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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颜良文丑

    第二日天刚亮,大军便拔营继续前进。

    李阳背起布袋,跟在医官队伍中。陈医官和周医官走在他前面,一路低声交谈,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李阳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但他装作没看见,只是默默跟着。

    走了大半天,脚底板磨得生疼。布袋的绳子勒进肩膀——昨晚忘垫东西了。

    行至午时,大军在一处河边歇息。

    河不宽——大约三四丈。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秋天的河水很凉,但清澈。两岸长着枯黄的芦苇,风吹过来,芦花飘了一地。

    李阳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布袋里掏出干粮。硬邦邦的面饼,啃起来像在啃木头。他掰了一块泡在河水里——软了一点。然后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

    蹄声很急,但整齐,不像颜良的骑兵那样散乱。

    李阳转过头。

    一队骑兵从南边的土路上赶来,大约两百骑,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队伍很紧凑——前后左右的间距几乎一样。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马匹乱跑。

    领头的那个——身披黑甲,手持长枪。

    李阳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枪。

    枪很长——一丈有余。枪杆是白蜡木的,笔直,没有任何弯曲。枪头是银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枪缨是深红色的,被风吹得向后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和颜良完全不一样。

    颜良坐在马上的感觉——像一座山,沉重,压迫,让人不敢直视。

    这个人——像一把刀。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眉骨突出,把眼睛衬得更深。嘴唇薄薄的,紧紧地抿着。下巴很尖。整个脸的线条像刀削一样——棱角分明。

    他的眼睛——和颜良也不一样。颜良的眼睛是猛禽的眼睛,锐利、直接、有攻击性。这个人的眼睛是狼的眼睛——冷静、警觉、一直在观察。

    “是文丑将军!“旁边一个士兵低声道。

    文丑。

    李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文丑和颜良——袁绍麾下齐名的两员猛将。民间有句话叫“颜良文丑,河北双壁“。但李阳知道,这两个人——命运都差不多。

    都不好。

    文丑勒住马。没有立刻下马。他的目光在河边扫了一圈——先看士兵们歇息的位置,再看粮草车的摆放,最后看了看远处的地形。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图。

    然后他策马来到中军帐前。

    颜良从帐子里走出来。

    两个人碰面了。

    李阳远远地看着他们。隔着大约五十步。听不到他们说话。但能看到表情。

    颜良的脸——很板。嘴角向下。像是不太高兴见到文丑。

    文丑的脸——没什么表情。很平。但眉头微微皱着。

    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然后开始低声交谈。

    交谈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文丑翻身上马。颜良站在原地。两个人又互相拱了拱手。文丑调转马头,带着骑兵朝南边去了。

    颜良看着文丑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帐子。

    “听说主公又派人来催了。“旁边有个士兵小声说话。李阳竖起耳朵听。

    “催什么催?“另一个士兵不满。“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容易?主公坐在后方发号施令,不知道前线的辛苦。”

    “文丑将军就是被催来的。本来还要两天才能到——连夜赶路,人困马乏。”

    “那岂不是……”

    “嘘——小声点。”

    李阳听完,低下头继续啃面饼。

    面饼泡了水之后更难吃了。糊糊的,像浆糊。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

    歇息完毕后,大军继续前进。

    文丑的部队加入了行军序列——跟在颜良军的后面。

    两支军队合在一起,声势确实大了很多。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从大地上滚过去。

    但李阳注意到一个问题。

    颜良在前方领兵。文丑在后方压阵。

    两个人之间——隔着至少五百步的距离。

    五百步。在行军途中——这意味着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李阳想了一下。如果两支军队要协同作战——将领之间应该经常沟通。兵力怎么分配,进攻方向怎么定,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呼应——这些都需要提前商量。

    但颜良和文丑——什么都没有。

    各走各的。各管各的。

    就像两支互不相干的军队,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白马城外。

    李阳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城。

    白马城不大。城墙大约两丈高,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砖石。城门朝南,护城河不宽,但水很深。城头上隐约可以看到守军的旗帜——在风里飘着。

    城外是一大片开阔地。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放眼望去——一片枯黄。

    没有遮蔽物。

    如果攻城——士兵要在这片开阔地上跑至少三百步,才能到达城墙底下。三百步。没有掩护。

    颜良下令扎营。

    营地选在城西一片矮丘后面——还算有点遮挡。但离城墙太近了。李阳估了一下距离——不到两里。

    两里。

    城上的弓弩——射得到。

    他不知道颜良为什么选这么近。也许是为了方便攻城。也许是因为大军赶了一天路,士兵累了,不想再走远。

    但不管什么原因——这个位置不好。

    太近了。太暴露了。

    李阳没有说话。他只是个医官。扎营选址这种事——不是他能管的。

    医帐搭好了。

    李阳和陈医官、周医官一起整理药材。

    陈医官把药罐子一个一个打开检查。周医官在磨刀——手术用的小刀。磨刀石发出嚓嚓的声音。

    “白马城不好打。“陈医官忽然开口了。

    “嗯?“李阳看着他。

    “城墙虽然不高,但守军顽强。“陈医官把药罐子的盖子盖好,“上个月袁术的人来打——没打下来。折了两千人。”

    “袁术的人?”

