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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几百万两银子,那就是朝政(求推荐票月票)

    天启元年(1621)九月二十九日,紫禁城,文华殿。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文武百官已经三三两两聚在殿外,按品级排好了班次。天色渐亮,宫门徐徐打开,众人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大殿内,御座空空。百官站定,到了早朝时辰,还不见天子身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殿侧的小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

    他站在御座旁,清了清嗓子喊道:“今日陛下有要事,罢朝一日。”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罢朝?”礼部主事刘宗周第一个站出来,他脸色铁青道:“辽东战事未平,西南战乱又起,朝廷上下千头万绪,皆需天子定夺。这个时候罢朝?”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听闻陛下这两日都在慈庆宫做木匠活,原以为是市井谣言,不想竟是真的!堂堂天子,放着江山社稷不管,去做木匠,这是何等的荒唐!”

    “我等要面见天子!”旁边的御史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

    刘宗周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更厉:“陛下有此行径,皆因身边有奸邪蛊惑!信王以木工之技献媚于上,只为让他在通宝阁敛财!堂堂天子之尊,为几个铜钱做出这等事,信王之恶,不下于客氏!”

    “不错!”高攀龙站出来,声色俱厉,“信王不除,朝堂永无宁日!蛊惑圣上,霸占西山煤矿,纵兵行凶,哪一件不是死罪?陛下宠信幼弟,我等做臣子的却不能坐视不管!”

    殿内群情激愤,御史们撸起袖子,恨不得当场就写奏折。

    人群后面,几个勋贵站在一处,互相递了个眼色,向外退了一步,他们嘴角微微上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们也是乐意看到信王吃瘪,西山煤矿的矿主,大部分都是有后台的,而这些后台就是他们。

    但当时事情闹得太大了。京城30里的地方,天子脚下,有人奴役百姓,死了上千百姓,除了开国几大案之外,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案件了。谁也不敢沾了上去。勋贵们只能纷纷撇清责任。

    结果信王趁机吞并了他们的产业,霸占了西山煤矿,这些人自然不爽了。

    即便你是皇上的弟弟,也不能这么霸道啊,西山煤矿那么大,你居然一口独吞。

    眼看局面越来越乱,邹元标皱了皱眉,从班列中走出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殿内的喧哗便渐渐低了下去。

    邹元标是东林党的创始人,清流的领袖,三朝老臣,挨过廷杖,贬过边地,讲过学,在士林中的声望无人能及。他说话,没人敢不听。

    “天子罢朝,其中必有缘由。我等做臣子的,不能捕风捉影,贸然逼宫。”邹元标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沉稳,“依老夫之见,先由内阁和六部堂官前往慈庆宫,面见天子,问明缘由。若真是信王蛊惑,再行弹劾不迟。”

    高攀龙不满道:“邹公,朝廷大事,还比不过木工活,这分明就是……”

    邹元标抬手止住他,语气重了几分:“存之,急躁解决不了问题。我等先见天子,把话说清楚。天子圣明,必有处置。”

    高攀龙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刘宗周也冷静下来,拱手道:“就依邹公所言。”

    邹元标点点头,转身看向内阁和六部的几位堂官。刘一璟、韩爌、周嘉谟、汪应蛟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那就走吧。”邹元标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文华殿。

    身后,百官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着。几个勋贵站在角落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戏的神情。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朝服猎猎作响。邹元标走在最前面,其他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紧跟其后。

    与此同时,慈庆宫里,此刻热闹非凡。

    宫女们、太监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她们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簪、玉镯子等珍贵物品,用包袱皮仔细包好,捆得结结实实。

    有人把包袱系在腰间,有人塞进袖子里,还有人干脆背在背上,走到哪儿都舍不得放下。

    要搬到信王府去了。以后再也不用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了。

    碧桃把自己的包袱又紧了紧,转身走进李太妃的寝殿。李太妃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这棵树她看了十几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年年如此。以前觉得日子长着呢,现在忽然要走了,倒有些不舍。

    “太妃,马车已经备好了。”碧桃轻声道。

    李太妃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她在高兴之余,心里头还有些发慌。十几年没出过宫门,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她一点都不知道。

    朱由检大步走进来笑道:“阿娘,您先过去,我在这儿收尾。”

    他又嘱咐碧桃:“碧桃姐,照看好阿娘。”

    碧桃应了一声,扶着李太妃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太妃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真要离开这紫禁城了。

    另一间宫殿的院子里,刨花飞卷,木香四溢。

    天启帝手里握着一把刨子,弓着腰,在一根金丝楠木料上一下一下地推。刨刃刮过木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薄如蝉翼的木花从刨口卷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前日,五弟跟他说起镜子的成本,让他吃惊不小。一块卖五千两的全身镜,成本不到五两银子。上千倍的利,简直骇人听闻。

    这些镜子卖给宫里算七两银子一面,他再用这些镜子抵五千两银子给那些皇叔。

    天启终究是太年轻了,如此的暴利让他不好意思。原本朱由检说,让慈庆宫的太监刻上朱大的字样,充当天启自己打造的御物,好给这些物品抬抬价。

    但天启觉得,赚的那些皇叔那么多钱,连这都要骗他们,太说不过去了,既然是回礼,那就用最好的木料,亲手做,这才显得出天家的诚意。

    王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毛巾,看天启帝额头上沁出汗珠,便上前轻轻替他擦拭。

    “陛下,歇一歇吧。”

