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狐影

    那声“哟,小郎君”响起的瞬间,张纵横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悸动——那是濒死之际,感知到某个远超自身理解、难以名状的存在靠近时,魂魄发出的无声警报。

    他僵硬地转过头,循着那慵懒磁性的声音望去。

    朦胧的暮色与灰白色的瘴气交织,勾勒出溪边青石上一个窈窕的剪影。一袭红衣,在灰暗的背景中灼目得近乎妖异。长发如泼墨般倾泻,与雾气缠绵。她侧坐着,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跳跃着一缕青白色的、无声燃烧的火焰,将周围翻涌的阴冷鬼气都逼退了几分。

    火光映亮她的侧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轮廓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尤其那双眼睛——在张纵横与她目光接触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汪流淌的熔金,深邃、古老,带着非人的灵动与一丝……玩味十足的审视。

    她甚至没看那些正在撕咬他、带给他冰冷剧痛的伥鬼,只是用那双异瞳,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他。

    “本事不大,惹麻烦的能耐倒是不小。这荒山野岭、鬼气森森的,一个人在这儿玩……喂鬼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鬼物的嘶嚎和风声,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在耳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又危险的魅力。

    张纵横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他之前毫无察觉?更诡异的是,她明明就坐在那里,气息如此独特鲜明,可周围的雾气、鬼物、甚至吹过她身边的风,都仿佛“绕”开了她,将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隔离成了一个独立的、静谧的领域。

    她不是人。也不是寻常的鬼物。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握着断掉半截柴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红衣女子——胡七七,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她指尖那缕青白火焰轻轻一弹,如同一颗有生命的火星,划过一道灵动的弧线,在扑向张纵横的几只伥鬼中间轻盈穿行。

    嗤——!

    仿佛滚烫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那几只面目狰狞、散发着冰冷怨气的伥鬼,动作骤然僵住,脸上扭曲的表情凝固,随即,整个形体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膨胀、变淡,发出无声的、充满解脱与痛苦的尖啸,最终化作几缕稀薄的青烟,消散在雾气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剩余的鬼物和那些由怨念瘴气凝结的山魈幻影,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杀戮震慑,发出混杂着恐惧与暴怒的低吼,躁动地向后退去,不再靠近,却又围而不散,空洞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溪边的红衣女子,充满了本能的忌惮。

    胡七七甚至没看那些退却的鬼物一眼。她优雅地、赤着双足(那脚踝纤细雪白,不染尘埃),从青石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然后,她朝着张纵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张纵横紧绷的心弦上。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奇异的、混合了冷冽梅香与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冲淡了周围浓重的土腥和鬼气。她的红衣在走动间微微摆动,如同流动的火焰。

    她在张纵横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异瞳中流淌的熔金色泽仿佛要将人吸进去。她的目光扫过他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脸,划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定格在他自然垂落、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上——准确地说是右手掌心。

    那里,隔着衣服,烙印正传来一阵阵灼热、混乱的悸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类”或更高层次的刺激。

    “我是谁?”胡七七凑得更近了,近到张纵横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带着冷香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耳语般的亲昵,和毫不掩饰的狡黠,“一个……刚好路过,又刚好看不惯这些脏东西欺负人的……‘好心人’?”

    她的指尖虚虚抬起,悬在张纵横右手上方,并未触碰,只是隔空对着掌心烙印的位置,轻轻一点。

    嗡——!

    张纵横感觉自己的右手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感,甚至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衣物!与此同时,他胸口膻中穴深处,那缕属于灰仙的、沉睡的气息,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

    “至于你,”胡七七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浓的兴味,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姿态慵懒地打量着张纵横,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身上沾着这么麻烦的‘墨臭味’……”

    她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还有个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小灰耗子……”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张纵横的胸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是……嫌弃?

    “啧啧,”她摇了摇头,赤足在潮湿的苔藓上轻轻碾了碾,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真是走到哪儿,霉到哪儿。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张纵横的心沉了下去。她不仅看到了,还“闻”到了!她对“画皮匠”的气息如此敏感,称之为“墨臭味”!她还能一眼看穿灰仙的状态,甚至用“小灰耗子”这种带着明显妖族内部阶层意味的称呼!这道行,这见识,绝非等闲!

    “你究竟想怎样?”张纵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同时暗中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暖流,修复着被鬼气侵入的伤口和几乎冻结的经脉。

    “不想怎样。”胡七七的回答轻飘飘的,她转身,望向雾气深处,老鸦岭的方向,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红衣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就是觉得,你这场戏,挺有意思。”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悠闲,却又仿佛洞悉一切,“那个破洞里的老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充满不屑的称呼。

    “……我也看它不顺眼很久了。偷偷摸摸,藏头露尾,尽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吸取点痴男怨女的残情剩念,忒也没品。”她的语气,像在点评一个蹩脚的戏子。

    张纵横心中一动。破洞里的老东西?她指的是“落魂洞”里的“它”?她也知道?而且听起来,不仅知道,还颇有“旧怨”或“看不上”?

    “正好,”胡七七回眸,那双熔金色的异瞳再次锁定张纵横,里面的玩味被一种更深沉、更不容拒绝的东西取代,“我最近……有点闲。缺个解闷的乐子,也缺个……‘向导’,或者,眼线?”