    “嗯。袁术派了一支偏师来抢粮——被守军打回去了。“陈医官摇了摇头,“白马虽然是个小城,但位置重要。曹操不会轻易放弃。”

    周医官头也没抬。“打不打得下来——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管救伤兵。”

    “话是这么说——“陈医官叹了口气,“但伤兵多了,我们也不够用。三个医官,五千人——你算算比例。”

    李阳算了算。一个人要管将近一千七百人。

    一千七百人。

    如果战斗激烈——伤亡率达到两成——那就是一千多个伤兵。

    三个人。

    他没说话。

    只是把药材放得更整齐了一些。

    入夜。

    李阳正准备躺下。草席刚铺好,油灯还没吹灭。

    帐外忽然传来喊声。

    “快!有伤兵!”

    声音很急。不是那种“有个士兵受了小伤“的急——是“有人在流血“的急。

    李阳翻身起来。

    掀开帐帘。

    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冲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胸口的铁甲上插着一支箭。

    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快抬进来!“李阳喝道。

    担架抬进帐子。放在草席上。

    是军官。三十多岁。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急——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胸口的箭射得很深。箭头没入了铠甲的缝隙——大约在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李阳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箭头周围的皮肤。

    皮肤很硬。箭头卡在骨头上了。

    “怎么回事?“陈医官走过来。

    “巡逻的时候——遇到了曹军的斥候。“一个士兵喘着气说,“他们在城北放了几个人。我们过去——打了一仗。”

    “曹军的斥候——能射这么准?”

    “那个斥候用的是弩。弩箭——比弓箭力道大。”

    李阳心里一沉。弩箭。射穿铁甲的弩箭。这说明曹操在白马城外布置了弩兵。

    弩兵的射程比弓兵远。精准度也高。如果明天攻城——城头上再有弩兵——

    他不敢往下想了。

    “拔箭。“他对陈医官说。

    陈医官看了他一眼。“你来?”

    “我来。”

    他让两个士兵按住军官的肩膀。又让一个士兵掰住他的嘴——怕他咬到舌头。

    然后他拿起小刀。

    刀很薄。是张医官给他的那把。

    他用刀尖在箭头周围划了一个十字——扩开创口。血立刻涌出来。热的。暗红色。

    他换了一把镊子。

    镊子夹住箭杆——靠近箭头的位置。然后——慢慢往外拔。

    一寸。

    两寸。

    军官的身体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但嘴被掰着——发不出声音。

    三寸。

    箭头离开了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咯“——骨头的声音。

    李阳的手没有抖。

    继续拔。

    四寸。

    箭头出来了。

    带着一小片碎骨。

    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布!“他喊道。

    周医官递过来一块干净麻布。李阳把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血浸透了麻布。他又加了一块。继续压。

    血慢慢止住了。

    然后缝合。

    针很小。麻线很细。他一针一针地缝——穿过皮肤,穿过肌肉,拉紧,打结。每一针都很稳。很快。

    陈医官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周医官也站在旁边。也一直看着。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麻线。

    整个过程——大约半个时辰。

    军官已经昏过去了。但呼吸平稳了。脸色还是白——但没有之前那么白。

    李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有点僵——刚才太紧张了。

    他看了一眼那支弩箭。箭头是三棱形的——不是普通的扁平箭头。三棱箭头穿透力更强,造成的伤口也更难愈合。

    不久又来了一个弩箭所伤的士兵,还在没有伤到重要脏器

    处理完伤兵,帐里安静下来了。

    李阳走到帐子另一边,蹲下来洗手。血从指缝里流进水盆里——水变红了。

    “李医官。”

    他抬头。

    陈医官站在他面前。

    “你这一手——确实不错。”

    “前辈过奖。”

    “不是过奖。“陈医官摇了摇头。他顿了顿。“我做了二十年军医,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医治箭伤”。

    周医官走过来。他一直没说话,但这时候开口了。

    “之前是我不对。“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李阳站起来。拱了拱手。

    “两位前辈客气了。”

    陈医官和周医官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营帐内的气氛顿时一松。

    李阳知道,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名气大但没真本事的小子“了。

    他是同帐的医官,是值得信任的军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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