也走得很远。”
他笑了：“比我想的还远。”
我们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你们在看，对吧？
我知道你们在看。从第一章就在看。看那个疯子杀人，看那个傻子找人，看那群不该活的人活到现在。
有意思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我从来不说。
我叫谢未。血荆棘。丧钟帮的，后来跟了夏树。你们应该认识我，那个总说“有意思”的，那个抽烟的，那个替叶俊挡了一刀的。
对，就是那一下。疼得要命。但我没说。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有意思”，好像活着就是看戏。对，也不对。
我在乎。只是不在乎让你们看见。
你们看见的是“有意思”。你们没看见的是——我为什么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个世界太无聊了。从红雨那天开始，就无聊透了。所有人都在疯，都在哭，都在杀人，都在被杀。一样的故事，翻来覆去，看一百遍就不想看了。
但夏树不一样。他疯得不一样。
你们知道他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吗？用一把裁纸刀，割一个光头的喉咙。手在抖，眼睛是空的。杀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什么感觉。”
有意思。
他以为自己没感觉。其实他有。他只是不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痛苦。
后来他越来越疯，杀的人越来越多，造出我们，造出这个世界，造出他自己。他以为他在找小雅。其实他在找的，是一个让他不痛苦的东西。
找到了吗？
你们看见了。那滴泪，那根芽，那片海，那些人。他找到了。
所以他变了。不是不疯了，是疯得安静了。
你们问我为什么跟着他？
因为跟着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无聊。
叶俊问过我：“你他妈为什么要救我？”
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你是我的。我的人。
阿壳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们觉得可爱。我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们会觉得奇怪。因为我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我像那种什么都不在乎、谁死了都跟我没关系的人。
对。我是那种人。
但你不是。
你是我的人。
所以那一下，我挡了。
疼吗？疼。值得吗？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还不够，还想要更多一点的人。
更多一点什么？不知道。也许是你的眼睛。很亮的那双。也许是你的废话。很多的那些。也许是你站在我面前，说“你他妈别死”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东西。
那叫什么？
你们知道。你们比我懂。
所以，继续看吧。看那个疯子还能走多远，看那个傻子还能撑多久，看那群不该活的人，能不能活到最后。
我会一直说“有意思”。一直抽这根烟。一直站在他们身边。
因为我是谢未。
血荆棘。
你猜，我为什么叫血荆棘？
因为刺。扎进去，拔不出来。就像你们看了那么久，也拔不出来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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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父母不爱我——恰恰相反，父母对我和对大哥一样好。
但公司只有一个，继承人只需要一个。大哥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我从小被允许“随便玩”。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葬礼上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会不会和大哥争。
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口棺材被抬走，然后去酒吧喝了三杯酒，回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大哥找我谈话，说公司的股份一人一半，他随时可以来工作。
我笑了笑，说：“好啊。”
然后继续每天泡在酒吧里。
大哥问我：“你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先这样过着吧。”
我没有说谎。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有时候去公司转转，看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那么认真地在做一件事，像是那件事真的很重要。
但我从来不觉得什么事真的重要。
一个半月过去了。
我躺在公司的办公椅上，看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无聊。真的无聊。
他们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
为了一些小事而争吵。
他们的眼里没有光。
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被潜规则。
他们被PUA。
连一杯咖啡的钱也不敢讨回来。
为了逃避这片黑暗。
我走向了茶水间。
然后见到了改变我一生的人……
“扑通”
开门的瞬间，一个年轻人与我撞了个满怀。
他见到我的一瞬间，脸色充满了惊愕。
看着我身上被水浸湿的名牌西装，脸上充满了恐惧。
“对……对不起……我……我真的没钱赔给你。”
我这才开始仔细观察他。
双眼下有浓浓的黑眼圈，我见过很多次，明显是熬夜加班很多天了。
但他的眼里。
有光。
很亮的光。
仿佛要把我照亮。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叫什么？”
“我……我叫叶俊……”
“好，你走吧。”
“啊？”
听到这个回答，他似乎有点懵。
“我叫谢未，记住，别忘了。”
“哦……哦……”
他飞一般的跑了。
看着他的身影。
我笑了。
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
从那天后。
我想找他。
但那天他因为摔碎主管一个玻璃杯而被开除了。
我的生活……
重新陷入纸醉金迷的噩梦。
