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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汹涌

    一

    下毒之事查了半个月,线索渐渐汇聚,却指向了一个帝辛最不愿面对的方向。

    费仲在第三天的审讯中就全部招供了。这位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内侍官,在被拖进诏狱、看到刑具的瞬间就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交代了一切——毒药是他命人每日掺入帝辛酒中的,配方由宫中巫祝提供,而指使他的人,正是微子启。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费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微臣一时糊涂,受了启殿下的蛊惑。启殿下说……说大王无子,百年之后王位终归是他,只要微臣助他登基,他许微臣太宰之位……微臣鬼迷心窍,求大王开恩!”

    帝辛坐在诏狱上方的暗室里,透过地面的栅格看着下方的一切。他面无表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微子启。”帝辛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报。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费仲被带下去后,柳如烟轻声问道。

    帝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推开暗室的门,沿着昏暗的甬道向外走去。柳如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火把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浆。

    微子启的府邸在朝歌城西,距离王宫不远,却格外幽静。府邸不大,但布置精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庭院里种着修竹和兰花,廊下挂着名家字画,连门前的石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帝辛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来到微子启府上。柳如烟远远跟着,没有靠近,但她的耳朵能清晰听见府内的一切动静。

    微子启正在书房里抚琴。琴声悠扬,曲调平和,听不出一丝慌乱。他似乎早就知道帝辛会来,甚至提前备好了茶——两盏,一左一右,面对面放着。

    帝辛推门而入时,微子启的手指正好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琴音袅袅散去,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大王来了。”微子启站起身,行了一礼,神态从容,“臣备了大王喜欢的明前茶,是用淇水上游的泉水泡的。大王尝尝?”

    帝辛没有坐,也没有喝茶。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书架上整齐的竹简,墙上挂着的山水画,案上摆着的青铜香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雅致,与“谋反”二字格格不入。

    “费仲招了。”帝辛开门见山。

    微子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费仲说什么了?”

    “说你指使他下毒,许他太宰之位。”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大王信吗?”

    “孤想听你说。”

    微子启抬起头,看着帝辛。兄弟二人对视着,一个目光如刀,一个平静如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大王想听实话,臣就说实话。”微子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费仲说的是真的。下毒之事,确是臣指使。”

    帝辛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但臣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微子启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臣是为了殷商。”

    “为了殷商?”帝辛的声音冷得像冰,“给君王下毒,是为了殷商?”

    “是。”微子启直视帝辛的眼睛,“大王登基以来,倒行逆施,民怨沸腾。建鹿台耗尽了国库,废祭祀得罪了巫祝,囚诸侯寒了天下人的心。比干王叔进谏,大王不听;箕子兄长劝诫,大王不纳。再这样下去,殷商六百年基业,就要毁在大王手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臣是大王的兄长,看着大王一步步走向深渊,心如刀绞。臣劝不了大王,拦不住大王,只能出此下策。臣想,只要大王不在了,臣即位之后,就能拨乱反正,重振殷商。到时候,鹿台可以停建,诸侯可以释放,祭祀可以恢复——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以你就杀了孤?”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杀了自己的弟弟,来拯救殷商?”

    微子启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臣知道,臣罪该万死。但臣不后悔。大王若要杀臣,臣无话可说。只求大王……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给臣一个痛快。”

    帝辛看着微子启,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影从微子启的脸上慢慢滑过,最终消失在墙角。

    然后,帝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微子启站在原地,看着帝辛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缓缓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柳如烟在府外等着。看见帝辛出来,她迎上去,却没有说话。帝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子受?”她轻声唤他。

    帝辛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色,几缕云彩像撕碎的绸缎,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我该杀了他。”帝辛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谋反大罪,按律当诛九族。可他是我的兄长……从小教我读书、带我骑马的兄长。”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

    “我五岁那年,父王要考我们兄弟的箭术。”帝辛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微子启比我大七岁,箭术已经很好。但他故意射偏了,让我赢了。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弟弟,哥哥应该让着你。’”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兄长好。可是后来……后来我们长大了,一切都变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我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他是兄长,本该继承王位,可父王偏偏选了我。从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兄弟了,而是君臣,是……敌人。”