    天启帝直起腰,把刨子搁在木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活动一下身体,他接过王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难得的轻松:“做做木工活,人倒是舒畅些。”

    这话不假,看奏折,翻来覆去都是坏消息——辽东败了,西南反了,地方饥荒,要钱要粮,要不就劝自己亲贤臣、远小人。

    百官上书,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吵来吵去没个结果。只有做木工的时候,他心里才能安静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王安又递上茶。天启帝端着茶碗忽然说:“大伴,朕没有想杀你的意思。”

    王安的手微微一颤。

    “朕只是觉得你和东林党走得太近了,想压一压你。”天启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道:“没想到下面的人领会错了意思。”

    王安马上跪下道:“是奴婢自大,忘乎所以,忘记这一身的富贵都是陛下给的。”

    他被贬到南海子,被断了口粮,差点饿死。如今虽然回来了,地位却尴尬得很。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被王体乾占了,二十四监都有了自己的头儿,没有空位子给他。不上不下地悬着,像块没处放的砖。

    经历了此事,他也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外朝,内朝相交,那就犯了天子的忌讳,而他引以为援的东林党人,在他被魏忠贤暗算的时候,对他不管不问,根本没有把他看成是盟友。

    王安此刻已经明白,他就是个无根之人,哪怕自己平日做出读书人的风范,东林党平日对自己多夸赞,但终究没有把他看成是自己人,甚至没有把他看成是盟友。

    这次要不是信王,他必定死在魏忠贤的手中,经历了这一次事件之后,他明白自己的根基在紫禁城,在陛下的信任里。

    “朕还是信任大伴的,这次出宫大伴把差事办好。”天启帝放下茶碗道:“内朝要新设一个内务监,管宫里的收入和花销。这个家大伴替朕管起来。”

    王安心头一震,声音发颤:“奴婢定不让陛下失望。”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魏忠贤、王体乾,那两个人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这两个叛徒,有了这个位置,他至少还有一搏之力。

    就在这时,王体乾匆匆跑进来道:“陛下,次辅刘一璟、大学士韩爌、朱国祚、左都御史邹元标、六部尚书……都在外面求见。”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宣。”

    邹元标等人鱼贯而入。

    一进院子,他们就看到满地刨花木屑,看到那根刚刨了一半的金丝楠木料,看到天子一身常服、袖口还沾着木灰。邹元标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行礼,声音硬邦邦的。

    天启帝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碗:“免礼。”

    邹元标直起身,看着满地的木屑,看着那件做到一半的家具,痛心疾首道:“陛下,辽东不稳,西南又起战事,朝廷上下都指望陛下拿个主意。您却罢朝不上,在此做木工活,这岂是明君所为?”

    天启帝没有动怒,把茶碗放在扶手上,语气平静得很:“朕在这里做木工,才是真正在做实事。”

    邹元标一愣。

    “辽东战事、西南战事,说到底缺的是什么?是钱粮。”天启帝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的木灰,“前两次朝会,文武百官吵了两天,吵出什么结果了?到最后,还不是要朕开内帑。”

    他走到那根金丝楠木料前,手指轻轻抚过刨光的木面:“朕不是小气的人。可这两年,皇考和朕拨了两千万两银子出去。辽东平了吗?没有。

    西南又乱了。没有朕的内帑,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仗是不是不打了?叛逆是不是不平了?”

    众人沉默。

    邹元标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陛下,是臣等无能。”

    他是真的惭愧,比起神宗皇帝,光宗和天子对他们信任有加,两年时间内帑拨了两千万两,但天下的局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恶劣了。

    “可您也不该自暴自弃。”邹元标抬起头,眼眶微红道:“陛下有圣德之姿,是大明中兴的希望。臣等无能,陛下更不该……”

    他还以为天启对现在的局势感到失望了,对他们也感到失望,开始自暴自弃,不理朝政。

    “朕没有自暴自弃。”天启帝打断他道:“朕打算让藩王勋贵捐输银子,应对西南战事。他们与国同休,自然要与国同难。信王已经捐了五万两,其他亲王按这个数,郡王一万两,勋贵自愿。”

    他看了一眼那些大臣:“朕那些皇叔们捐了银子,朕不能没有表示。这些家具,就是朕的回礼。亲手做的,才有诚意。”

    邹元标等人一阵惊愕,他们在朝堂上还说信王是奸佞,但他转手就捐了5万两,君子论迹不论心,从这点而言,他们都比不上信王。

    “还有,”天启帝继续说,“朕打算让老太妃们与藩王团聚,享一享天伦之乐。对藩王的限制也可以放松一些,不用再困在城池里,不出行省,不必事事报给朝廷。”

    邹元标几人对视一眼,如果是往日他们必然反对,但现在朝廷财政空虚,需要藩王捐输银子,即便他们认为如此放纵藩王会引起后患,也不好开口。

    天启帝扫了众人一眼:“有了这笔捐输,四五百万两银子总是有的。西南战事,两年之内应该不缺军饷。”

    邹元标他们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他们商量了十来天,东拆西借,也没凑出西南军饷的着落。天子不出早朝,在这里做木工,他们以为天子荒废朝政,闹到宫门口来劝谏。结果天子是在替他们擦屁股。

    邹元标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若不嫌弃老臣的字丑,老臣愿在这些家具上题字。”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笑道:“邹卿的字若丑,这天下就没有好看的字了。”

    高攀龙他们此时也不敢反对,如果只是几千两银子之事,那自然是天子不该行商贾百工之事。

    但如果是几百万两之事,那就是朝政,就是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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