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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俘虏营

    清晨的雾气在芦苇荡间弥漫,露水浸透了李阳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死寂之中,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李阳猛地睁眼,屏住呼吸,透过枯黄芦苇的缝隙向外窥探——外围正有一队士兵呈扇形展开搜索。他们身着曹军特有的灰布军服,如一群觅食的饿狼,手中长矛不时刺入苇丛,“唰唰”惊起几只飞鸟。

    “这边有脚印!泥泞未干,人没走远!”

    一声粗犷的呼喊如惊雷炸响。李阳循声望去,一名士兵正指着河滩大叫。泥泞之上,一串凌乱的脚印触目惊心,直直通向苇荡深处。

    李阳的心沉到了底。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指尖触到冰冷刀柄时,却又颓然松开。他只是个医官,并非武士;面对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里面的人听着!出来投降,饶你不死!”

    一个什长模样的士兵拢手高喊,声音在空旷河滩上回荡:“再不出来,就放火烧了这芦苇荡!把你烤成焦炭!”

    威胁声里,隐约传来火折子晃动的微光。李阳知道,这些杀红了眼的兵痞说到做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起身,高举双手拨开芦苇,走了出去。

    “我是医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却异常平静,“不是士兵。”

    什长眯眼打量着他。李阳满身泥浆草屑,但那件染着暗红血迹的布衣,以及背上磨损严重的沉甸甸药箱,显然与寻常溃兵不同。什长眼中杀意稍减,点了点头:“像个医官。带回去,让军医营认认。”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反剪李阳双臂,用粗麻绳捆紧。李阳没有反抗,只默默任他们推搡前行。

    曹军营地扎在三里外的小山坡上。远望过去,灰色营帐连绵成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阳被押至营地中央一片栅栏围起的空地,那里已挤了上百名俘虏。多是袁绍军士兵,有的衣衫褴褛、浑身泥泞,有的重伤倒地、痛苦哀嚎。人人垂头丧气,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行尸走肉。

    “又抓一个,”守卫将李阳推进人群,随口道,“说是医官。”

    “医官?”

    旁边一个俘虏闻声,艰难抬头。李阳定睛一看,心中一震——那人满脸血污,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竟是熟人陈医官。

    “李医官?你怎么也……”陈医官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惊讶与苦涩。

    李阳快步走近,低声道:“昨夜撤退走散,藏在芦苇荡里被搜出来的。”

    陈医官苦笑,往旁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干地让李阳坐下:“我本想趁乱逃走,刚出营就被曹军巡逻骑兵撞见。这命啊……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李阳坐下,感受着四周弥漫的绝望,低声问:“见过王虎吗?前锋营那个。”

    “王虎?”陈医官皱眉想了想,摇头,“没见。昨夜乱成一锅粥,前锋营死伤最惨……怕是凶多吉少。”

    李阳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他张了张嘴,终是无声。脑海中王虎魁梧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容,此刻仿佛已化作冰冷尸骨。

    一个皮甲军官大步走进俘虏群,目光如鹰隼扫视众人,高声喊道:“医官出列!我军军医营缺人手,凡医官出身、愿降归顺者,可入曹军,免死!”

    俘虏群中一阵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动弹。

    “都不愿?”军官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有骨气。那就等着押去冀州做苦役吧——那地方生不如死。”

    李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神色平静:“我是医官,愿降。”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军官转头审视他一眼,点头:“还有吗?”

    陈医官犹豫片刻,看了看受伤的手臂,又望向李阳坚定的背影,终于咬牙起身:“我也愿。”

    随后越来越多的士兵选择了投降,乱世,对于底层士卒来说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好。”军官满意点头,对守卫挥手,“带这两人去军医营,让王医官验验,看是真有本事还是滥竽充数。”

    军医营位于营地下风口,尚未走近,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便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李阳走进营帐,眼前景象宛如炼狱。几十张简易床榻躺满伤兵,有的腹部洞穿、肠流满地,有的断肢残臂、鲜血染红稻草。**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医官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手中托盘堆满染血纱布与狰狞刀具。

    “新来的?”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的医官走来。他身着干净布衣,眼神锐利,上下打量李阳,“叫什么?”

    “李阳,”李阳低头,不卑不亢,“原前锋营医官。”

    “前锋营?”王医官眉头微皱,“张医官部下?”

    “是。”

    王医官眼中疑虑消散几分,对守卫道:“解开绳子,让他干活。手艺若不行,再押回去不迟。”

    守卫解开李阳腕上粗麻绳,那里已勒出两道紫红血痕。李阳揉了揉手腕,未多在意,只恭敬立于一旁。

    王医官指向角落一排重伤兵:“这些都要换药,你去处理。记住,若有一人因你处置不当而死,我拿你是问。”

    李阳点头,走到伤兵旁打开药箱。动作熟练沉稳,仿佛周遭惨状皆无法扰他专注。

    他先检查一名腿部中箭的伤兵。那士兵面色蜡黄,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散发恶臭,周围皮肉翻卷,呈诡异紫黑色。

    李阳皱眉,用剪刀小心剪开与血肉粘连的绷带,露出狰狞伤口。

    “伤口感染严重,须立刻清创,否则腿保不住。”李阳转头对王医官道,语气专业笃定。

    王医官走近瞥了一眼,点头:“你来处理。我倒要看看张医官教出的徒弟有何本事。”