    柳如烟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帝辛的手冰凉,和她的温度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她问。

    帝辛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落尽,暮色四合。远处的朝歌城亮起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不杀。”他终于开口,声音坚定了一些,“关起来。废为庶人,终身监禁。”

    柳如烟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处理。”

    “最好的?”帝辛苦笑,“也许吧。但比干王叔不会同意,箕子不会同意,那些大臣不会同意。他们会说,谋反不诛,何以警示后人?他们会说,大王徇私,枉顾国法。”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柳如烟说,“费仲已经招了,但费仲的供词可以改。你可以说,下毒之事是费仲一人所为,微子启只是失察。这样,既能保住微子启的命,又不至于让朝野震动。”

    帝辛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讶:“你早就想好了?”

    “我只是觉得,杀了他,对你没有好处。”柳如烟说得平静,“他是你的兄长,杀兄之名不好听。而且,微子启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杀了他,那些人或反或逃,都是祸患。不如留他一命,关在府中,既可以震慑众人,也可以显示你的宽仁。”

    帝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烟,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王后了。”

    柳如烟的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也好。”帝辛握紧她的手,“谢谢你。”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依旧冰凉,他的手却渐渐回暖。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汇,分不清是谁温暖了谁。

    二

    微子启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于府中的消息传出后,朝野果然震动。

    比干第一个冲进王宫,跪在摘星楼前,以头抢地:“大王!谋反大罪,不诛何以法?微子启是主谋,费仲是从犯,主犯不诛而从犯处死,这算什么道理?”

    帝辛站在摘星楼上,俯瞰着跪在下面的王叔,声音平静:“王叔,微子启是孤的兄长。”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比干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大王若徇私枉法,何以服众?日后若再有谋反之人,大王如何处置?”

    “那王叔的意思是,让孤杀了自己的兄长?”

    比干沉默了一瞬,随即咬牙道:“国法无情。大王若不忍动手,老臣愿代劳。”

    帝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王叔倒是忠心。但这是孤的家事,不劳王叔操心。”

    “家事?”比干的声音陡然提高,“君王无家事!大王的家事,就是国事,就是天下事!微子启谋反,不是私怨,是国贼!国贼不除,殷商必乱!”

    帝辛转身,不再看比干:“王叔请回吧。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比干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血色的光。他的嘴唇在颤抖,双手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最终,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踉跄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王宫。

    箕子没有像比干那样激烈进谏,他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封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帝辛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只是将辞呈放在案头,积了一层薄灰。

    朝中大臣们表面上接受了帝辛的处理,但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大王仁慈,有人说大王软弱,还有人说大王是被狐妖迷惑了心智,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狐妖”的说法不知从何而起,但很快就在朝歌城中传开了。有人说在鹿台看见过白衣女子,她的眼睛会在黑暗中发光;有人说她是千年狐精,专门来迷惑大王,祸乱殷商;甚至有人说,大王中毒就是她下的手,为的是取得大王的信任。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听雪阁时,小禾气得直跺脚:“这些人太过分了!姑娘日夜照顾大王,帮大王解毒,他们倒好,反咬一口说是姑娘下的毒!”

    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柳如烟倒了杯茶,眼神里有些担忧。

    柳如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面色如常:“随他们去吧。流言止于智者。”

    “可是——”

    “小禾,”柳如烟打断她,“帮我找几卷书来,上次在守藏室没看完的《殷本纪》,我想继续看。”

    小禾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去了。

    赵嬷嬷看着柳如烟,欲言又止。柳如烟察觉到她的目光,微笑道:“嬷嬷有话直说。”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老身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流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背后的推手。有人故意散布这些话,是想借刀杀人。”

    柳如烟的笑容淡了些:“嬷嬷觉得是谁?”