直到红雨那天。
我站在酒吧门口，看着天空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往下淌血。
周围的人尖叫着跑开，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踏，有人跪在地上哭喊。
我站在那里，仰着头，让那些红色的雨滴落在我脸上。
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笑了。
因为我发现。
我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舒心。
好像这个世界终于变得和我的内心一样了。
一样荒谬。
一样无意义。
一样……真实。
我兴奋冲到红雨下。
享受这久违的自由。
雨滴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冰凉刺骨。
红雨后的第七天，我开始发烧。
高烧三天，不退。
第四天早上，我挣扎着起床，想下楼倒杯水。
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躺在楼梯底下，等着疼痛到来。
疼痛没来。
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涌，冻得我浑身发抖。
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血管里跳动。
温热的，活的。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远处有哭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但我知道，这就是那个“真实的世界”。
我在废墟里走了三天。
遇到了第一个“人”。
一个畸变体。
浑身充满粘液，身上长满肉瘤，嘴中散发着恶臭，两只硕大的眼睛和我一样，暗的。
它见到我，貌似感到很兴奋。
它嘶吼着向我扑过来。
腐肉喷溅在我的脸上。
口水从他嘴中流出。
我没有跑。
只是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感觉到了。
那家伙的血液，在跳动。
我本能的抬起手。
我的血液在沸腾。
在欢呼。
在咆哮。
我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砰！！！”
那家伙的心脏位置炸开一团血雾，像一朵鲜艳的玫瑰。
无数血刺从那家伙体内向外生长，穿透皮肤，在空气中舒展开来，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红色荆棘。
那家伙倒下去的时候。
脸上还保持着扑过来的表情。
张着嘴，瞪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他。
看着那朵还在滴血的血荆棘。
我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从这天起，我开始狩猎。
不是为了活下去。
单纯的杀人。
单纯的“有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只是想……
有意思……
我只是想……
有点事做……
在这片吃人的世界里。
我就是吃人的那个人。
很快。
我就在这里过上了风生水起的生活。
我可以为所欲为。
我可以随心所欲。
我可以杀任何人。
我可以放过任何人。
我可以杀了自己……
然后我发现……
无聊。真的无聊。
杀人的时候没意思。
放过他人的时候没意思。
自杀的时候……
我发现——我杀不了自己。
看着荆棘从我胸口刺出。
感受着曾经带给我短暂愉悦的眩晕感。
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刺痛。
感受着血液流失的快感。
无聊！还是无聊！
我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即使生活在黑暗环境中。
也能充满光的那个人。
叶俊。
对！
叶俊！
我要找他！
我要看看……
他眼中的光何时会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找到他。
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狩猎。
我开始自己寻找刺激。
闯入暗社的地盘。
挑衅神陨会的信徒。
单挑比自己强十几倍的能力者。
每一次都险象环生。
每一次都差点死掉。
但想到他。
我总能反败为胜。
直到有一天。
我在一片旷野上被20多个人包围。
暗社的。
神陨会的。
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组织的。
他们受够了我这个疯子。
我也是……
我站在中央。
看着那些脸。
悲伤的。
愤怒的。
恐惧的。
贪婪的。
绝望的。
我笑了。
“这么多人？挺看得起我……”
我的手刚抬出。
一根棒球棍带着风浪猛的挥过来。
“咔嚓”
我的左臂被打断，渗出缕缕鲜血。
紧接着。
苗刀。
菜刀。
砖头。
板凳。
通通挥了过来。
我被打倒在地。
感受着浑身的骨头一根根被打断。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用尽全身力量站了起来。
噗！噗噗！！噗噗噗……
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死前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
释怀的。
悲愤的。
怨恨的。
惊讶的。
但我不在乎。
我只需要杀人就行了。
我只需要找他就行了。
我杀了17个，剩下的跑了。
我自己也差不多了。
浑身是血。
右臂几乎都断了。
左肋骨被捅了三刀。
我跪在旷野上，看着那17具尸体。
无聊。真的无聊。
我闭上眼睛。等着死神来接我。
我等来的并不是死神。
而是一阵脚步声。
我睁开眼。
看见几个人站在我面前。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胸口没有标志，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和我一样的，亡命徒的眼神。
为首的人蹲下来，看着我。
“丧钟帮。听过吗？”
我想了想。
好像听过。
一群疯子，专门跟所有组织对着干，不要命的那种。
“听过。”
“想活吗？”
我笑了。
“随便。”
那人也笑了。
“有意思。带走。”
从那以后，我成为了丧钟帮的一员。
他们是一帮亡命徒。
是一群复仇者。
是一些自我救赎之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复仇。
赎罪。
爱人。
我不一样。
我是为了找他。
再见面。
街角传来叫骂声、打斗声。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
直到路过。