    李阳不再多言,立即动手清创。他先让人打来清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污垢,再用烧红的小刀切开脓肿,挤出脓血。伤兵痛得浑身抽搐,嘶哑惨叫,两名壮卒死死按住。

    李阳手稳如磐石,以镊子夹棉球蘸烈酒擦拭伤口,随后精准剪去坏死腐肉。最后,他从药箱取出一盒金黄药膏,均匀敷上。

    “此乃黄连膏,可清热解毒。”李阳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解释。

    王医官全程注视,眼中冷漠渐化为一丝赞许:“手法利落,用药精准,不错。张医官教得好。”

    “是张医官教导有方,晚辈亦自读医书。”李阳低头,语气谦逊。

    王医官点头,转身查看其他伤兵,脚步似轻快几分。

    傍晚,夕阳余晖透过营帐缝隙洒入,将血腥地面染得愈加殷红。

    李阳已连续处理二十余名伤兵。双手沾满血污药膏,白衣早成灰红,汗水顺颊滑落,刺痛眼睛。但他未停——他知道,在这敌营之中,唯有展现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李医官,”陈医官端着一盆血水走近,低声开口,语气复杂,“你真要留在曹营?这……毕竟是敌营。”

    李阳抬头,目光穿过营帐出口,望向远处灰暗天空,平静道:“袁绍已败,北方大势已去。回冀州亦是死路,或作逃兵处决,或遭乱兵所杀。不如留此,凭手艺至少能活。”

    陈医官沉默片刻,看着李阳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终是叹息:“你说得对。这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便好。我也……认命了。”

    夜风从营帐缝隙灌入,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寒意。李阳拉紧身上单薄破毯,在这陌生、敌对且充满血腥的营帐里,于极度疲惫中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黎明,天刚蒙蒙亮,李阳便被王医官叫醒。

    “起来干活!”王医官声音带着急促,“斥候报,曹军追击袁绍残部时遭阻击,打了几场遭遇战,马上会有大批伤员送到。”

    李阳立刻翻身而起,顾不上洗漱,迅速收拾药箱、穿戴整齐,随王医官做好接诊准备。

    整个上午,军医营如战场般忙碌。担架兵进进出出,抬进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李阳穿梭在伤兵之间,双手从未停歇。箭伤、刀伤、枪伤、烧伤……种种惨烈伤口触目惊心。

    他凭精湛医术与冷静判断,从鬼门关拉回数名重伤员。无论止血、缝合还是截肢,皆有条不紊,甚至比曹军一些老医官更为利落。

    “你这医术,比我想的还好,”趁喝水间隙,王医官忍不住赞叹,“在袁绍军中只任前锋营医官?未免屈才。”

    “是,”李阳低头擦拭额汗。

    王医官深深看他一眼,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终是未问,只点头道:“安心做事吧。曹公唯才是举,有本事在此不会吃亏。”

    午后,营帐外再起嘈杂。一批新俘被押入。

    李阳正为一名断腿士兵包扎,忽闻俘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李阳!李阳!”

    声音熟悉得让他心颤。李阳猛抬头,手中绷带滑落在地。

    在那群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的俘虏里,他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那人左臂缠着渗血绷带,脸上满是尘土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向他。

    是王虎!他还活着!

    “王虎!”李阳失声叫道,下意识起身欲冲过去。

    “站住!干什么!”守卫长矛一横,冷冷挡住去路。

    “那是我朋友!”李阳指向王虎,声音激动发颤,“他受了伤,我想去治伤!”

    “俘虏不得相见,此乃军规!”守卫面无表情喝道,“回去干活!再多嘴,连你一并治罪!”

    李阳紧咬牙关,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王虎被守卫粗暴推搡进俘群深处,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王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而惨淡的笑容。

    李阳找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王医官。

    “王医官,”李阳低声唤道,语气诚恳卑微,“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王医官停手抬头,目光深邃看他:“说。”

    “今日送来俘虏中,有一人是我的朋友,名叫王虎,”李阳直视王医官双眼,毫无躲闪,“他重伤在身,若不及时处置,恐会丧命。我想……去为他治伤。”

    王医官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挥手道:“去吧。我知那种滋味——眼见兄弟将死却无能为力,不好受。但记住,勿久留,莫给我惹麻烦。”

    “多谢王医官!”李阳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在一名守卫监视下,李阳提药箱快步来到关押俘虏的栅栏外。

    “王虎。”他低声呼唤。

    黑暗中,一个身影动了动,随即惊喜抬头:“李阳?你真来了……”

    李阳让守卫打开栅栏门,快步走至王虎身旁蹲下。借微弱火光,他见王虎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左臂伤口化脓,散发难闻气味。

    “你怎样?”李阳声音微哽,手颤着打开药箱。

    “死不了,”王虎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勉强,“曹军骑兵没杀我,押回来了。大概是瞧这身板,能当苦力。”

    李阳检查伤口——刀口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烫。“伤口感染了,须立刻清创。”

    他取出工具,熟练为王虎清理伤口。酒精触碰瞬间,王虎疼得浑身一颤,冷汗骤冒,却死死咬住衣角,一声不吭。

    “忍着些。”李阳手上动作轻柔迅速,眼中满是心疼。

    王虎大口喘气,额上汗珠滚落。他盯着李阳专注侧脸,低声问:“李阳,我们怎么办?往后……怎么办?”

    李阳手中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忙碌。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仿佛窥见未来的某种可能。

    “先活下去,”李阳低声道,“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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