    “老身不敢妄断。”赵嬷嬷摇头,“但姑娘要小心。这宫里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柳如烟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醒。”

    赵嬷嬷退下后,柳如烟独自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玉环。流言的事她并不意外——微子启被幽禁,费仲被处死,朝中势力洗牌,自然会有人把矛头指向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让她在意的,是流言的内容。

    “狐妖”。

    这些人歪打正着,居然猜中了她的身份。虽然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但若有人顺藤摸瓜查下去,未必不能查出什么。

    更重要的是,女娲娘娘那边,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自从上次神念传音之后,女娲娘娘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柳如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娘娘在等她自己完成任务,也许……娘娘已经对她失望了。

    “勿忘使命。”那个黑衣探子留下的纸条,她还记得。

    但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半个月里,再没有黑衣探子出现,也没有任何来自女娲娘娘的指示。一切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涌动,却不见波澜。

    三

    伯邑考来听雪阁拜访时,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暮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她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小禾在旁边绣花,一针一线,认真得很。

    “柳姑娘好雅兴。”伯邑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温和如春风。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见伯邑考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他穿着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白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山间的一株青竹。

    “世子怎么来了?”柳如烟坐起身,示意小禾去搬椅子。

    “路过,顺便来看看姑娘。”伯邑考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西岐带来的蜂蜜,姑娘尝尝。用温水冲服,可以养颜。”

    柳如烟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伯邑考:“世子太客气了。我一个无名女子,当不起。”

    “当得起。”伯邑考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姑娘救了大王,也救了朝歌城。若大王不在了,朝歌必乱,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就冲这一点,考就该谢姑娘。”

    柳如烟微微一笑:“世子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伯邑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这世上,能分清‘该做’和‘不该做’的人,已经不多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只是让小禾去泡茶。不一会儿,茶来了,是普通的茶叶,但水质很好,是赵嬷嬷每天清晨从淇水上游打来的活水。

    伯邑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水。淇水的水质,比西岐的渭水好多了。”

    “世子思乡了?”柳如烟问。

    伯邑考的笑容淡了些:“说不想是假的。但考身负使命,不能因私废公。”

    “使命?”柳如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使命?”

    伯邑考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然:“考来朝歌,表面上是代父朝贡,实则是为了向大王证明,西岐没有异心。父亲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只盼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太平。考若能化解殷商与西岐之间的猜忌,让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便是死也值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连小禾都红了眼眶。但柳如烟听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世子高义。”她淡淡地说,“只是天下之事,往往身不由己。世子想化解猜忌,可猜忌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了。”

    伯邑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但考还是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他站起身,对柳如烟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的茶。考告辞了。”

    “世子慢走。”

    伯邑考离开后,柳如烟坐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小禾收拾茶具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杯子,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姑娘,世子真是个好人。”小禾一边收拾碎片一边说,“可惜被困在朝歌,回不了家。”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伯邑考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好人?也许是。但好人未必能做好事,更未必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她想起帝辛说过的话:“伯邑考太聪明,太得人心。”这样的人,要么成为一代明君,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条路。

    当天夜里,柳如烟又收到了纸条。

    这次不是黑衣探子留下的,而是用一支小箭射入听雪阁的窗棂。箭矢入木三分,力道精准,显然射箭之人武艺高强。

    柳如烟拔下箭矢,取下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城南桃林,见。”

    没有落款,但柳如烟知道是谁。那种独特的法力波动,瞒不过她的感知。

    女娲娘娘的人,终于来了。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灰烬在火焰中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三日后,城南桃林。她该去吗?

    去了,就要面对自己的使命;不去,就是公然违抗女娲娘娘的命令。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深渊。

    四

    第二天一早,帝辛派人来请柳如烟去摘星楼用早膳。

    柳如烟到的时候,帝辛正在看一份奏报。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出什么事了?”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

    帝辛将奏报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柳如烟展开竹简,快速扫了一遍。奏报是西线的边将送来的,说西岐最近调动频繁,虽然没有明确的军事行动,但边界的驻军明显增加了。更可疑的是,西岐派出了多支商队,名义上是去巴蜀贸易,实际上却绕道经过殷商边境,似乎在勘察地形。

    “姬昌要动手了。”柳如烟放下奏报。

    帝辛冷笑:“他一直想动手,只是缺一个借口。现在微子启的事传出去了,西岐那边一定觉得殷商内乱,有机可乘。”

    “你打算怎么办?”