那是叶俊，他被一群人堵在墙角踩踏、侮辱，眼看就要死了。
但他的眼里，有光。
来到这的每一天，我所见的每一个人里，只有他的眼里，有光。
所以我出手了。
救下了他。
但并没有和他相认。
我怕……
我怕他不记得我了。
从那天后，我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是物？
是出口？
是人？
如果是人，他在找谁？
找我吗？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月后。
他又被包围了。(他为什么这么倒霉？)
这次。
我现身了。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七八个人，围一个，有意思吗？”
光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但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只破了一点皮。
我慢慢走了过去。
奋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 没事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不认识我了？”
他思索片刻，迟疑的说
“谢……谢未？”
他果然没有忘记我！
他的心里果然有我！
我笑了。
“记性不错。”
“你怎么……”
“怎么在这？怎么活下来的？怎么碰巧遇见我？问题太多，先找地方坐下说。”
我转过身，往前走。
我走了几步，发现他没动。
他回过头。
“走啊。还是你想在这儿等那群人再回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跟上来。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谈了很久。
“你在找谁？”
我满怀期待的问出这个问题。
他愣了愣。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室友。”
室友？
谁？
“室友？就为了一个室友，你在这个世界走三个月？”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那个人，”我问，“叫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夏树。”
我的眉头动了一下。
“夏树？”
他抬起头。
“你认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一片灰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有意思。”我说，“真有意思。”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他愣了一下。
“去哪儿？”
我低头看着他。
“去找你的夏树。”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休息。
叶俊睡不着，看着洞外的灰红色天空发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
“那个人，夏树，他在找一个女孩。”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睁眼。
“听说的。影渊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疯子，带着一个蜕生种，到处找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他？”
“没有。”
我睁开眼。
“但听说过。他杀了不少人。”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也变成那种人。”
他想了想。
“他不会。”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又闭上眼。
“行。”他说，“信你。”
有意思。真有意思。
千疮之心那天，我承认我慌了。
看着那些手，一步步伸向叶俊，我感到了恐惧。
我活下的动力是他眼中的光。
如果他死了。
我还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他眼里的光，不能熄。
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能。
没有思考。
奋力冲过去。
“你他妈——”
一只只手从我背后刺出。
血液飞溅出来。
溅在他脸上。
“谢未——！！”
他抱住我。
我倒在他怀里。
那些手，还插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叫。
我只是看着他，笑了。
“笨蛋……”他的声音发抖，“你他妈为什么要救我……”
我看着他。
“你猜……？”
他的眼泪流下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就他妈因为这个？”
我笑了。
“用阿壳的话来回答……”
我顿了顿。
“你是我的人。”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
“你……你傻不傻……”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光。
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没事。
就好。
他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你他妈别死……你他妈别死……”
我看着他。
笑了。
“死不了……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可能……要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夏树。
我笑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我说：
“那个人……那个东西……打跑了？”
他又点点头。
我笑了。
“有意思。”
又闭上了眼。
他们以为我睡了。
但我没有。
我隐隐约约听到叶俊在说话。
“他……他会死吗？”
夏树说： “不会。他是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顿了顿，“而且，他是我的人。”
过了几天，我彻底醒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叶俊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过。
谢未愣了一下。
“你哭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哭了！你他妈才哭了！”
