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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终南山下,张猎户的警言

    苏无为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名字,查了七个,还有二十个。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五日寿数,别说二十个人,两个人都未必查得完。

    他得换条路走。

    “李道长。”

    他把纸折好,揣回去,“我要去终南山。”

    李淳风正在院子里擦罗盘,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终南山?此刻去?”

    “此刻去。”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隋炀帝的信里说镇妖塔在终南山。

    乙弗氏往西逃,是要去终南山。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找的也是终南山。

    那座塔里藏着九鼎的隐秘,找到它,也许就能解开妖界裂隙封禁的事。”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罗盘收起来。

    “终南山是道门圣地,山中多隐士高人,也有妖物盘踞。

    且山中地形复杂,若无向导,极易迷途。”

    他顿了顿,“苏兄,你有向导么?”

    苏无为转头看正房方向。

    裴惊澜正靠在门口擦刀,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我认得终南山里的猎户,可以带路。

    小时候跟我爹来过几回,路还记得。”

    李淳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无为,叹了口气。

    “那就去。

    但先说好——只找塔,不拼命。

    若妖物太强,先退回来,从长计议。”

    苏无为点头。

    不拼命。

    他命不多了,拼不起。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廿七,天还没亮,苏无为就被阿沅叫醒了。

    灶台上摆着几个包袱,打开一看——干粮、药材、符箓、御寒的衣裳,还有一壶热茶,用棉布裹着,怕凉了。

    阿沅蹲在灶台边,把药囊塞到他手里,一样一样地数:“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公子,你都要带上。”

    药囊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苏无为掂了掂,抬头看她。

    阿沅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跑回厨房了。

    苏无为把药囊挂在腰间,走出院子。

    裴惊澜已经骑在马上,红袍在晨风里飘着,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李淳风牵着马站在门口,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罗盘挂在腰上,符纸揣在袖子里。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秦无衣站在门房的阴影里,背着短剑,一身黑衣,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五个人,五匹马,出了崇仁坊,往南走。

    长安城的南门叫明德门,比春明门还大。

    门洞有五条,中间是御道,平时不开。

    左右两侧的门洞供百姓出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苏无为骑马穿过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头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了。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田地渐渐多了。

    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在十一月的日头下,绿得发亮。

    远处,终南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山很高,高得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山脚。

    裴惊澜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指着一条岔路说:“这边走。

    张猎户住在山腰的村子里,找他带路。”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茅草盖的顶,零零散散地散在山坡上。

    裴惊澜在一座院子前头停下来,跳下马,推开门。

    “张叔!张叔!”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羊皮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见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带几个朋友上山。”

    裴惊澜指了指苏无为,“这位是苏公子,太史监的。

    想找山里的一座塔。”

    张猎户的笑容收了一些。

    他看了看苏无为,又看了看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裴惊澜脸上。

    “你们要找哪座塔?”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隋炀帝那封信的抄本,递给他。

    “信上说,终南山中有座镇妖塔,是大业年间建的。

    张大叔,你晓得在哪么?”

    张猎户没接信。

    他靠在门框上,从腰里摸出一杆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白雾。

    “晓得。”

    他说,声音很沉,“这山里是有座塔,在最高峰的北坡,但没人敢去。

    那地方不干净,去的人都死了。”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干净?什么不干净?”

    张猎户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飘散。

    “大业九年,一队隋军进山,在那座塔左近扎了三个月,后来全军覆没。

    尸首抬下山时,胸口全都被掏空,心不见了。”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又掏心!”

    苏无为的手攥紧了缰绳。

    西岳庙血案,乙弗氏取人心续命。

    大业九年的隋军,心被掏空。

    这两件事,隔着十几年,但手法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用同一种邪术,从大业九年一直用到此刻。

    “张大叔。”

    他的声音尽量平稳,“那些隋军,是谁的人?”

    张猎户想了想。

    “不晓得。

    领兵的是个将军,姓什么来着……”

    他敲了敲烟袋锅,把灰磕在地上,“姓杨。

    对,姓杨。

    杨玄感的部下。”

    杨玄感。

    大业九年,渭南之战,封禁之物失落,雍鼎沉入渭水。

    杨玄感的部下,进了终南山,在镇妖塔左近全军覆没。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是去找塔,还是去守塔?

    “张大叔,那座塔具体在什么位置?”

    苏无为问。

    张猎户抬头看山。

    山很大,很黑,很密。

    山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他看了许久,伸手指了指最高那座峰。

    “北坡。

    从这儿上去,翻过两道梁,再过一条溪,就到了。

    路不好走,来回要两三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整。”

    来回两三日。

    够了。

    但得抓紧。

    “张大叔,能带我们上去么?”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烟袋别在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带。

    但先说好——到了地界,你们自己进去。

    我在外头等。”

    “好。”

    张猎户进屋收拾了一下,背了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一把柴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走罢。”

    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第一道梁,不然夜里山里太冷,你们受不了。”

    六个人,六匹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马走不动了,众人下马,牵着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的,把天都遮住了。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空气是冷的,但很新鲜,带着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第一道梁。

    张猎户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看,那就是。”

    苏无为抬头望去。

    远处,两座山峰之间,有一道白练似的东西挂在半山腰——是一条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溅起一片白雾。

    瀑布旁边,隐约能看见一座塔的轮廓,灰扑扑的,被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顶。

    镇妖塔。

    苏无为盯着那个尖顶,心跳快了几拍。

    塔不大,但很高,尖顶直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根钉在山上的钉子。

    塔身是青砖砌的,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界已经塌了,露出里头的木结构。

    塔的周围有一圈围墙,也塌了大半,只剩几截断壁残垣,在风里头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就是那儿。”

    张猎户的声音低了下来,“隋军就在塔下扎的营。

    三个月后,全死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端平。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很强。

    比洛口仓的强十倍。”

    苏无为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强十倍。

    洛口仓的猫鬼已经够强了,十倍——是什么妖物?

    是洛口仓逃出的七妖之一?

    还是更吓人的物件?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要上去么?”

    苏无为看着那座塔,看了许久。

    塔在瀑布旁边立着,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它的尖顶指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亮。

    塔身是灰的,灰得发暗。

    蓝和灰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年的风。

    “上去。”

    他说,“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瞧瞧,我不甘心。”

    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拍了拍张猎户的肩膀。

    “张叔,你在外头等。

    我们进去。”

    张猎户点了点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

    “小心。

    那地界,不干净。”

    六个人牵着马,接着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松树越来越密,密得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苏无为走在前头,李淳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罗盘。

    指针还在转,转得比方才更快了,嗡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蜂。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妖气越来越浓了。

    塔里——有物件。”

    苏无为没回头。

    他盯着前方,那座塔的尖顶在树梢后头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瀑布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白雾。

    雾气在塔周围飘着,像一层薄纱,把塔裹在里头,看不太清。

    他加快了脚步。

    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响,雾气越来越浓。

    他穿过最后一片松林,站定了。

    塔就在眼前。

    青砖砌的,七层,高约十丈。

    塔身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有些地界的砖已碎了,露出里头的木梁。

    木梁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物件蚀过。

    塔的底层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得通红,门板上刻着符纹,跟洛口仓那七口棺上的符纹一模一样。

    苏无为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塔。

    风从塔的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头哭。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顿,指向塔门,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苏兄,塔里的物件——比乙弗氏强百倍。”

    苏无为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药囊。

    阿沅给他塞的,鼓鼓囊囊的,里头有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没有一种药,能对付比乙弗氏强百倍的妖物。

    但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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