    “调兵。”帝辛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增派两万大军驻守西线,再命崇侯虎严密监视西岐的一举一动。姬昌若敢轻举妄动,就让他知道殷商的厉害。”

    柳如烟也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城池、关隘、河流的线条和符号。殷商的疆域辽阔,从东边的海滨到西边的崤山,从北边的燕山到南边的长江,幅员万里,看似固若金汤。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代表诸侯封地的标记密密麻麻,遍布整个疆域。真正由殷商直接控制的“王畿”,不过是以朝歌为中心的方圆千里。

    “你有多少兵力?”柳如烟问。

    帝辛指着地图上几个重点标注的位置:“王畿之内,常备军约十万。加上各诸侯国的军队,总兵力可达三十万。但诸侯的军队……”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柳如烟明白他的意思。诸侯的军队,名义上归殷商调遣,实际上各怀心思。若真打起来,能调动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西岐呢?”

    “西岐本身兵力不多,约五万。”帝辛的手指在地图上西岐的位置点了点,“但姬昌这些年在诸侯中经营,有不少盟友。若他登高一呼,响应者众。加上巴蜀、犬戎等部族也可能趁机起事,到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柳如烟沉默了。她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看得出来,殷商的处境并不乐观。表面上的强大,掩盖不了内部的虚弱。

    “子受,”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和西岐和谈?”

    帝辛猛地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怒意:“和谈?向一个诸侯低头?”

    “不是低头,是权宜之计。”柳如烟迎上他的目光,“殷商现在需要时间,需要休养生息。如果和西岐开战,无论胜负,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其他诸侯趁虚而入,才是真正的灾难。”

    帝辛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知道姬昌要什么吗?”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他要的不是和平,是天下。我和他和谈,他只会觉得我软弱,只会更加嚣张。”

    “那你有把握打赢他吗?”

    帝辛沉默了。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子受,我不是要你认输。我只是觉得,战争是最后的选择。在开战之前,应该把所有的路都试一遍。”

    帝辛低头看着她,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无奈。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但我不能示弱。一旦示弱,那些观望的诸侯就会倒向西岐。到时候,不战而败。”

    “所以既要示强,又要示好。”柳如烟说,“一方面增兵西线,显示实力;另一方面派人去西岐,表达和谈的意愿。让天下人看到,殷商不是不敢打,而是不想打。这样,就算将来真的开战,也是西岐先动的手,殷商师出有名。”

    帝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烟,你真的是个狐狸精。这些算计,连我都自愧不如。”

    柳如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旁观者?”帝辛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你现在还是旁观者吗?”

    柳如烟的脸微微发热,别过头去:“大王自重。”

    帝辛低笑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好,不自重。那你说,派谁去西岐合适?”

    柳如烟想了想:“伯邑考。”

    帝辛的笑容凝固了:“你疯了?让他回去,等于纵虎归山。”

    “不是让他回去,是让他带信回去。”柳如烟解释道,“伯邑考是西岐世子,他的话姬昌会信。让他修书一封,告诉姬昌,殷商愿意和谈,条件是西岐停止扩军、遣返商队。这样,既给了姬昌一个台阶,又试探了他的反应。如果姬昌接受,那最好;如果拒绝,那殷商师出有名。”

    帝辛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伯邑考的信,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当然。”

    “还有,”帝辛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朝政了?”

    柳如烟一怔,随即笑了笑:“可能是……待久了,自然就关心了。”

    帝辛没有再追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去处理政务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告诉自己,提出和谈的建议,是为了避免战争,减少伤亡。但她心里清楚,这未必是全部的原因。

    女娲娘娘要她“惑乱殷商,加速其亡”。而她在做的,却是帮助帝辛稳定局势、化解危机。如果殷商真的和西岐和谈成功,天下太平,那她的使命就彻底失败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每次看到帝辛皱眉,她就想帮他抚平;每次听到他叹气,她就想为他分忧。这种感觉像毒药,一点点渗入她的骨髓,让她无法自拔。

    “勿忘使命。”纸条上的四个字又在脑海中浮现。

    柳如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

    还有两天。两天后,城南桃林。她必须在那之前,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五

    伯邑考的书信很快就写好了。

    信写得很短,但情真意切。伯邑考在信中告诉父亲,大王已经知道了下毒之事,但宽宏大量,没有迁怒西岐。大王愿意和谈,只要西岐停止扩军、遣返商队,双方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他还说自己在朝歌一切安好,请父亲不必挂念。