    她特意加重了“眼线”两个字,目光在张纵横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他是否够格。

    “小郎君,给你个选择。”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竖起一根,指尖那点青白狐火再次燃起,幽幽跳动,“要么,继续在这儿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追着玩,等着洞里那老东西哪天心情好,顺着你身上这‘墨臭味’和快断气的‘小灰耗子’,把你连皮带骨,当个开胃小菜收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狐火在指尖分裂成两朵,交相辉映。

    “要么……”她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诱惑与危险的韵律,目光灼灼,“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张纵横喉咙发干。

    “对,交易。”胡七七走近一步,两人距离再次拉近,她身上那股冷香几乎将张纵横包围,“我帮你对付这些,还有洞里那些……脏东西。顺便,瞧瞧你身上这点‘墨臭味’,最后能惹出什么更有趣的乐子。”

    “而你要做的,”她的指尖,这次几乎要触碰到张纵横的眉心,却又在最后毫厘之差停住,只是虚点着,带来一阵冰凉的压迫感,“就是带我找到那破洞。并且在‘看戏’的时候……”

    她眼中流光溢彩,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当好我的‘眼睛’。毕竟,这地方乌烟瘴气的,有些角落,我不太想脏了鞋。”

    “以及……”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必要的挡箭牌。毕竟,你看起来……挺经揍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对吧?”

    眼睛?挡箭牌?

    张纵横听明白了。她要利用自己找到“落魂洞”,利用自己作为诱饵或探路的石子,去试探那洞里的“老东西”。而她,则在幕后观察,必要时出手,但首要目的是“看戏”和达成她自己的目的。自己这个“合作伙伴”的定位,相当明确——工具人,兼肉盾。

    很苛刻,很不平等。甚至很危险。

    但是……

    张纵横看了一眼周围依旧虎视眈眈、只是因为胡七七的存在而不敢上前的鬼物山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如也的暖流和越来越微弱的灰仙气息。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信物”,和掌心那灼热悸动的烙印。

    他没有选择。

    清霖在寨子里,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自己重伤未愈,灰仙沉睡,面对这明显超出能力范围的危机,以及前方更加莫测的“落魂洞”,他需要力量,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动机不明、亦正亦邪、还把他当工具和肉盾。

    至少,她现在看起来,对“落魂洞”里的东西没什么好感。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合作。

    而且……张纵横看着胡七七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异瞳。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或者说女狐)虽然危险,但她的“交易”,或许比那些藏头露尾、利用情蛊害人的东西,要“干净”一些。至少,明码标价,摆在台面上。

    “我……”张纵横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我怎么知道,你找到洞之后,不会连我一起收拾了?或者,拿我去跟洞里那东西做别的交易?”

    胡七七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还没蠢到家。”她轻笑,“放心,我胡七七(她报出了名字)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讲究个‘信’字。既然说了是交易,在你履行约定期间,我自然会保你……唔,至少保你不被那些脏东西弄死。至于找到洞之后……”

    她耸了耸肩,姿态随意:“那就看情况了。说不定我看那老东西不顺眼,顺手帮你把那‘墨臭味’的根也拔了?当然,也可能我看戏看够了,拿了你该付的‘报酬’(她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张纵横身上扫了扫),就懒得管了。这得看我的心情,和……你到时候还有没有让我继续看下去的‘价值’。”

    很直白,也很现实。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随心所欲。

    张纵横沉默了半晌。山风呜咽,雾气流动,远处的鬼物发出不安的低吼。

    最终,他抬起头,迎上胡七七那双熔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交易成立。我带你找落魂洞,必要时充当‘眼睛’和……挡箭牌。你帮我应付路上的麻烦,并且……在力所能及、不危及你自身的前提下,对付洞里那东西。”

    他特意加上了“力所能及、不危及你自身”的限制。这是他的底线,也是提醒对方,这交易不是卖身契。

    胡七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她伸出手,不是要握,而是掌心向上,那缕青白狐火再次浮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奇异的光印。

    “以火为契,言出必践。”她看着张纵横,眼神难得认真了一瞬,“把你的手放上来,沾一点火气。这契约就算成了。违约者……可是会被我的狐火,从魂魄开始烧干净的哦。”

    张纵横看着那跳跃的、散发着纯净破邪气息却又带着灼魂威胁的狐火,没有犹豫,将自己伤痕累累、沾染着泥土和暗红“镇煞浆”的右手,轻轻覆了上去。

    触感冰凉,并非灼热。那缕狐火如同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掌心烙印边缘游走了一圈,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火痕,随即没入皮肤,消失不见。同时,一股微弱的、带着清凉气息的暖流,顺着掌心注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迅速驱散了残留的鬼气阴寒,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契约,成了。

    胡七七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身,面向那些依旧围而不散的鬼物山魈,赤足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凛冽如严冬的气息轰然扩散!那气息中蕴含着高阶妖族的威压,和对阴邪之物天然的克制!

    “滚。”

    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火焰,没有法术。但那些鬼物和山魈幻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堆,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形体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气,迅速被山风与雾气吞噬、湮灭。

    转眼间,溪涧旁恢复寂静,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流水潺潺。

    胡七七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些许灰尘。她回头,看向还有些发愣的张纵横,歪了歪头,异瞳中重新染上那抹熟悉的、慵懒狡黠的笑意。

    “行了,小郎君。别发呆了。带路吧,回你那个……寨子?天黑了,这地方待着没意思。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干活’。”

    她走到张纵横身边,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改为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他肩头一片枯叶。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戏谑道,“记住哦,现在开始,只有你能看见我。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对着空气说话、可能脑子不太好的怪人。可别露馅了,我的‘眼睛’兼‘挡箭牌’。”

    说完,她轻笑一声,身影仿佛融入了渐浓的暮色,变得有些虚幻,但始终保持在张纵横身侧一步之遥。

    张纵横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那缕清凉的狐火契约,和身边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与存在感。

    灰仙沉睡,前路未卜。但一个新的、更加莫测、也或许更加强大的“盟友”(或者说“债主”),加入了这场生死棋局。

    他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依旧有些酸痛的腿,朝着大树寨的方向,蹒跚走去。

    身侧,那一抹唯有他能见的红衣狐影,如影随形。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5206/5214622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