我笑了。
“没哭？”我问，“那眼睛怎么红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守了多久？”
他别过头。
“没多久。”
“三天？”
他没有说话。
我笑了。
“三天不睡，眼睛不红才怪。”
他转回头，看着我。
“你他妈少说话。好好养伤。”
我点点头。
“好。”
又过了几天，我能跑了。
不是快跑，是慢跑，但我能跑了。
我每天早上跟着夏树和叶俊一起跑，从营地这头到那头，来回五趟。
叶俊跟在我旁边。
“你别看我。”我说。
他说：“我没看你。”
“你在看。”
“我没有。”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我。
“叶俊。”我说，“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别看了。”
“不看就不看。”他别过头，不看我。
我笑了，继续跑。
他跟在我旁边，还是看着我。
“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没看。”
“你眼睛在看。”
“眼睛是眼睛，我是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继续跑。
叶俊继续看。
我们跑完了五趟，停下来。
他喘着气，我也喘着气。
但我在笑。
他看着我：“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眼睛很亮。”
我顿了顿：“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亮。”
他愣住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往回走：“走吧。小满该等急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笑了，跟上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海边，抽烟。
叶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我说：“叶俊，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海：“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不是路过。”
他愣住了。
“我是专门去找你的，”我看着叶俊：“我在公司见过你，记得你的眼睛。后来在影渊又听见你的消息，说你一个人，在找一个叫夏树的人。”
我笑了：“我想看看，这个人能走多远。”
我顿了顿：“后来发现，你走得很远。比我想的还远。”
叶俊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说：“你也是。”
我问：“我也是什么？”
叶俊说：“你也走得很远。”
他笑了：“比我想的还远。”
我们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因为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你们在看，对吧？
我知道你们在看。从第一章就在看。看那个疯子杀人，看那个傻子找人，看那群不该活的人活到现在。
有意思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我从来不说。
我叫谢未。血荆棘。丧钟帮的，后来跟了夏树。你们应该认识我，那个总说“有意思”的，那个抽烟的，那个替叶俊挡了一刀的。
对，就是那一下。疼得要命。但我没说。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有意思”，好像活着就是看戏。对，也不对。
我在乎。只是不在乎让你们看见。
你们看见的是“有意思”。你们没看见的是——我为什么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个世界太无聊了。从红雨那天开始，就无聊透了。所有人都在疯，都在哭，都在杀人，都在被杀。一样的故事，翻来覆去，看一百遍就不想看了。
但夏树不一样。他疯得不一样。
你们知道他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吗？用一把裁纸刀，割一个光头的喉咙。手在抖，眼睛是空的。杀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什么感觉。”
有意思。
他以为自己没感觉。其实他有。他只是不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痛苦。
后来他越来越疯，杀的人越来越多，造出我们，造出这个世界，造出他自己。他以为他在找小雅。其实他在找的，是一个让他不痛苦的东西。
找到了吗？
你们看见了。那滴泪，那根芽，那片海，那些人。他找到了。
所以他变了。不是不疯了，是疯得安静了。
你们问我为什么跟着他？
因为跟着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无聊。
叶俊问过我：“你他妈为什么要救我？”
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你是我的。我的人。
阿壳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们觉得可爱。我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们会觉得奇怪。因为我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我像那种什么都不在乎、谁死了都跟我没关系的人。
对。我是那种人。
但你不是。
你是我的人。
所以那一下，我挡了。
疼吗？疼。值得吗？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还不够，还想要更多一点的人。
更多一点什么？不知道。也许是你的眼睛。很亮的那双。也许是你的废话。很多的那些。也许是你站在我面前，说“你他妈别死”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东西。
那叫什么？
你们知道。你们比我懂。
所以，继续看吧。看那个疯子还能走多远，看那个傻子还能撑多久，看那群不该活的人，能不能活到最后。
我会一直说“有意思”。一直抽这根烟。一直站在他们身边。
因为我是谢未。
血荆棘。
你猜，我为什么叫血荆棘？
因为刺。扎进去，拔不出来。就像你们看了那么久，也拔不出来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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