    帝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信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伯邑考甚至没有提到微子启和费仲的事,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表达善意。

    “这封信,可以送。”帝辛将竹简递还给伯邑考,“但孤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说。”伯邑考躬身。

    “你留在朝歌,不能回西岐。”帝辛看着他的眼睛,“信可以送,人不能走。”

    伯邑考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考明白。考会留在朝歌,等父亲的回信。”

    帝辛点了点头:“世子深明大义,孤很欣慰。去吧。”

    伯邑考告退后,柳如烟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看着伯邑考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帝辛问。

    “没什么。”柳如烟摇头,“只是觉得……伯邑考太配合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帝辛冷笑:“当然奇怪。他这么配合,说明西岐早有准备。我增兵也好,和谈也罢,都在姬昌的算计之中。这封信送回去,姬昌要么答应和谈,争取时间;要么拒绝和谈,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无论哪种结果,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还——”

    “我不是不知道,是不得不做。”帝辛打断她,“如烟,你说得对,殷商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这封信,就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姬昌想拖,我也想拖。就看谁拖得更久,谁准备得更充分。”

    柳如烟明白了。这不是和谈,是拖延战术。双方都在争取时间,都在暗中准备。所谓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子受,”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来了,你会怕吗?”

    帝辛看着她,眼神深邃:“怕?我从小就在打仗,早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不想看到这朝歌城变成废墟,不想看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让战争发生。”

    帝辛苦笑:“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就能避免的。”

    两人沉默着,窗外传来远处市集的喧嚣声,和着风声,像一首苍凉的歌。

    那天夜里,柳如烟失眠了。

    她躺在听雪阁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就是去桃林的日子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要面对女娲娘娘的人,就要重新面对自己的使命。不去,就是彻底与女娲娘娘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五百年了。她从一个懵懂的小狐狸,修炼到可以化为人形,可以出入人间,可以参与天命的棋局。这一切,都是女娲娘娘给的。如果没有女娲娘娘,她可能还在青丘的洞穴里,和那些普通的狐狸一样,生老病死,化为尘土。

    可是,五百年修行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做一颗棋子,任人摆布吗?

    她想起帝辛说过的话:“我不在乎身后名,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这个天下。”

    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是的,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她不愿意做棋子,不愿意欺骗帝辛,不愿意用感情作为武器。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留在那个男人身边,看着他笑,听着他叹气,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

    可她是狐妖。他是君王。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如烟。”一个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轻柔如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如烟猛地坐起身,法力涌动,瞬间就感知到了窗外之人的气息——不是人,是妖。而且是道行远在她之上的大妖。

    “别紧张。”窗外之人轻笑一声,“我是来接你的。娘娘要见你。”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起身推门。月光下,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院中,容貌妖艳,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然的魅惑。她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红色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红玉?”柳如烟认出了她。红玉是女娲娘娘座下的青丘使者,道行八百年,在狐妖中地位极高。

    “好久不见,如烟。”红玉微笑,“你变了不少。”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红玉走出了听雪阁。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跃上屋顶,在月光下飞掠而过。朝歌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流淌,像一条光河。

    红玉的速度很快,柳如烟全力追赶才勉强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城墙,越过淇水,最终落在了城南的桃林中。

    桃林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绿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口古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但井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穿着素色的长裙,长发披散,不戴任何首饰。她的身影看起来很普通,但柳如烟一看到她,就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跪倒在地。

    这不是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的真身不会降临人间。但这个人,是女娲娘娘的化身,承载着女娲的神念和法力。

    “如烟来了。”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装着整个星空。

    柳如烟跪下,额头触地:“弟子柳如烟,拜见娘娘。”

    女娲的化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来:“不必多礼。本宫这次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柳如烟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在朝歌的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女娲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回娘娘,一切都好。”

    “都好?”女娲轻笑一声,“本宫听说,你帮帝辛解了毒,还帮他出谋划策,稳定朝局。这些事,和你本来的任务,似乎不太一样。”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料到女娲会知道这些事,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恐惧。

    “娘娘明鉴。”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弟子确实帮了帝辛。但弟子认为,这并不违背娘娘的旨意。”

    “哦?”女娲挑眉,“说说看。”

    “帝辛中毒,若弟子不救,他就会死。他一死,微子启即位,殷商反而可能稳定下来。因为微子启会恢复旧制,安抚诸侯,殷商的国祚反而会延长。这不是娘娘想要的结果。”

    女娲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所以弟子救帝辛,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让殷商继续混乱下去。”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说了下去,“帝辛活着,就会继续改革,继续得罪旧贵族和巫祝,继续与诸侯对立。这样,殷商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灭亡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女娲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自己会被看穿。

    “你说得有道理。”女娲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帝辛,会怎样?”

    柳如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女娲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烟,你修炼五百年,应该知道,妖与人相恋,是什么下场。更何况,他是殷商之王,是注定要亡国之君。你若真心悦他,是要和他一起坠入深渊吗?”

    柳如烟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弟子不敢动情。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女娲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桃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

    “好。”女娲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本宫信你。但你要记住,天命的轮盘已经转动,没有人可以停下来。殷商必亡,这是定数。你若执意要逆天而行,本宫也保不了你。”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女娲的声音变得严肃,“西岐那边,已经有人在行动了。姬昌得到了天道眷顾,他的次子姬发,更是不世出的英才。殷商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你留在帝辛身边,可以帮他,但不能改变结局。明白吗?”

    柳如烟咬了咬牙:“弟子明白。”

    “去吧。”女娲挥了挥手,“记住你的身份。下次见面,本宫希望听到好消息。”

    柳如烟叩首,起身,转身离去。走出桃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娲的化身已经不见了,只有红玉还站在井边,对她笑了笑。

    “如烟,”红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怜悯,“别太为难自己。五百年的修行,不是为了把自己逼疯的。”

    柳如烟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朝歌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柳如烟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心中却一片黑暗。

    她骗了女娲娘娘。她对帝辛,早已不是“不敢动情”,而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她也骗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可以在使命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两者根本无法共存。

    要么背叛女娲,要么背叛帝辛。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晨光终于驱散了黑暗,朝歌城在晨曦中苏醒。远处的淇水依旧流淌,带着那抹洗不掉的淡红,奔向远方。

    柳如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案上那枚玉环上。

    玉环温润依旧,像帝辛掌心的温度。

    六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帝辛采纳了柳如烟的建议,增兵西线,同时放出和谈的风声。消息传到西岐,姬昌的反应出人意料地温和——他回了一封措辞恭敬的信,感谢大王的宽宏大量,并表示愿意和谈。但同时,西岐的扩军并没有停止,商队的活动反而更加频繁了。

    帝辛看完回信,冷笑一声:“老狐狸。表面上答应和谈,暗地里继续备战。他想拖,我偏不让他拖。”

    “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烟问。

    “派人去西岐,当面谈。”帝辛的眼神锐利,“让伯邑考去。”

    柳如烟一怔:“你之前说不放他走。”

    “此一时彼一时。”帝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现在和谈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天下人都在看。若我扣着伯邑考不放,就显得我没有诚意。不如大大方方放他回去,让天下人看看,殷商是真心要和谈。”

    “你不怕他回去就不回来了?”

    “怕。”帝辛坦然道,“但我赌他不敢。伯邑考这个人,最重名声。他若食言而逃,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西岐会怎么看他?他不会为了自己的自由,毁掉西岐的声誉。”

    柳如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帝辛说得有道理。伯邑考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把名声和道义看得比生命还重。

    “而且,”帝辛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伯邑考回西岐可以,但他的家人要留在朝歌。”

    “家人?”

    “他的妻子和幼子。”帝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世子回去谈判,家眷留在朝歌,合情合理。这样,就算他想跑,也要掂量掂量。”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真狠。”

    “为君者,不狠不行。”帝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如烟,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仁慈是最奢侈的东西。我可以对百姓仁慈,对功臣仁慈,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伯邑考接到消息时,正在府中抚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弹奏,曲调依旧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大王仁慈。”他对传旨的使者说,“考谢恩。”

    使者走后,伯邑考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轮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父亲,”他低声自语,“你这一步棋,走得真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王宫。鹿台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根刺入天空的利剑。

    “大王啊大王,”他轻声说,“你放我回去,是真心想和谈,还是另有所图?不管怎样,这一局,我们都要走到底了。”

    他转身,对门外的侍从说:“收拾行装,三日后,回西岐。”

    消息传到听雪阁时,柳如烟正在看书。她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伯邑考要走了。这个温润如玉的君子,终于要回到他的西岐,回到属于他的战场。她知道,这一别,再见时可能就是敌人了。

    那天傍晚,柳如烟在花园里遇见了伯邑考。

    世子站在荷塘边,看着水中的锦鲤,神情安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对柳如烟微微一笑。

    “柳姑娘。”

    “世子。”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水中的锦鲤,“听说你要回西岐了。”

    “是。”伯邑考点头,“大王恩准,考感激不尽。”

    “你回去后,还会来吗?”

    伯邑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许不会了。”

    柳如烟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伯邑考也转过头来,目光清澈而坦然:“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次和谈,不过是大王和父亲之间的博弈。无论结果如何,考都不会再回朝歌了。要么,西岐臣服,考留在西岐侍奉父亲;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如烟明白他的意思。要么,西岐反了,伯邑考作为西岐世子,自然不会再踏入敌国的都城。

    “世子,”柳如烟轻声说,“你恨大王吗?”

    伯邑考摇头:“不恨。大王是君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殷商。正如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岐。各为其主,谈不上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惜。”伯邑考抬头看着天空,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金色,“可惜天下不能两全。若大王能少一些猜忌,父亲能少一些野心,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柳如烟沉默了。她看着伯邑考,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有才华,有抱负,有仁心,却生在了这个乱世,生在了与帝辛对立的阵营。他不是坏人,帝辛也不是。但命运的洪流将他们推向了对立面,没有人可以逃脱。

    “世子保重。”柳如烟说,转身离去。

    “柳姑娘。”伯邑考叫住她。

    柳如烟停下脚步。

    “姑娘也保重。”伯邑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依旧,“朝歌城虽繁华,但高处不胜寒。姑娘若有机会,不妨去西岐看看。那里的山水,比朝歌更适合……修行之人。”

    柳如烟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但伯邑考已经转身,背对着她,继续看水中的锦鲤了。

    他看出了什么?他知道她的身份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柳如烟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想问清楚,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黑了。小禾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姑娘,赵嬷嬷熬的银耳汤,趁热喝吧。”

    柳如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小禾,”她忽然问,“如果有一个人,你知道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舍不得离开,你会怎么办?”

    小禾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那就不离开呗。没有好结果又怎样?能在一起一天,就开心一天。”

    柳如烟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能在一起一天,就开心一天。”

    她喝完汤,走进房间,在窗前坐下。案上那枚玉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来,轻轻戴在手腕上。

    玉环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但柳如烟觉得很安心。这是帝辛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也许,也是最后一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朝歌城一片银白。远处,鹿台的灯火依旧明亮,帝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

    柳如烟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子受,我不走了。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走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淇水的水声,和着鹿台檐角的玉铃声,像一首温柔的歌。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岐,伯邑考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回来了。”

    姬昌扶起他,看着儿子的脸,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伯邑考抬起头,眼神坚定,“大王要和谈,这是机会。我们可以争取时间,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

    “不。”姬昌摇头,打断了他,“没有时间了。帝辛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和谈只是幌子,他也在备战。这一战,避不开了。”

    伯邑考沉默了。

    “考儿,”姬昌握住他的手,“你恨父亲吗?把你送入虎口,让你在朝歌担惊受怕。”

    伯邑考摇头:“儿子不恨。儿子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岐,为了天下。”

    姬昌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殷商的疆域依旧辽阔,但代表西岐的那块,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帝辛啊帝辛,”姬昌轻声说,“你是个能干的君王,可惜生不逢时。这个天下,已经容不下你了。”

    窗外,西岐的原野上,春风正劲。而东方,朝歌城外的淇水,红色越来越深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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